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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下云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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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云城永远在下雨。
不是那种痛快淋漓的暴雨,是绵密、阴冷、没完没了的毛毛雨,像一层永远晾不干的霉斑,贴在每一块砖、每一张脸上。
白云帆十七岁那年,就是在这样的雨里认识了周远。
那天他在码头抢一箱从上游漂下来的罐头。不是偷,是抢——下云城没有偷,只有抢,慢一步就饿死。他刚把箱子拖上岸,后领就被人拽住了。
"分我一半。"
声音不大,带着点喘,像刚跑完很长的路。白云帆回头,看见一个瘦高的少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睛却亮得不正常,像饿极了的野狗盯着肉。
"凭什么。"白云帆没松手。
少年没废话,直接上手掰他的手指。两个人就在泥水里滚成一团,罐头箱被踢翻,几个铁皮罐子滚进排水沟,再也捡不回来。最后白云帆压在少年身上,膝盖顶着他的胸口,拳头举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那少年在笑。
嘴角咧着,牙齿上沾着泥,眼睛里全是疯劲儿,明明被按在地上打,却像在享受这个过程。
"你笑什么?"白云帆咬牙。
"你打人的样子,"周远喘着气说,"跟我一样。"
白云帆愣了一秒,拳头落下去,没用全力。周远没躲,硬接了一拳,然后猛地翻身把他掀翻,反压上来,两只手掐住他的脖子。
"现在扯平了。"周远说。
白云帆没挣扎。他看着周远那双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跟他是一样的。不是同类那种一样,是更深的,像从同一个泥坑里爬出来的,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子狠劲。
他抬手,没去掰周远的手腕,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罐头没了,"白云帆说,"饿不饿?"
周远松开手,坐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和血。
"饿。"
那天晚上他们分吃了一块不知道谁丢的干粮,蹲在桥洞底下,雨水顺着裂缝滴在脚边。白云帆没问周远从哪来、家里还有没有人。下云城的人不问这些,有过去的人活不到十七岁。
"我叫白云帆。"
"周远。"
周远把最后一点干粮渣子舔干净,转头看他:"明天还一起抢吗?"
白云帆看了他一眼。雨还在下,桥洞外头的下云城灰蒙蒙一片,像个巨大的、正在腐烂的伤口。但他忽然觉得,有个人一起抢,好像没那么烦。
"一起。"
后来他们确实一起抢了很久。
码头、集市、垃圾堆、废弃仓库,哪里有能活命的东西,哪里就有他们两个。白云帆比周远沉稳,打架讲究效率,一击制敌,不恋战。周远不一样,周远打起架来像疯了一样,明明可以一拳解决的事,他非要打到对方爬不起来为止,打完还要踩两脚。
"你太疯了。"白云帆不止一次这么说。
周远每次都笑:"你不也疯?你只是藏得好。"
这话没法反驳。白云帆确实藏得好。他从来不笑,打架的时候面无表情,像在完成一件必须做的事。但周远能看见——他眼底那层东西,跟自己一模一样。
他们抢到过一把刀。
生锈的,刃口缺了个口子,但好歹是金属,比砖头和木棍强一百倍。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拿,指尖碰在一起,谁都没让。
最后那把刀归了白云帆。不是因为周远让了他,是因为白云帆的手更快,在碰到刀柄的瞬间翻腕,用刀背抵住了周远的手腕。
"你赢了。"周远说,没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从那天起那把刀就挂在白云帆腰上,像他身体的一部分。周远没再要过,但他知道周远想要——每次白云帆把刀取下来削东西的时候,周远的眼睛都会跟着刀刃走。
下云城的日子就是这么过的。抢、打、躲、活。偶尔运气好能换到点钱,买两个热包子分着吃。白云帆吃皮,周远吃馅,从来不用商量。
他们没说过"朋友"这个词。下云城没有朋友,只有活着的搭子和死了的尸体。但他们之间显然不止搭子——周远发烧那次,白云帆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用最后一点水给他擦身子降温,自己渴得嘴唇裂了口子也没喝一口。周远醒过来第一句话是:"你他妈傻啊。"
白云帆说:"你死了谁跟我抢包子。"
周远笑了,笑到咳嗽,然后伸手拽住白云帆的衣领,把他拉下来,额头抵着额头。
"不抢了,"周远哑着嗓子说,"以后你的就是我的。"
白云帆没说话,但也没推开他。
那是他们之间最接近"承诺"的一次。下云城没有承诺,承诺是奢侈品,比热包子还贵。但他们用那种方式说了——不说爱,不说永远,只说"你的就是我的"。
够用了。
十八岁那年,他们听说了上云城。
有人说那上面没有雨,没有泥,没有抢不完的生存战。只有雪山、松林、木屋,和永远吹不散的雾。也有人说那是骗人的,上去的人没有一个回来过。
"去不去?"周远问。
白云帆看着腰间的刀,又看了看周远。周远的眼睛还是那么亮,还是那种饿极了的野狗的亮法,但里面多了点别的东西——不是对食物的渴望,是对"别的地方"的渴望。
"去。"
他们搭上了去上云城的渡船。船开动的时候,下云城的雨还在下,灰蒙蒙的屋顶越来越远,最后被云海吞掉。白云帆站在船尾,忽然觉得胸口空了一块。
不是后悔。是那种离开一个烂透了的地方时,莫名其妙的、说不清的失落。
周远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
"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了。"周远说。
白云帆低头看了他一眼:"不是一直就我们两个吗?"
周远没回答,只是笑了一下,伸手勾住了他的小指。
风从云海上吹过来,带着湿冷的咸味。白云帆没抽手。
上云城在等着他们。没有外人,没有反派,没有追兵。只有雪山、松林、木屋,和两个疯子。
而所有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