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木马》赵茉含

7、另一条路 7.另一条

　　7.另一条路
　　周晓雨和方慧最后还是去了第二天的培训。
　　她们不肯接客服转化的活，又不想直接丢掉这个机会，商量之后选了礼仪部。在她们心里，端茶引路、做会场服务，好歹是实打实出力，比起变着法子劝人买保险，更容易接受。
　　只是没想到，换了岗位，依旧绕不开张美函。
　　这天在场的一共六个人，除了她们俩，还有崔婷婷和另外三个女孩。张美函没在会议室讲，把她们带到二楼一个空着的活动室，让她们围坐成一圈，自己坐在最前面的椅子上。
　　“礼仪的活，说白了，就是给卖保险服务。”她开口就很直，“别指望它跟卖保险没关系。个险部一年要办多少场客户酒会？几十场。场面布置得跟婚宴差不多：摆圆桌、铺桌布、上凉菜、热热闹闹。你们干什么？引导客人入座、斟茶倒水，把投保赠送的礼品摆出来展示。客人问起来，简单介绍礼品。”
　　周晓雨低头记笔记。
　　“规矩我一条一条说，都给我记着。”张美函竖起手指，“第一，不许私下给客人留自己的联系方式。第二，不能主动去要客人的名片。第三，所有业务上的沟通，全都交给业务员，你们一个字都不许多说。”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这三条，是底线。”
　　周晓雨在“底线”两个字下面画了两道线。
　　“酒会分两类。”张美函继续说，“一种是拼盘场，好几个业务员把各自的客户凑在一起，拼一场宴席；另一种是专场，整场酒会的客人，全都属于同一个业务员。”
　　“场次按主推保单的金额分档。”她起身在白板上写了一排数字，“三千、五千、一万、三万、五万、十万、三十万、五十万到八十万、一百万到三百万，还有五百万以上的高端场。”
　　一屋子人看着那排数字，谁都没说话。
　　“档次不一样，配的礼品也不一样。新人统一从三千的基础场做起，慢慢熬。做得稳、不出错，才能往高档的场排。”张美函把笔放下，“越往上，到场的客人越少，场面看着越精致，要求也更讲究。培训的时候我们有个说法，叫‘越好伺候’。”
　　周晓雨笔尖在纸上划得很慢。
　　她本来以为选了礼仪就能躲开推销。可现在听下来，她们只是站在宴席边上，换了个方式，陪着这场卖保险的局。
　　但转念一想，她又悄悄松了口气。至少这份活不用她开口劝人买保单。尤其是听见不许私下交换联系方式那条规矩的时候，心里更踏实了些。
　　酒会要穿统一的礼仪制服，裙子偏短。她之前就忍不住担心，人多杂乱，怕遇上动手动脚的，更怕公司把她们当成人情，转手推给那些来喝酒的客户。有这条规矩卡在这儿，算是一道底线。
　　方慧在旁边安安静静听着，没出声，只在“禁止私留联系方式”那一行旁边，轻轻画了一道横线。
　　“都记清楚了？”张美函抬眼扫过六个姑娘，“咱们礼仪不用谈保险。守好规矩，做好分内的服务就行。规矩既是约束，也是保护你们。”
　　周晓雨捏着笔，默默点头。
　　话是这么说，可她心里清楚，所谓的保护也只是相对的。她们躲开了推销，却踏进了另一个圈子。
　　讲完规矩，张美函让她们先练站。
　　“站的时候脚跟并齐，膝盖别锁死。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肩往后压。笑，但别一直笑，笑久了脸会僵，看着假。”她一边说一边挨个看过去，走到崔婷婷面前，抬手把她的肩膀往下按了按，“你别老端着，一累就往上耸，从侧面看像缩着脖子。”
　　练了二十分钟，几个人的腿都开始抖。
　　门被敲响，进来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短发，穿一身黑色西装套裙，走路没什么声音。
　　“何姐。”张美函点头。
　　“这就是新来的？”何秀兰的目光在六个姑娘脸上过了一遍，不快，但很准，“哪个学校的？”
　　“A大、Y大、S大都有。”张美函说。
　　“行。”何秀兰把手里一个本子放在桌上，“我给她们讲讲实操。你忙你的去吧。”
