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满天途》半满593

2、酒葫芦 刀落下来的

　　刀落下来的时候，他往左边滚了半圈。
　　刀刃砍在香案腿上，木屑飞起来。他在地上抓了一把雪扬出去，雪落在刀疤脸上，那人闭了一下眼。趁这一下，他把砖砸了出去。
　　砸在脚背上。没砸中膝盖。
　　刀疤骂了一声，抬起靴子要踩。
　　庙角那堆草动了。
　　那堆草他看了十一天，一直以为是柴。他靠着它睡过，半夜冻醒的时候，还抓了两把盖在腿上。草是干的，秆子粗，抓在手里扎人。
　　草缝里透出一点蓝。
　　不是火。火是黄的。那点蓝从草里漫出来，把半间庙照得发青，墙上的城隍爷像浸在水里，只剩的那半张脸忽然有了颜色。
　　一个人从草里坐起来。
　　灰袍，头发白了一半，下巴上没几根胡子，眼睛半睁。他坐起来的动作很慢，一只手撑着后腰，像腰疼。
　　麻子脸先看见他，愣了一下：“哪来的老叫花子。”
　　老叫花子没理他。他手里提着一个葫芦。葫芦是旧的，肚子上一道裂，用铜丝箍了三圈。
　　他拔开塞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塞回去。
　　刀疤的刀还举在半空。他看看老人，又看看地上的孩子，最后决定先对付老人。
　　刀横着扫过去。
　　老人抬手。像赶一只落在肩上的苍蝇。
　　刀疤整个人飞了出去。
　　门是从里头闩着的。刀疤撞在门板上，门闩断成两截，他连人带门摔进雪里，滚了半圈，半天没爬起来。门板在雪地上立着，像一块碑。
　　庙里静了一息。
　　风把檐上的雪吹下来一层，落在那半张脸上。
　　麻子脸的手还抱着膝盖。年轻的那个已经退到门槛上。
　　“走。”麻子脸说。
　　“哥，他——"
　　“走！”
　　年轻的那个回头看了地上一眼。他的眼神在地上停了一瞬，像在记什么。然后他跟着麻子脸出去，一条腿深一条腿浅，拖着刀疤，三道拖痕一直拖到庙门外，很快被雪盖住。
　　庙里剩下“一老一小”。
　　老人这才转过来，蹲下。
　　他蹲得很低，膝盖里响了一声。伸手在男孩肋下按了按，又翻过他的手腕看了看，最后捏开他的嘴，看了看牙。
　　“肋骨没断。牙不错。”
　　男孩没说话。他手里还攥着砖。
　　老人把葫芦递过来。
　　“喝一口？”
　　男孩看着葫芦，没接。
　　“怕苦？”
　　“里面是什么。”
　　“酒。”老人说，“掺了药。”
　　男孩接过去，仰头灌了一口。
　　辣。从舌头一直烧到胃里。他三天没吃东西，胃是空的，这一口下去像吞了一块炭。他弯下腰咳，咳得眼泪都出来了，酒从鼻子里呛出来，滴在雪上，砸出一个小坑。
　　老头笑。笑声是哑的，笑着笑着自己咳了两声。
　　“没喝过。”
　　“没。”
　　“那记住了。这叫酒。”
　　酒劲过去以后，肋下的疼慢慢散开了。不是不疼，是疼退到很远的地方，让开一块地方给他喘气。他直起腰，把葫芦底朝上倒了倒，倒出最后一滴，用舌头接住。
　　“里面掺的什么药。”
　　“说了你也不认得。”
　　“那就不说。”他把葫芦还回去。
　　“你早醒了。”他说。
　　老头灌了一口酒。“醒了两天。”
　　“那你为什么不出手。”
　　“看你咬不咬。”
　　男孩把这句话在肚子里翻了一遍。他没觉得生气。他在想，要是当时自己求了饶，现在会怎么样。
　　“叫什么。”老头问。
　　“钟半满。”
　　老头的手停在葫芦上。
　　“半满。”他念了一遍，像在尝这两个字的味道，停了停，又念了一遍，“半满。”
　　“谁起的。”
　　“不知道。”
　　“那你凭什么叫这个。”
　　“有人这么叫。”男孩说，“记事起就有人这么叫。”
　　“谁。”
　　男孩不说话。他记得一个声音叫过这个名字，声音是女的，喊得很急，后头跟着一串踩雪的响。别的东西他想不起来了。脸想不起来，手想不起来，只想得起那个声音里的急。
　　老头看着他，看了有一会儿。火光在他眼睛底下跳。
　　“你爹娘呢。”
　　“没有。”
　　“死了？”
　　“不知道。”男孩说，“不见了。”
　　老头把塞子按住，没有马上说话。风从破门里进来，把他灰袍的下摆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你咬他，”老头换了个话头，“为什么不跑。”
　　“跑不过他。”
　　“为什么不求他。"
　　男孩想了想。"求了也得挨。"
　　"谁教你的。"
　　"没人教。"
　　"你叫什么。"男孩问。
　　"没名字。"
　　"人都有名字。"
　　"那你就随便叫。"老头说，"叫顺了就是名字。"
　　男孩想了想。
　　"老鬼。"
　　老头的脚步没停。走出七八步，他才应了一声："行。"
　　老头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腰又响了一声，他低声骂了一句，骂的是自己的腰。
