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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木屋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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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屋是空的。
白云帆推开门的时候,铰链还是那声尖叫,像这七天里它一直在等着被推开。里面比他们走的时候更乱——麻袋被翻过,铁锅翻在墙角,地上全是泥脚印,深浅不一,踩了不止一遍。火塘里的灰被人扒开看过,松针和碎木屑撒了一地。
周远站在他身后,往里看了一眼,没动。
"进。"白云帆说。
周远迈了进去。脚步踩在木板上,空,回声大,像走进一个刚死过人的地方。
白云帆反手把门关上。铰链又尖叫了一声。他站在门后,扫了一圈,视线从麻袋堆到墙角,从铁锅到火塘,最后落在那块他们睡过的稻草堆上——稻草被翻乱了,明显有人在上面踩过或者坐过。
"三天。"白云帆说。
周远看他。
"最多三天能收拾完。"白云帆解释,眼睛还在扫,"绳子不够,得重新搓。屋顶还得补一次,昨天风大。"
周远"嗯"了一声,走到稻草堆旁边,弯腰看了一眼,没碰。
两个人开始收拾。白云帆搬麻袋,周远归拢碎木屑。没什么好说的,干就行。麻袋里那个姓陈的没骗人——东西全留下了,干粮、咸菜、盐巴、针线、火石,还有两双新棉鞋,胶底那种。周远拎起一双在脚上比了比,合脚。
"姓陈的还挺会做人。"周远说。
白云帆没接。他把麻袋搬到墙角,挨着原来的位置放好,摆得跟以前一模一样。
周远注意到了。麻袋搬过来之后,白云帆是照着原来的位置放的——以前那袋盐巴放左后角,现在还放左后角;那捆针线以前塞在木板缝里,现在还塞回木板缝里。
"你记这个干什么?"
"习惯。"
周远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他把碎木屑拢成一堆,用脚踢到火塘边,动作比平时重,踢得木屑溅出来。
白云帆看见了,没说。
收拾到一半,白云帆开始检查屋子。不是收拾的那种检查,是巡查——门轴、窗纸、木板墙的缝隙、屋顶的支撑木、火塘的排烟,一处一处摸过去,手指在木头纹理上蹭,像在确认这些东西还认得他。
门轴松了。他蹲下来看,木头被磨出了一道槽,是那五个人进进出出磨出来的。以前这道槽没这么深。
"有钉子吗?"白云帆问。
周远从工具堆里翻出几根铁钉递过去。白云帆接了,把门轴拆下来,重新垫了块木片,敲进去。敲的时候周远在旁边看着,看着他敲完,又看着他把门推了两下试试,门这次没响。
"好了?"周远问。
"先用着。"
周远转身去收拾别的东西。白云帆蹲在门边没起来,手指又摸了一下门框上的一道刻痕——很浅,是他去年冬天刻的,记日期用的。还在。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纸破了两个洞,比他们走的时候多了一个。他撕了块帆布准备堵,手停在半空,又放下了。
"明天换新的。"
"嗯。"
下午白云帆去溪边凿冰打水。临走前他跟周远说了一句"别乱走",周远没应声,他也就没再重复。
走到溪边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周远站在门口,看着他走。两个人隔了几十步,雪面白晃晃的,周远的身影在门框里缩成一个黑影。
白云帆打了两桶水回来,周远在屋后劈柴。斧头举得不高,一下一下慢慢砍,嘴里没哼调,但节奏稳。白云帆把水放下,走过去接了斧头。
"我来。"
"我砍得动。"
"我来。"
周远松了手。白云帆接过来,斧头举起来,一下,两下,三下,柴火裂开的声音脆得像骨头响。周远在旁边看着,看着他砍完一摞,看着他弯腰把劈好的柴码齐,码得跟以前一模一样,整整齐齐靠在木屋后墙。
"你这是住监狱呢?"周远说。
白云帆抬眼看他。
"什么东西都要摆回原来的位置。麻袋、柴火、刀、门。你累不累?"
"不累。"
"你以前在下云城也这样?"
白云帆没回答。他把最后一块柴码上去,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吃饭。"
晚饭是咸菜炖鱼干,汤白,咸得发苦。周远喝了三碗,白云帆一碗。两个人坐在火塘边,碗搁在膝盖上,火光把脸照得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那五个人回不来了吧?"周远问。
"赵四爷那边得几天才知道消息。知道了也不一定来。"
"为什么不一定?"
"三十斤玉料,大半是废料。赵四爷算账的。"
周远想了想,笑了。"三十斤废料换三个打手被绑一趟。赵四爷得气死。"
白云帆没笑。他看着火塘,火苗舔着锅底,噼啪响。
"那姓陈的认得你。"白云帆说。
周远筷子停了一下。
"他没见过我。"
"他看过你的影子。"
周远放下碗。沉默了几秒。
"所以呢?"
"所以山下有人知道这山上有我们了。"
"那又怎样?"周远的声音往上走了半度,"赵四爷就算再来,再来十个我们也能——"
"我们挡不住十个。"
周远看着他。白云帆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柴火够不够烧。
"那你说怎么办?"周远的声音沉下来,"跑?"
"不跑。防着。"
"防到什么时候?"
"防到不需要防为止。"
周远"啧"了一声,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已经凉了,咸得他皱了一下眉。
"你就是这样。"周远说,眼睛看着火,"什么都装在肚子里,装完了自己排个方案出来,然后通知我。我呢?我是个摆设?"
"不是。"
"那是什么?"