　　张美函走了。何秀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先没说话，把六个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我叫何秀兰，你们叫我何姐。我在这行干了七年，从三千的场一直干到一百万的场。”她说，“你们现在学的这些，是规矩。我讲的，是规矩以外的东西。”
　　“第一，客人跟你说话，你眼睛看他下巴，不要看眼睛，也不要低头。看眼睛容易被误会，低头显得你怕。”
　　“第二，递东西必须双手，递到人家手边，不要递到人家胸前。递完退半步。”
　　“第三，席间有人说笑话，你别接，也别笑出声，点点头就行。”
　　“第四，也是最要紧的一条。”何秀兰竖起一根手指，“不管谁问你的名字，你都说‘我是礼仪’。问你是哪个学校的，你说‘公司安排的’。问你要不要加个微信，你说‘不好意思，公司有规定’。”
　　“这四句，背下来。背不下来，第一场就别上。”
　　六个姑娘低头抄。周晓雨抄得最认真，把“眼睛看下巴”那条抄了三遍。
　　练完，何秀兰收拾本子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们一眼，语气比刚才松了些。
　　“还有个事，提前跟你们说一句。”她说，“五十万往上的场，规矩不一样。等你们排到那儿，自然有人跟你们讲。”
　　“怎么不一样？”崔婷婷追了一句。
　　何秀兰笑了笑，没答，拉开门走了。
　　方慧把手里的笔放下，抬头看着门的方向，看了几秒。
　　两天之后，群里发了第一场排班通知。是三千档的拼盘酒会，周五晚上，在市区一家家常菜酒楼。一共四个业务员的客户拼在一场，主推三千元的保单，赠品是一套陶瓷茶具。周晓雨和方慧都在名单里，同组还有另外四个这次分到礼仪岗的女生。
　　张美函在群里单独发了一大段提醒：集合时间、地点、要带的东西，还有反复重申的几条底线。最后一句写着：新人第一场，会安排老业务员跟着，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找现场负责人，不要自己应对。
　　周晓雨盯着那条通知看了很久。
　　她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会是摆着圆桌、热气腾腾的宴席，一会是形形色色来赴宴的客人。她不断安慰自己，只是倒茶、引路、摆礼品，不多说话，不接话茬，守好规矩就没事。不用劝人买保险，不用编造话术，不用昧着良心说话。
　　可一想到那条短短的礼裙，想到密闭的包间里、酒过三巡之后人会变得不受控制，她后背就隐隐发紧。
　　方慧躺在旁边的床位，半天没动静，过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紧张？”
　　“嗯。”周晓雨小声应，“我怕。”
　　“怕就多留心。”方慧的声音很轻，“咱们互相盯着，离得近一点。真有不对劲的，立刻找负责人。咱们只是来做服务的，别的，一概不沾。”
　　周晓雨侧过身，望向黑漆漆的宿舍天花板。
　　她选了这条看起来更安全的岔路，可她心里明白，这不是坦途。只是比起去做电话推销，这是她当下能抓住的、相对能说服自己的选择。钱要挣，但是她不想把自己搭进去。
　　周五很快就到了。
　　下午四点半，她们要提前到酒楼集合，换制服，帮忙布置会场。周晓雨把背包收拾好，里面装了纸巾，还有备用的安全裤。出门之前，她跟方慧约定好，两个人尽量不要分开走远，视线互相能照到。
　　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风刮过来，带着秋天凉丝丝的气息。周晓雨攥紧背包带子，心里乱糟糟的，期待、忐忑，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警惕，全都揉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