　　"走吧。"
　　"去哪。"
　　"有锅的地方。"
　　"山上有锅？"
　　"山上有山。"
　　男孩跟着站起来。肋下还疼，站起来的时候半边身子是斜的。
　　他有话要问。
　　他想问：跟你走，要拿什么换。
　　他张开嘴。老头已经走到门口了，灰袍下摆扫过雪，没回头。
　　他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走出十几步，他又想跑。
　　跑的话有两条路。回镇上，镇上要牌子。回庙里，庙里没有吃的。两条路他都走过了，走到头都是饿死。
　　要饭的花子跑不跑，其实都一样。可跟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走，是另一回事。他想起镇东头被抱走的那个孩子，孩子没哭，嘴里塞着布。
　　他把手往袄襟里紧了紧，跟着那串深脚印走。
　　雪还在下。老头的脚印踩得很深，他的脚印浅。他一步一步踩进坑里，这样省力。走出三十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城隍庙在雪里，只剩半张脸，另外半张对着镇子。
　　"别回头。"老头在前头说。
　　“为什么？”
　　"回头的人走得慢。"
　　老头从怀里摸出半块饼，往后一扔。饼是硬的，砸在他胸口上，他拿手接住，饼上还带着酒气。
　　他一边走一边啃，啃一口，抓一把雪化了咽下去。递饼的那只手他看清了：手背上有一道疤，从虎口直拉到腕子，疤是旧的，颜色比旁边的皮浅。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走了一阵，他数自己的脚步。数到三百多，忘了数到哪，就不数了。
　　他发觉老鬼走十几步就要停一停。停的时候不回头，只看别处，看一会儿雪，再走。他以为老头在等他，后来看出不是。老头是在看路，看雪底下埋着什么。
　　啃到一半，他把剩下的半块塞进怀里。
　　"留着？"老头问。
　　“嗯。”
　　“留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饿得受不了了再吃。”
　　老头没有回头。过了一会儿他才说：“留着也好。山上的东西，不是给嘴挑的。”
　　男孩把最后一口咽下去。饼在胃里涨开，胃疼起来，可疼得舒服。
　　“山上冷。”老头说。
　　"嗯。"
　　"雪化的时候更冷。"
　　"嗯。"
　　"你不问是什么山。"
　　"问了你也未必说。"
　　老头笑了一声，哑的，停了停才补上后半句："太华山。三个字，记住了。死了以后，阎王问你去过哪，别答不上来。"
　　男孩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太华山。
　　"认得字吗。"老头问。
　　"不认得。"
　　"那正好。"
　　"怎么好。"
　　"省得哪天你签了什么，自己都不知道签的是个啥。"
　　男孩没听懂。他把这句话记住了。
　　他把手伸进袄里，隔着布按了按胸口那块铁。铁还是凉的。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镇子的灯看不见了。路边一排杨树，树干上绑着草绳，草绳被雪压得往下坠。葫芦在他怀里，随着步子一下一下撞他的肋骨。他摸到葫芦肚子上那圈铜丝，铜丝是凉的，箍得很紧。
　　"别摸。"老头在前头说，"那儿漏酒。"
　　他把手缩回来。
　　前面有一处雪是虚的。他一脚踩空，半个身子往下坠，雪没到胸口，呛了一嘴。他往上挣，越挣越沉。
　　老头回头，抓住他的后领，一把把他提出来，像提一只猫。
　　"踩着我的脚印走。"
　　"我踩了。"
　　"那就踩深一点。"
　　男孩拍着身上的雪，看见老头扶着自己的腰站直。咳了两声，咳到第二声，他拿手掩住嘴，掩了一会儿，手在袍角上蹭了蹭。袍角上有一块深色，看不出是酒还是别的。
　　"走。"
　　又走了百十步，老头忽然停住。
　　男孩差点撞在他背上。
　　老头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他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然后把男孩往路边一棵杨树后头一推，一只手按在他头顶上。
　　推的力气不大，可那只手按下来以后，男孩发现自己动不了。
　　"别出声。"
　　男孩仰起脸。
　　顺着老头的目光往镇子那边看。
　　雪地上有十几点灯火，正朝这边过来。灯火不晃，也不散，一行一行，走得齐。前头一路高，后头一路低。
　　他抬头往上看。
　　杨树上的雪往下落，枝子却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