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樱录》芋夹

4、江北渡口 过第一

　　过第一个红圈卡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江堤走到头是一道石砌的矮闸，闸口横着两根毛竹竿，竿子上挂了盏油纸灯笼，灯影里蹲着两个穿短打的汉子，脚边搁着带铁钩的长篙。漕帮的人。

　　林芋远远就勒了马，跟江悠退到堤下一片芦苇荡里。芦苇半枯半青，被江风吹得哗哗响，正好遮住马腿。

　　“绕不过去。”江悠趴在堤沿上看了半天，“左边是江，右边是沟，中间就这一条道。他们在那蹲着，连驴车都过不去。”

　　“他们查什么？”

　　“看架势像是查私货。漕帮新帮主上台之后把渡口这片水路的税卡都收了，过路商货要么交银子，要么扣货。”江悠缩回来，“硬闯不行，我一动手他们一喊，整条江堤都听见了。”

　　林芋蹲在芦苇里想了一会儿，从包袱里摸出两盒香膏来：“咱们扮成做小买卖的。你是我雇的赶车丫头，我是贩香膏的寡妇。漕帮的人对香膏不感兴趣，顶多敲几个铜板过路费。”

　　“寡妇？”江悠瞪她。

　　“我比你老成。”林芋把香膏塞给她一盒，“你脸上抹点灰，说话粗着点嗓子。别的我来应付。”

　　两人把马牵到堤下柳树桩子上拴好，包袱里值钱的东西揣身上，剩下的塞进芦苇根底下拿枯草盖住。林芋把发间的红白蝴蝶结摘了收进怀里，头发拆了重挽，挽成个利落的圆髻，插了根素银簪子。又从包袱里翻出件半旧不新的靛蓝布衫罩在外头，把里头那件粉调衣裙的边角全遮严实了。

　　江悠看了她一眼：“你这副打扮，真像个跑街的寡妇。”

　　“像就行。”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江堤，往卡子走过去。那两个漕帮汉子果然站起来拦了，拿长篙横在道中间，上下打量她们。

　　“干什么的？”

　　“大哥，贩香膏的。”林芋赔着笑，从篮子里摸出一盒递过去，“自家蒸的，您闻闻味儿。”

　　那汉子接了盒子，揭开盖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脸色缓了些：“香是挺香。往哪送？”

　　“前头渡口边上有个卖茶汤的赵寡妇，订了我二十盒，让我给她送去。”林芋叹了口气，把寡妇的腔调拿得十足，“这年头生意不好做，跑一趟腿挣不了几个铜板，大哥行个方便。”

　　“赵寡妇？”旁边那个汉子凑过来，“渡口卖茶汤那个？”

　　“对对，就是她。大哥认识？”

　　“认识，常在她摊上喝茶。”那汉子摆了摆手，“过去吧过去吧，别耽误我们查下拨人。”

　　林芋连声道谢，拉了江悠快步过了卡子。走出十几步远，听见后头那汉子还在嘀咕：“这香膏味儿真不赖……”

　　过了卡子上了道，江悠压着嗓子说：“二十盒？你包袱里统共就六盒。”

　　“他还能追上来数？”

　　两人快步走了小半个时辰，第二个红圈标在图上是一段塌了半边的旧堤，旁边写着“改道”。林芋照着图往右拐进一片矮坡林，果然绕开了那段堤，从坡上斜插下去重新上了江堤。这一绕多走了两里地，但省了跟第二道卡子周旋。

　　第三个红圈旁边写着“小心”，就在渡口外围。林芋远远看见渡口方向灯火比前头两处都亮，不光有灯笼，还有火把，在江风里呼呼地烧。江面上泊着七八条船，船头都插了旗，看不清是哪家的。

　　“漕帮的旗。”江悠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而且是漕帮内堂的旗，比前头两道卡子高一档。这个卡子管事的人级别不低。”

　　“图上写‘小心’，没说‘查’也没说‘改道’，说明这个卡子绕不开也躲不过，得靠别的法子过。”

　　“什么法子？”

　　林芋蹲在坡上想了一会儿，忽然问：“老寡妇的茶摊在渡口什么位置？”

　　“图上标了，在渡口西边，靠着一棵大柳树。”

　　“那就不从渡口正面进。”林芋把路线图收好，“咱们从西边摸下去，直接从江滩上走，到老寡妇茶摊后头再上堤。漕帮的卡子设在渡口正口，西边那片滩涂他们未必管得过来。”

　　两人牵了马，绕到渡口西面的江滩上。江滩上全是碎石和螺蛳壳，踩上去咯吱响。马不肯走，江悠拿布把马蹄裹了，拽着缰绳硬拉。林芋走在前面探路，拿根枯枝戳着地，试探深浅。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头果然看见一棵大柳树，树底下搭着个油布棚子，棚子里一张矮桌两条板凳，灶上还温着半锅茶汤。棚子后头是个土坯小院，院门虚掩着，里头透出点昏黄的油灯光。