白云帆看着他。周远的眼睛里那团火又烧起来了,不是疯,是那种被隔在玻璃外面的感觉,看得见人,摸不着。
"你是搭档。"
"搭档?"周远笑了,笑得有点难看,"下云城抢罐头的搭档?你安排路线,我跟着跑?"
"周远。"
"你别叫我。"周远把碗往地上一放,碗底磕在木板上,响了一声,"你刚才砍柴的时候,码柴的时候,看门轴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在把这儿变成你的地方。我在你的地方算什么?房客?"
白云帆没说话。
周远站起来,走到木板床旁边,弯腰从稻草堆里翻出一件自己的衣服——那天走得太急,落下的。他拎起来抖了抖,稻草屑掉了一地。
"我睡哪边?"
白云帆抬眼看他。
"以前我睡里面,你睡外面。今天我还睡里面?"
"你腿不好,睡里面暖。"
"你又替我决定了。"
"这是……"
"我说了我腿好了。"
周远把衣服往稻草堆里一扔,没躺,站着,低头看他。
白云帆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木板床旁边,弯腰把稻草重新铺了铺,铺得比刚才更厚一些,然后走到外侧,在木板边上坐下来,背对着里面。
"我睡外面。"
周远愣了一下。
白云帆脱了外衫,叠好放在枕头旁边,挨着自己的衣服。他躺下去,面朝墙壁,背对着房间。
周远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嘴动了动,没说出话。他弯腰躺进去,挨着墙,背对着白云帆。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火塘里的火矮下去了,光暗下来,木屋黑了大半。
过了很久,周远开口。
"我不是房客。"
白云帆没动。
"我不是。"
白云帆的手指在稻草里动了动。他翻了个身,面朝周远。黑暗里周远的轮廓缩着,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紧。
白云帆伸手,手搭在周远腰上。
周远没躲。他的腰在白云帆掌心里慢慢松了。
"我知道。"白云帆说。
周远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手指攥得很紧,指甲陷进皮肤里。
"那你别那样。"周远的声音哑了,"你别什么都安排完了才告诉我。你哪怕——"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你哪怕问一句。"
白云帆的手收紧了。
"睡吧。"
周远没再说话。他的手慢慢松了,滑下来,搭在白云帆手腕上,两个人贴着,呼吸一重一轻,在黑暗里混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白云帆先醒。周远还靠着墙,脸埋在稻草里,头发乱成一团。白云帆起来,没惊动他,出门去检查昨晚布的警戒——他在木屋周围松树上系了几根细藤蔓,踩断了会响。一圈走下来,全在。
他回来时周远已经起来了,在火塘边生火,动作比他慢,但火生得不错。
"早。"周远没回头。
"嗯。"
"昨晚你睡得好?"
"还行。"
"我睡得还行。"
白云帆看了他一眼。周远的语气比昨天松了,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松了一点。昨天那场不算吵架的架,吵完了反而把某个东西放下了——不是和好,是各自知道了对方在意什么。
白云帆把水桶拎出去,准备去溪边。临走前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周远一眼。
"我去打水。"
"嗯。"
"你要出门就说一声。"
周远抬起头看他,眼睛里那团火跳了一下,不是凶的,是有点想笑的。
"知道了,爸。"
白云帆没理他,出门了。
走到溪边他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周远没在门口站着了,木屋门关着,烟囱里冒出一缕烟。
他打水回来,门开着。周远站在屋里,手里拿着一样东西,背对着门。
"这是什么?"周远问,没回头。
白云帆把水桶放下,走进去。周远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巴掌大,用粗布裹着,系着麻绳。不是他们的。不是那五个人的——那五个人的东西全在麻袋里,他们清过了。
布包放在木板床底下,压在一块木板后面。白云帆自己都没发现。
他接过布包,手指摸了一下,粗布,新的,绳结打得很专业,不是外行人打的。
"什么时候放的?"周远问。
"不知道。"
白云帆把绳结解开,布包里是一小块玉料,巴掌大,青底绿纹,比矿坑里挖出来的成色好。玉料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皱巴巴的,用炭笔写的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没念过几年书的人写的。
纸上写着:"云上城的,还给云上城的。"
没有署名。
周远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什么意思?"
白云帆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玉料翻过来看,背面刻了一个字——"赵"。
不是赵四爷的赵。这个赵写得不一样,笔画更软,像是另一个人的手写的。
"不像是那五个人留下的。"周远说。
"嗯。"
"谁?"
白云帆没回答。他把玉料和纸条重新包好,塞进自己怀里,贴着胸口放着。
周远看着他的动作,没说什么,但眼神变了——那种被隔在玻璃外面的感觉又回来了。
"你不打算告诉我?"
"没什么好告诉的。"
"没什么好告诉的,那你藏什么?"
白云帆看着他。
"周远,有些事你知道了没好处。"
"我又不是纸糊的。"
"我知道你不是。"
"那你说啊。"
白云帆没说。他把布包塞进怀里,按了一下,确认放稳了。
周远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到火塘边,蹲下来,拿柴火棍拨了拨火。动作很慢,很重,木屑溅出来。
"行。"周远说,声音不高,"你藏吧。"
白云帆站在原地。他看见周远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压着的。
"周远——"
"我说了行。"周远没回头,"你去忙你的。我劈柴。"
白云帆没再说。他转身出门,去溪边把水桶放下,站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
怀里那个布包贴着胸口,硬,凉。玉料硌着肋骨,不疼,但存在感很强。
他抬头看松林深处。雪还在飘,细碎的,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有人在看着。
不是赵四爷的人。是另一个。一个认识这片山、认识他们、还留得下玉料和纸条的人。
白云帆的手按在怀里,按在那块玉上。
这件事不能让周远知道。至少现在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