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满天途》半满593

5、太华山的雾 他醒的时候

　　他醒的时候，洞壁上插着三根火把。
　　火把是松木的，烧出来的烟是黑的，一层一层糊在洞顶上。洞里有一股味道，说不上是药还是草，闻久了舌根发苦。
　　他躺在一张草铺上。草是新铺的，还有干草扎人的劲。他身上缠了布，肋下三圈，后脑勺上打了个结。
　　不远处有个人，坐在火边。
　　灰袍，背有点驼，手里一把小刀，削一块木头。削一下，把木头转一转，再削一下。木屑落在他膝头上，积了一小堆。
　　“醒了就过来喝汤。”老头头也不抬。
　　男孩没有动。
　　他先看了一圈。这是一个石洞，石壁是青的，上头的凿痕一道一道，不是天生的，是有人一锤一锤凿出来的。洞有一间屋那么大，靠里有一个更深的黑口子。左边石壁下堆着柴，右边摆着一只铁锅，锅底下是火。
　　他看了看洞口。洞口有光，是灰白的。
　　他撑着手坐起来，后脑勺一阵一阵跳。
　　汤在铁锅里，滚着。老头用一只缺了口的木勺舀了一碗，放在他脚边的石头上。
　　“喝。”
　　男孩端着碗，先闻了闻，再喝了一口。
　　是野菜汤，里面有一小块咸肉，肉切得极小，薄得透光。他喝得快，舌头烫了一下，他不舍得吐，咽了。
　　“慢点。”老头说，“没人跟你抢。”
　　“你为什么给我肉？”
　　“肉要坏。”
　　男孩把碗里的东西吃干净，连碗底的盐粒子都用手指头抹了一遍。
　　吃完了，他把碗放回去。
　　“谢谢你。”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别扭。他这辈子没怎么说过。
　　老头抬眼看了他一下。
　　“谢个屁。”他说，“我这儿不兴这个。”
　　“那我该说什么？”
　　“什么也不用说。吃了饭就干活。”
　　男孩点头。
　　火边暖和，他把手伸过去，手背上的皮绷得发紧，痒。他低头看，手背上有一道一道的细口子，是那天抓香案抓的。
　　“你救了我。”
　　“我捡了你。”老头把手里的木块翻了个面，“救和捡不一样。救是别人求你，捡是别人扔了。”
　　男孩想了想。
　　“那我不问你为什么捡我。”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
　　“这话谁教你的？”
　　“没人教。”
　　“嗯。”老头把木块贴到眼睛前头看了看，又削了一刀，“有点意思。”
　　男孩去看那块木头。木头削成了一个长条，约莫一掌长，两指宽，上头已经削出一圈边沿，像块牌。
　　“这是什么。”
　　“牌。”
　　“什么牌。”
　　“人的牌。”老头说，“人死了，总得有个东西记着。写不上名字的，就削块木头插在这儿。”
　　男孩往洞里看，火光照不到的地方是黑的。他只看见靠里的石壁下头，有一排东西插在石缝里，一高一低，黑成一片。
　　他没有走近去看。
　　“有多少。”
　　“你猜。”
　　“我不想猜。”
　　老头笑了一声，哑的。
　　“不猜好。”他说，“猜多了，晚上睡不着。”
　　男孩把碗拿去锅边，蹲下来，自己又舀了一勺。这一勺他没加肉，只舀汤。
　　“山上的东西，能吃吗。”他一边喝一边问。
　　“能。”
　　“好抓吗。”
　　“看你有没有本事。”
　　“我没有本事。”
　　“我知道。”老头把削好的木牌放在膝头上，随手从脚边拿起另一块，“所以你得学。”
　　男孩抬起头。
　　“学什么。”
　　“学怎么不死。”
　　老头把手里的木头放下。
　　“过来。”
　　男孩走过去。
　　“手伸出来。”
　　他伸出手，老头捏住他的手腕，从腕子往上捏，一节一节，捏到肩膀。捏完换另一只。然后让他张嘴，看牙，又把他转过去，从后颈往下按脊椎，按到腰上，手指头停住了。
　　“疼不疼。”
　　“不疼。”
　　老头按重了些。
　　“疼。”
　　老头把手收回去。
　　“骨头还行，腰不行。”他坐回火边，“细。一压就折。”
　　“折了会怎么样？”
　　“折了就躺着。”
　　“躺着干什么？”
　　“等人给你削牌。”
　　男孩把手缩回袖子里。
　　“你刚才捏的时候，是在挑。”
　　老头没有否认。
　　“挑什么。”
　　“挑你值不值一碗汤。”
　　男孩看了他一眼。
　　“那一碗汤贵不贵。”
　　“贵。”老头说，“这山上，一碗汤换一条命，也有人换。”
　　“那我不换。”
　　“不换也得喝，喝了就是欠了。”
　　“那我不喝。”
　　“你喝过了。”老头伸手指了指锅，“两碗。”
　　男孩低头看了看空碗，没有说话。
　　那天下午，男孩试着走出去。
　　洞口外头是白的。不是雪的白，是雾。雾从下头上来，贴着石头滚，滚得很慢。他站在洞口，往外看了很久。
　　他先伸出一只脚，试了试。
　　脚落下去，碰到地。地是实的。
　　他又走了一步。
