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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伞下的人间 灵山阵雨里 ...

  •   第二天,箍是低着头走出门的。

      他走三步,摸一下衣带;再走三步,又摸一下。

      军持在院门前等他,瞧了一会儿,道:“系得很牢了。”

      “我知道。”

      “那还摸什么?”

      “怕它不知道。”

      明绡恰好转过廊角,听得笑起来。吉祥跟在后面,提着一只竹篮,里面放了水、果子和几张干净的布。

      军持看见篮子,伸手接过去。

      “不是说只到后山?”

      “上回有人说只去藏经阁,”吉祥道,“结果一路讲到日头落山,回来还问斋饭怎么撤了。”

      军持没有再说。

      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决定记住:走得近,也要带篮子。

      他们先去钟楼。

      这一路,箍比昨日走得稳当。遇见门槛,他还会停一下,但已不必将腿抬到腰间那么高。明绡在前面倒退着走,指给他看树上的鸟,险些撞着廊柱,反倒被他喊了一声。

      “我看见了。”她绕过柱子,脸有些红。

      箍便点头,没有拆穿。

      钟楼下正有人拂去台阶上的落叶。军持上前说了几句,那僧人让开路,叫他们留神上头的横梁。

      箍站到钟前,仰起脸。

      在匣子里,他听过无数遍这个声音,原以为钟应该很小,像自己从前撞击匣壁那样,一碰就响。

      眼前这一口,却得张开双臂也抱不过来。

      他绕着走了一圈,想找嘴在哪里。

      明绡问明白他在找什么,笑着指了指钟口。

      箍低头看,又伸长脖子往里瞧。

      “别站下面。”军持将他拉开,“响起来受不住。”

      片刻后,撞木缓缓送出。

      一声沉响迎面涌来。

      箍肩头一缩,手指攥住袍袖。他没有退,等声音漫过胸口,才慢慢松开手。

      那余声穿过楼栏,越过松林,传向远处看不清的山峦。他扶着栏杆,听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点颤音也分辨不出来。

      “以前我只听见末尾。”他说。

      军持站在他身旁,没有催。

      明绡这回也没取笑他。

      下楼时,箍对着那口钟认真摆了摆手。守楼僧人正巧看见,含笑合掌,他便学着回了一礼,险些又踩到袍角。

      离开钟楼,他们往后山走。

      松林间有细细的草香,树根将山径拱起几处。军持指给箍看,教他将脚掌落在平整的地方。明绡嫌他们走得慢,先上了石阶,没多久又折回来,说前边有一对白鹤,不要大声。

      箍立即闭紧嘴。

      白鹤不曾等他,长翅一展,已掠过坡顶。

      他仰头望着,伸手在背后摸了摸。

      明绡看见了:“你又想多长几只袖子?”

      “这回不要袖子。”

      吉祥笑着提醒他:“先把两条腿用熟。”

      山径转过一块大石,天忽然开阔了。

      箍往前迈了半步,便被眼前景象定住。

      脚下很远的地方,云一层挨着一层,翻过山谷,缓缓往高处流。偶有青色山尖从云中露出来,没等他看清,便又隐了下去。

      他下意识抓住军持的袖子。

      明绡站在旁边,颇有些得意。

      “我没骗你吧?”

      箍点头,又点头。

      他把手伸向石栏之外,想接一团近处飘来的白气。水汽碰到掌心,凉得他蜷了蜷手指,却怎么也留不住。

      吉祥将篮子放在石凳上,取水给他们。

      箍喝了半杯,忽然看见军持仍站在原地,便往旁边挪了挪,把自己方才占着的位置让出来。

      “这里看得清。”

      军持依言过去。

      四个人并排站着,听风从谷里上来。明绡替吉祥压住被风吹起的袖角,箍则小心扶着她们放在栏上的杯子。

      不久,云里落了雨。

      最初只有两滴。箍抹了抹额头,抬眼寻找是谁往下倒水,更多的雨点已经落在灰袍上。

      明绡拉他:“走,前头有亭子。”

      军持却抬起了手。

      一片伞影在他掌上展开,层层伞骨由虚转实,撑成一顶宽大的宝盖。雨声顿时变了,密密地敲在伞面,沿垂边汇成细线。

      吉祥提起篮子,四个人往一处站拢。

      箍看着军持,想起昨日的回答,连忙问:“现在能借吗?”

      “已经借了。”

      箍立刻挺直腰背,怕自己挤着谁。

      这反倒让明绡的肩膀露到了雨里。军持将伞向她那边偏了偏,箍看见,又往回缩。

      挪来挪去,四个人都笑了。

      他们就这么慢慢走到亭子。军持最后一个进来,收伞时,右肩湿了一片。

      箍望着那块深色,想了想,把自己的左肩往他身旁靠。

      “做什么?”