　　林芋走到院门前，拿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两短一长。

　　过了片刻，门从里头拉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老妇人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头发灰白，拿一根木簪胡乱绾着。她眯着眼打量了林芋一会儿，忽然把门拉开了，颤着嗓子问：“你……你耳后那颗红痣……”

　　林芋侧过脸让她看。这颗痣是林家人特有的，几代都有，位置在左耳垂后头。

　　老妇人看清了，眼眶一红，一把攥住林芋的手腕把她拉进院里：“快进来快进来。江姑娘呢？”

　　“后头。”林芋朝外头招了招手，江悠牵着马跟进来，老妇人把院门重新闩好，又搬了块石头顶上。

　　“赵婶。”林芋叫了一声。

　　赵寡妇背过身去拿袖子抹了把脸，转回来的时候已经稳住了：“路上顺当不？”

　　“过了两道卡子，第三道绕了西边滩涂过来的。”

　　“西边滩涂那边最近也不太平，前两天还看见漕帮的人在那转悠。”赵寡妇倒了三碗茶汤递过来，“先喝口热的暖暖。你们来得正好，陈伯这两天身子不太好，我正发愁怎么给他捎话。”

　　“他人在哪儿？”

　　“就在渡口北边，江湾子底下搭了个棚，给人补渔网。”赵寡妇把声音压低了，“但这两天漕帮的人老在他棚子边上转。我怀疑是有人递了话，说陈伯手里有东西。”

　　林芋跟江悠对了个眼神。匿名路线图上写“小心”，大概也是因为这个。送图的人知道渡口这边盯着陈伯的人不止一拨。

　　“能现在过去吗？”林芋问。

　　“现在倒比白天好。白天漕帮的人在渡口正口设卡，人来人往的都看得见。夜里他们收了卡，留两三个人在船上守着，北边江湾子那块反而没人盯。”赵寡妇从灶上摸了两块干饼塞给她们，“从我这院后头出去，沿着江滩往北走，看见一堆破渔网就到了。陈伯耳背，你到他棚子跟前先拿手电晃两下，再喊他。”

　　林芋和江悠没多耽搁，把马留在赵寡妇院里，摸着黑往北走。江滩越走越窄，潮水涨上来了，水沫子溅到脚踝上凉得刺骨。走了约莫半里地，果然看见前头有个拿旧船板和竹篙搭的窝棚，棚顶压着几层破渔网，棚前挂了一串空螺壳，江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林芋摸出火折子吹亮了，朝棚子晃了两下，低声喊：“陈伯。”

　　棚子里头静了一会儿，才传出一个沙哑的老头声音：“谁？”

　　“樱林林家来的。”

　　又静了一会儿，然后棚子后头窸窸窣窣一阵响，一个干瘦的老头从窝棚侧面绕了出来。头发全白了，背佝着，眼睛眯成一条缝，右手少了三根手指，是当年跑船被缆绳绞的。他眯着眼打量了林芋半天，忽然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林芋赶紧一把扶住：“陈伯，别。”

　　“大小姐……”陈伯嗓子抖得厉害，“我天天盼，天天盼，总算把您盼来了。”

　　林芋扶着他进了窝棚。棚子里头小得转不开身，一股子鱼腥和桐油味儿。陈伯摸出半截蜡烛点上，又拿碗底扣住，怕光漏出去。借着那点烛光，林芋看清了他的脸——比三年前老了一大截，颧骨上晒脱了皮，嘴角裂着口子。

　　“赵婶说您手里还留着当年的船队名册？”林芋没绕弯子。

　　陈伯点头，从渔网堆底下扒出一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本巴掌大的硬壳册子，封皮磨得起毛了，边角拿鱼线重新缝过。

　　“当年出事那天晚上，我正好跟船在江北，躲过一劫。”陈伯把册子递过来，“后来听说林家没了，我也不敢回去，就在渡口蹲着。这些年册子藏过鱼肚子里、埋过灶膛底下、塞过棺材缝，总算没丢。”

　　林芋翻开册子，里头密密麻麻记着船队的名字、吨位、常跑路线、舵手姓名。粗粗一翻，有几十条船，其中标了红点的七八条是暗线专用的。暗线的终点在册子上没写全名，只记了代号和方位。

　　“红点标的这些船，现在还在跑吗？”林芋问。

　　“散了。船被漕帮收走大半，剩下的老舵手跑的跑、死的死。”陈伯叹了口气，“但暗线那几条路的底子还在，只要有人手有船，接上就能跑。我这些年零零星星记了些东西，都夹在册子后头。”

