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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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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云城的天色永远是那种令人窒息的灰。
这里没有所谓的黎明或黄昏,只有一种永恒的、浸泡在脏水里的昏暗。头顶那层厚重的灰色雾霭,像是被遗弃的工业废料,沉甸甸地压在低矮错落的违章建筑上,隔绝了所有来自上云城的阳光和干净空气。空气里混杂着发酵的酸臭、腐烂的霉味、机油刺鼻的辛辣,以及无数人身上散发出的、无法洗净的绝望气息。
这里是阴沟,是所有被那个光鲜世界淘汰之物的归宿。
周远就是在这片灰暗中醒来的。
他蜷缩在一处废弃桥洞的最深处,身下垫着几块早已发黑、散发着潮气的硬纸板。桥洞外的地面上积着浑浊的污水,偶尔有老鼠从里面爬过,发出细碎的抓挠声。
胃里的痉挛是他醒来的第一个信号。那种灼烧般的饥饿感,伴随着他整整十七年,像一条贪婪的虫子,在他空荡荡的肚子里不知疲倦地啃噬着。
他眨了眨眼,睫毛上挂着桥洞里滴落的湿冷水汽。适应了片刻后,他从纸板堆里无声地滑出来,动作轻盈得像一只在垃圾堆里觅食的野猫。
周远身上套着一件大得离谱的破外套,那原本属于某个比他魁梧得多的流浪汉,如今像块沉重的破布一样挂在他瘦弱的骨架上。袖口长得盖住了手指,裤脚被布条死死绑着,防止寒风灌入。他瘦得像一把柴,肋骨在单薄的衣料下根根分明,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那不是属于少年的清澈,而是长期在生死边缘挣扎、淬炼出的、野兽般的冷静与贪婪。
今天,他必须抢到吃的。
昨天傍晚,他在一条阴暗巷弄尽头的垃圾桶后面,发现了一块被人丢弃的面包。那是一块干硬的黑麦面包,大概只有拳头大小,边缘已经被啃过,但这并不妨碍它成为无价之宝。周远没有立刻去拿。他知道,在这种地方,过早暴露目标往往意味着死亡。他只是记下位置,找了个相对安全的角落熬过了一夜,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清晨是下云城最危险也最安全的时刻。大多数人还在昏沉的睡眠或酒精的麻醉中,只有少数像他这样的掠食者,已经睁开了眼睛。
周远贴着潮湿的墙壁,悄无声息地向那个垃圾桶移动。他的脚步落在满是碎玻璃和废铁片的泥地里,竟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在阴影中穿行,呼吸被刻意压制到最微弱的程度。
就在他距离那个垃圾桶还有不到三米,指尖几乎能触碰到那块救命的黑面包时,异变陡生。
一道黑影从侧面猛地窜出,快如闪电。
那只手同样脏兮兮的,指节分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抢先一步抓住了那块面包。
周远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转过头,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个男孩,穿着和他一样破败不堪的衣裳,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脸上沾着油污和干涸的血迹。男孩正蹲在垃圾桶旁,手里紧紧攥着那块面包,毫不避让地直视着他。
那双眼睛同样亮,同样冷,同样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饥饿、占有欲,以及一种近乎挑衅的凶狠。
白云帆。
周远认得这个人。这片街区新来的“狼崽子”,比他大不了多少,但手段比他更狠、更毒。听说前两天,这个人为了争夺一个能避风的墙角,把一个比他壮实得多的中年流浪汉打得半死,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片街区。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桥洞外的冷风穿堂而过,带着一股刺骨的湿冷,吹得两人的衣角猎猎作响。
“松手。”周远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语气却冰冷得像一把淬了毒的刀。
白云帆没有说话。
他只是当着周远的面,极其缓慢地将那块面包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然后用力地咀嚼着。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周远的脸,眼神里充满了原始评估猎物般的冷漠与轻蔑。那咀嚼声在寂静的巷弄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对周远生存能力的公开羞辱。
周远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胃里那股被压抑的饥饿感,在受到如此直接的刺激后,瞬间转化为暴怒的火焰,轰然窜上大脑。理智断线的刹那,身体比意识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幼豹,猛地扑了上去。
这一次,他的目标不是那块面包,而是白云帆的手腕。
“咔嚓”一声,虽然没咬断骨头,但周远尖锐的牙齿深深陷入了白云帆的手腕,用了足以撕裂皮肉的力气。
白云帆吃痛,眉头瞬间拧成结,但他一声没吭。他只是死死地攥着那块面包,另一只手猛地挥出,带起一阵风声,重重地砸在周远的肋骨上。
“砰!”
一声闷响。
周远被打得胸口剧痛,闷哼一声,身体向后踉跄了半步,但他的牙齿依旧没有松开分毫。他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这味道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激起了更深层的、刻在骨子里的凶性。他死死咬住,像一条缠上猎物的毒蛇,无论如何也不肯松口。
白云帆没想到这小子这么疯。
他眼神一沉,抬起膝盖,狠狠顶向周远的腹部。
周远被顶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连胆汁都吐出来。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依旧没有松手,反而借着这股力道,整个人缠了上去,用瘦弱的身体死死压住白云帆,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试图把他也拖入泥沼。
两个瘦小的身影在肮脏、湿滑的地面上翻滚、扭打。
没有章法,没有规则,没有怜悯。只有最原始的撕咬、拳打脚踢、指甲的抓挠和膝盖的撞击。泥水溅在他们脸上,血水混着灰尘流下来。他们像两头被困在绝境中的幼兽,为了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不惜一切代价地想要杀死对方,或者至少,让对方付出惨痛的代价。
路过的人远远地绕开,眼神麻木,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在下云城,这种为了半块面包而拼命的戏码,每天都在上演。弱者死去,胜者苟活,仅此而已。
终于,白云帆凭借着身高的微弱优势和更狠辣的出手,找到了机会。他猛地发力,将周远掀翻在地,然后一膝盖死死顶在他的胸口,彻底压制住了他的反抗。
白云帆赢了。
他喘着粗气,居高临下地看着身下这个满脸是血、眼神却依然凶狠得像狼一样的少年。他的手腕上,一圈深深的牙印正在往外渗血,触目惊心。
“疯子。”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
周远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骨上火烧般的剧痛。他看着白云帆,眼神里的凶光没有丝毫减弱,反而像被点燃的磷火,越烧越旺,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执拗。
白云帆没再理会他,站起来把剩下的小半块面包塞进嘴里,几口吞下。然后,他走到周远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这块是我的。”他说,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
周远没说话。他咬着牙,忍着剧痛,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的嘴角破了,血水混着泥土流下来,顺着下巴滴落在泥地里。
他看着白云帆,忽然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友好,也没有认输的屈辱。只有纯粹的、冰冷的恨意,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遇到了同类的兴趣。
“好。”周远说,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浓重的血腥气。
然后,他猛地转身,拖着受伤的身体,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道阴影里,像一滴水融入了脏水,无声无息。
白云帆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手腕上的刺痛一阵阵地传来。他抬起手,舔了舔嘴唇,上面还残留着一丝血迹——那是周远的血,也是他自己的血。
铁锈般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他忽然觉得,这个无聊透顶、令人作呕的城市,好像没那么无聊了。
他遇到了一个猎物。或者说,一个对手。
一个能和他一样,在这泥沼里挣扎、厮杀,永远不会轻易死去的同类。
他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那圈渗血的牙印,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冰冷的、残忍的弧度。
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