      “这边干。”

      军持怔了一下。

      吉祥从篮中取出布,递给他:“用这个吧。靠着他,得等到明日。”

      军持接过来,嘴角仍带着一点笑。

      亭外的雨不大,松针被洗得发亮。明绡将果子分开,箍接了一份,又替她压住险些被风卷走的布角。

      军持擦过肩头,将湿布展在栏上。

      他的袖中落掉一小块木片。

      箍俯身拾起,见木片只有掌心一半大,一头钻着孔,穿了根旧绳。中间刻着几道歪歪斜斜的痕,边缘光滑,像被摸过许多遍。

      箍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字。”

      军持将杯中剩下的水倒出一点,用指尖蘸着,在石桌上慢慢写。

      两笔相撇,彼此挨着。

      “人。”

      箍认得。他在匣中听过,却还没看过写出来的样子。

      军持在旁边又写两个。

      “众。”

      箍看看木片,再看看石桌。

      木片上的字,果然也是这么几个人挤在一起,只是挤得歪了,有一笔几乎戳到外头。

      “我知道这个。”他说,“他们经常念。”

      “从前有个孩子,也这么说。”

      “他先会背经,后识字。识得这个以后,高兴得很,捧着木片问我,为什么他娘说地里缺人,庙里却有这么多人坐着。”

      明绡抬起头。

      军持笑了笑。

      “我没答上来。法显倒听进去了,第二日便把讲经挪到傍晚,叫能动弹的先去帮着收麦。”

      “法显是谁?”箍问。

      “一个和尚。”

      军持将木片搁在掌中,指腹沿着刻痕轻轻摩挲。

      “也是我的朋友。”

      他讲起刚到中土的时候。

      那时他奉佛祖之命,觉得自己既带着法旨,又有宝物神通,到了人间,事情总不会太难。可头一回讲经,直到天黑,坐在下面的也只有法显和一条不肯走的黄狗。

      法显问他,讲完没有。

      他说,尚有几卷。

      法显便说,那得快些,狗也饿了。

      箍忍不住笑,又赶紧看军持的脸。

      军持自己也笑。

      “后来才知道,旁人要做事,要吃饭,走几里路来听我说话,总得先问一句,我究竟能替他们解决什么。”

      村里有座漏雨的屋子。他们先把屋顶补好,白日借给附近的人歇脚,夜里点灯译经。病了的人过来,法显懂些药,便替人看;不识字的孩子蹲在门口,军持就拿树枝在地上写。

      雨季粮食受潮,他们腾出地方,将谷子一筐筐抬到干燥处。军持撑开宝伞,罩过整片院落,村人都来看,抬头指指点点。

      “他们拜你了?”箍问。

      “有人拜。”

      “后来呢?”

      “后来叫我往东挪一点。”

      军持比画出当年的方向。

      “西边的谷子已经干了,东边还有两筐。”

      明绡笑得弯下腰,吉祥赶紧将水杯挪远。

      军持说着说着,手也动起来,指给他们看田在哪里,屋在哪里,谁家的牛总来蹭院门。他记得村人做的面饼硬,法显没牙,还偏爱吃;记得冬天有人送来一双鞋,大了,走路要提着脚。

      “再后来,附近几处也有人请我们去。”军持道,“我以为,总算做成了一点事。”

      他说到这里,亭外的雨已经停了。

      石桌上的水字干去一半,只剩几处浅痕。箍拿手指蘸水,小心将那个“众”补全,最末一笔写歪了,与木片上的颇像。

      军持看见,伸手替他扶了一下指尖。

      “这笔往里收。”

      箍照着收了,仰头等他接着说。

      军持却慢慢收回手。

      明绡将没吃完的果子放回篮中,问要不要趁天晴继续往上走。

      他点头,又摇头,把掌中的木片翻了过来。

      箍这才看见,木片背面有一角是黑的,已经烧进纹理。孔边也缺了一小块,绳子重新打过结,才没脱出来。

      他伸手碰了碰,指腹沾不到灰。

      “那间屋子呢?”他问。

      军持没有答。

      风吹进亭里,晾在栏上的布轻轻摆了一下。

      吉祥将竹篮盖好,坐回原处。

      过了许久,军持才道:“没了。”

      箍的手停在木片旁。

      “被雨冲坏的?”

      军持摇头。

      “先来的是征粮的人。说北边打仗,寺里的粮要交,田契要交,人也要交。”

      他望着山谷。雨后的云散开一些,露出一道青黑色的远峰。

      “我那时还去劝过。他们说,鬼方已经过了长城。若守不住,莫说我们的屋子,谁家的屋子也留不下。”

      “守住了吗?”

      “守住了。但却被拆了!”

      箍松了口气,随即望向那片焦黑,茫然起来。

      军持将木片合在掌心。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打赢就好了。”

      他坐直了一些,声音渐渐清楚,像终于决定把压了很久的事情从头讲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伞下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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