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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青岩山四季·春 ...

  •   去青岩山拍春季那期那天,鹿溪背了两台相机。一台挂着长焦拍蝴蝶,一台搁在包里配广角拍全景。闻野把车停在小屋门口的时候陈师傅正蹲在门槛上抽烟,旁边那只狸花猫比上回见着胖了一圈,蹲在门槛另一头舔爪子。

      “来了。”陈师傅把烟掐了站起来,“今儿拍什么?”

      “先拍您小屋门口那棵老树。春天刚发芽,嫩叶子正好。”鹿溪扛着广角镜头往门口那棵老树下面走。

      陈师傅跟过来看了一眼她屏幕:“那棵树有啥好拍的?歪脖子树,长了这么多年也没长直。”

      “就得歪脖子才好。直溜溜的树满大街都是,歪脖子树就这一棵。”鹿溪蹲下来仰拍了一张树冠,又退后几步拍了一张全景,背景是小屋的灰瓦顶和远处的山脊线。陈师傅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句:“那我站树底下你拍一张?”

      鹿溪乐了:“您主动要求上镜?”

      “上回你书里写我那段我闺女看见了,说拍得挺好。这回她让我多配合配合。”陈师傅往树底下一站,手搁在背后,表情绷得挺严肃。鹿溪拍了三张,冲他喊了声:“陈师傅您放松点。笑一笑。”

      “不会笑。一拍照就紧张。”

      “那您想想高兴的事。比如今年蝴蝶比去年多。”

      陈师傅嘴角动了动,鹿溪赶紧抓拍了两张。回放一看,第二张老头嘴角翘着,眼睛看着镜头旁边那棵刚冒新芽的枝条,表情挺自然。陈师傅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这张行。比上回那张强。”

      拍完了树和人物,鹿溪跟着陈师傅往林子里走。春天山里比冬天热闹多了,路边的野花开了好几种,白的紫的黄的混成一片。陈师傅边走边给她指:“这个是延胡索,开紫花。这个是蒲公英,你认得吧?那个是荠菜花,小白花,摘回去包馄饨好吃。”

      鹿溪拍了几张野花特写,又拍了陈师傅蹲在地上挖荠菜的侧影。陈师傅挖了半袋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行了。够晚上包一顿馄饨了。你叫闻野一块儿来吃。”

      走到三号观察点那棵大树底下,陈师傅停了脚,抬头看树冠:“你看上面。”

      鹿溪仰头找了半天,在一根粗枝上看见一团灰褐色的东西,凑近了才发现是只蛾子,翅膀平摊着贴在树皮上,伪装得跟树皮一个颜色。“冬尺蛾。春天刚羽化,白天躲这儿睡觉。”陈师傅拿树枝轻轻碰了碰旁边的树皮,蛾子动都没动,“这东西晚上才出来活动。白天你站它跟前都找不着。”

      鹿溪拍了两张蛾子的特写,又退后几步拍了张全景,把大树和溪谷都收进去。她翻着照片忽然想起什么:“陈师傅,您蹲了八年就拍三回金斑喙凤蝶,那平时拍别的蝴蝶不?比如这种冬尺蛾?”

      “拍。啥都拍。我以前拿手机拍,后来我闺女给我买了台二手相机,我就拿那个拍。拍得不好,但能看清楚是什么品种。”陈师傅从兜里掏出手机翻相册给她看,里面存了几百张蝴蝶和蛾子的照片,有些糊了有些对焦不准,但每张底下都标了日期和地点。鹿溪翻到一张标着“2020.4.12”的照片,上面是只金斑喙凤蝶,翅膀拍虚了但花纹能认出来。她把这张照片存下来,扭头跟陈师傅说:“这张给我用一下。放书里。”

      “虚的。糊了。”

      “糊了也有糊了的好。您蹲了八年,头几年拍的全是虚的。这张虚的照片比后面那些清楚的更有意思。”

      陈师傅想了想,没再说什么,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往溪谷边走:“走吧。再往里头转一圈。春天蝴蝶多,说不定能拍着点好的。”

      鹿溪跟着他往溪谷深处走,闻野跟在最后头,举着手机拍了一段视频素材。走到溪谷中段的时候鹿溪眼尖,看见溪边石头上趴着只灰蝶,翅膀合拢着晒太阳。她蹲下来拍了十几张,又等了一会儿,那只灰蝶张开翅膀换了几个角度,鹿溪连拍了一组。陈师傅凑过来看了眼屏幕:“银灰蝶。这个季节多。你拍得清楚,比我这手机强多了。”

      转完一圈回到小屋已经快中午了。陈师傅把荠菜洗了切了拌了肉馅,三个人围着木桌包馄饨。鹿溪包得歪歪扭扭的,陈师傅看了一眼没忍心说难看,闻野在旁边小声补了句:“你这馄饨长得像烧麦。”鹿溪拿面粉抹了他一脸。

      馄饨煮好了端上桌,陈师傅给每人盛了一碗,又给狸花猫碗里搁了两个。鹿溪吃了两口,跟陈师傅说:“第四本封面我想用那棵歪脖子树。春夏秋冬各拍一张,拼成四格。春天这张就用今天拍的。”

      陈师傅嚼着馄饨想了想:“那棵树我栽的。二十多年前栽的,当时就栽歪了,我媳妇说扔了吧别要了。我说歪就歪着吧,能活就行。现在长这么大了。”

      鹿溪把这段话记在本子上。闻野在旁边听了,问了句:“陈师傅您媳妇不在这边住?”

      “走了。前年走的。”陈师傅低头喝了口汤,“所以她让我多配合你们拍照。她说我这人一辈子不爱拍照,走了以后连张像样的照片都没留下。她让我别学她。”

      桌上安静了一小会儿。鹿溪把嘴里的馄饨咽下去,轻声说了句:“陈师傅,回头我给您拍组好的。春夏秋冬各一张,凑一套挂您小屋墙上。”

      陈师傅摆了摆手:“挂什么挂。你们书里用就行。我小屋墙上已经挂了三张了,够满的了。”

      下午鹿溪和闻野收拾东西准备走。陈师傅从屋里拿了罐咸菜塞给鹿溪,又给闻野塞了袋荠菜:“带回去包馄饨吃。春天荠菜嫩,过了这阵就老了。”

      两人上了车往山下开。鹿溪翻着相机里今天拍的照片,翻到那张陈师傅站在歪脖子树底下的,老头嘴角翘着,背景是刚冒新芽的枝条和灰瓦顶。她扭头跟闻野说:“这张当春季那格。”

      闻野看了一眼:“行。那棵树确实歪得挺有特点。”

      鹿溪把照片导出来存进新建的文件夹里,命名“青岩山四季-春”。又翻到陈师傅挖荠菜那张,配了行文字说明:“陈建国,青岩山保护区护林员。蹲了八年拍三回金斑喙凤蝶。春天挖荠菜包馄饨,夏天巡林防山火,秋天捡蘑菇晒干存着,冬天窝在小屋里给狸花猫织毛衣。”

      闻野瞥了一眼她的屏幕:“陈师傅还会织毛衣?”

      “他自己说的。去年冬天织了件小的给猫,织大了猫穿着直往下掉,又拆了重新织。”

      闻野乐了:“这段也得写进去。”

      “写。春季这期就写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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