　　林芋翻到册子最后几页，果然密密麻麻添了新笔迹，记的是这些年江北渡口哪些船家还肯跑暗线、哪些码头换了管事的、漕帮的船税涨了多少。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条理清楚。

　　“陈伯，您还认得当年暗线上跑船的老兄弟吗？”

　　“认得几个。江北这边有俩，江南那边还有仨。”陈伯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但大小姐，有件事我得先跟您说。前两天有个人来渡口找我，也是打听林家的事。那人四十来岁，穿得讲究，说话文绉绉的，不像官府的人。”

　　林芋想起了那张匿名路线图：“他问了什么？”

　　“他没问我名册的事。他问我‘当年林家跑江北暗线的舵手，还活着的还有几个，都在哪儿’。我没敢全说，只说了两个已经死了的。”陈伯挠了挠头，“那人听完也没多问，留下了一包伤药就走了。第二天我棚子后头多了张图，画的是渡口北边那条小路的走法，旁边写了‘有卡子，走滩涂’。”

　　林芋把怀里那张匿名路线图摸出来，递给陈伯看：“跟这个像不像？”

　　陈伯凑着烛光看了，一个劲儿点头：“像！字迹也像，都是那种不方不正、往一边歪的写法。”

　　江悠凑过来看了半天：“这人也给你留了图？那他到底什么路数？”

　　“帮咱们的。”林芋把图收好，“他画的路线跟咱们实际走的对上了，连西边滩涂能绕过去都标了。这人熟悉渡口地形，知道漕帮的布防，还知道陈伯手里有名册——但他没直接来拿，也没跟漕帮的人通气。”

　　“那他为什么不露面？”

　　“大概是不方便露面，或者还在观望，看咱们值不值得他露面。”林芋把册子合上，用油纸重新包好揣进怀里，“先不管他。陈伯，您这两天把东西收一收，别在窝棚里住了。赵婶那儿您先去挤两天，等我们这边安排好了，您跟我回江南。”

　　陈伯愣了一下：“回江南？”

　　“回。林家要重开商路，缺您这样的老舵手。您当年跑的暗线，往后还得您来带路。”

　　陈伯嘴唇哆嗦了两下，拿袖子使劲擦了把脸，才憋出一句：“我这条老命，还给林家留着呢。”

　　从陈伯窝棚出来，已经过了子时。江风更大，潮水涨到脚边，两人踩着水沫子往回走。江悠沉默了一路，快到赵寡妇院门口了才忽然开口：“那送图的人，你说会不会是那个谋士？”

　　“不知道。但如果是他，他为什么先给陈伯送伤药，再送图？”林芋推开门，“说明他比咱们先到渡口，也比咱们先摸清了漕帮的布防。这人做事的路数，倒像是个喜欢先踩点再动手的。”

　　“跟你似的。”

　　“跟我似的。”

　　林芋把名册从怀里摸出来，借着赵寡妇院里的油灯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时，她忽然停住了。那页背面拿铅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笔迹跟路线图上的字一模一样：卫乡绅兄弟手里的暗账，在城北当铺地库，第三排架子底下有暗格。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江悠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人连卫乡绅兄弟的暗账都摸清了？”

　　林芋把册子合上，慢慢说：“他这是在拿东西换咱们的信任。先给图探路，再给消息递底，一步一步，试探咱们愿不愿意接他的茬。”

　　“你打算接吗？”

　　林芋想了想，把册子重新包好：“先接一半。卫乡绅那边的事让卫乡绅自己折腾去，暗账的下落咱们先记着，不急着去碰。等回了江南，再看这人下一步递什么。”

　　江悠点了头，又问：“陈伯什么时候走？”

　　“天亮之前。漕帮的卡子白天才设，夜里没人盯北边江湾子。你辛苦一趟，现在就去把陈伯接到赵婶这儿来，天亮前我带陈伯从西边滩涂上马走。你断后，要是漕帮的人追上来，老规矩处理。”

　　江悠把短刃抽出来擦了擦，笑了一声：“老规矩。”

　　林芋看着她翻出院墙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林家樱林里玩捉迷藏，江悠每次都是负责断后的那个——她跑得快、藏得稳，能把追兵引开再绕回来。那时候追兵是林家其他的孩子，现在追兵是真刀真枪的漕帮。

　　她收回目光，低头把名册翻开，在陈伯新添的那几页记录里，找到了江北这边两个老舵手的名字和住处。一个在渡口下游的渔村，一个在江北城的码头边上。

　　等回了江南，这两条线就得马上接起来。

　　她把名册收好，吹灭了油灯，合衣躺在赵寡妇家的柴房里。窗外江风呜呜地刮，远处渡口方向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又很快被风吞了。

　　天亮之前，得把陈伯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