　　第二步落下去，膝盖撞在什么东西上。不像石头，也不像木头。那东西是软的，可推不动。他伸手往前按，手掌贴住了，手心底下有东西在颤，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退回来，换一个方向走。
　　走了七八步，又撞上了。这回撞的是脸。
　　他站在雾里，前头后头都是白的。他不能退，只能横着走。横着走了十几步，脚底下开始打滑，他低头看，是一道结冰的水沟。水沟对面的雾更浓。
　　他在雾里站了一会儿，听见有人在雾里走。
　　脚步声不快，一步一步，踩在雪上。
　　他往声音那边挪。声音跟着挪。
　　他停，声音也停。
　　雾里有东西在学他走路。
　　他捡了块石头攥在手里。声音又响起来，这回从右边来。他转过身，把石头砸出去。
　　石头出去，没有落地的响。
　　他等了一会儿，往前摸了两步，摸到一只鞋。
　　鞋是旧的，里头塞着草。是他的鞋。昨天进山的时候，跑掉的那一只。
　　他把鞋拿起来，翻过来看。鞋底上沾的还是庙里那种灰。
　　他把鞋穿上，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往右。”身后有声音说。
　　他吓了一跳。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洞口，手里还拿着那块木牌。
　　“往右走三步，再往左。”
　　男孩往右。三步。再往左。
　　雾在他面前裂开一道缝，能看见石阶。
　　“这是什么。”他问。
　　“山。”老头说。
　　“为什么走不出去。”
　　“因为雾只认一个人。”老头把木牌别进腰里，“这山有主。”
　　“什么是主。”
　　“就是这山认谁。”
　　“认你？”
　　“认我。”老头蹲下来，从地上捡了根细枝，“我走，雾就开。我死了，雾就不开了。”
　　男孩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遍。
　　“这山叫什么。”
　　“太华山。”
　　“山上还有别人吗。”
　　“没了。”
　　“以前呢。”
　　“以前有的是。”老头把细枝折成两段，扔了，“三百年前，这山上住着几百号人，盖着七间殿。后来一晚上死绝了。”
　　“怎么死的。”
　　“黑日。”老头说完这两个字，就不往下说了。
　　男孩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就换了个问题。
　　“底下是什么。”
　　“林子。林子过去是官道。”
　　“官道往东呢。”
　　“镇上。”
　　“官道上有人吗。”
　　“有。走商的，送信的，躲债的。”老头站起来往洞里走，“都不上这座山。”
　　“为什么。”
　　“上山的人，没下去过。”
　　男孩跟着往回走，洞口的雾散了一半，露出下头的石阶。石阶一层一层往下，到后来被雾吃掉了。
　　他站在洞口看了很久。
　　从这儿看，天是白的，山是青的。远处有一条线，是官道，官道上有个黑点在动。黑点走得慢，像一辆车。
　　他忽然想不起镇上长什么样了。他走的那天是夜里，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半张脸。
　　男孩看着那道被雾合上的缝。
　　“那我要是自己在里头疼死了呢。”
　　“那你就躺着。”老头把细枝折成两段，扔了，“反正山上也没人给你收尸。”
　　男孩跟着他往回走。
　　回到洞里，火小了些。他往火里添了两根柴，蹲在火边，把手在火苗上翻来翻去。
　　“山下的人，会来吗。”
　　“会。”老头说，“他们已经来了。”
　　男孩没说话。
　　“你不用担心。”老头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扔到他面前。是那块铁牌，牛皮绳还是原来的死扣，“这个你收好。下回别让人看见。”
　　男孩把铁牌攥在手里。牌是凉的。
　　“他们说这是什么了吗。”
　　“说了你也不懂。”
　　“那他们为什么抢我。”
　　老头没有答，他把锅端下来，用一块石头把火压小了一半。
　　“睡觉。”他说，“明天有活。”
　　男孩躺在草铺上。
　　洞里的火噼啪响，石头凉，隔着草也凉。他把铁牌贴在胸口，翻了个身，面朝洞壁。
　　他睡不着。
　　那条命是欠着的，欠着就得跟着。这话他听懂了。
　　他想起镇上的庙，想起那半个窝头，想起被抱走的那个孩子。想到后来，他不想了。
　　他躺了很久，洞里的风从那个黑口子里出来，一阵一阵，带着一股腥甜。石头缝里往下渗水，一滴，半天，又一滴。他数着滴水，数到后来忘了数。
　　他睡不着，脑子里一遍一遍过那天夜里的雪、灯、面具。
　　夜过半，火快灭了，只剩一层红。
　　角落里那堆东西忽然动了一下。
　　他睁着眼，听着。
　　不是柴，柴不会这么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