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木马》赵茉含

32、停电那晚 32.停电

　　32.停电那晚
　　那天的风是从下午起来的。
　　到晚上八点，院子里的旗杆响得像有人在敲。树上的枯枝断了几根，砸在车棚上。
　　刘美娴在四楼做展板。党建办下周有个现场会，要三块展板，她一个人排版、打样、裁边，弄得满手是胶。
　　九点四十，楼里的灯闪了一下，接着全灭了。
　　走廊上的应急灯亮起来，绿色的指示灯像一排小眼睛。
　　她第一反应是摸手机。手机还有百分之六十的电。
　　第二个电话是罗晴打来的。
　　“城南片区跳闸了，我跟韩师傅出车。”罗晴的声音被风撕得很碎，“你要是还在楼里，别坐电梯。”
　　“你们去哪儿？”
　　“西环线。可能得一晚上。”
　　电话断了。
　　十点，公司院里陆续有车出去。值班室的灯全亮着，人影来来去去。
　　董乐在营业厅还没走。那天她值晚班，本来九点半下班，因为系统卡单，拖到了十点。
　　停电以后，营业厅的门被推开了三次。
　　第一次进来的是个老太太，说家里冰箱里的药要坏了。
　　第二次是个男的，进门就拍柜台，说自己家孩子还在写作业，“你们这电是怎么供的”。
　　第三次是一群人，挤在门口，声音越来越大。
　　董乐站在柜台后面，一遍一遍说“已经在抢修了”，声音越来越小。
　　十点二十，刘美娴到了营业厅。
　　她是跑过来的，展板的胶还没擦干净。
　　“怎么回事？”
　　“他们……他们要说法。”董乐的眼睛红了。
　　刘美娴走到柜台前面，把手往台面上一拍。
　　“各位。”
　　厅里静了一下。
　　“我是党建办的。”她说，“现在外面有六辆车在抢修，韩师傅五十九了，在风口上爬杆。你们要说法，我也要说法。可我得等人回来才有说法。你们要在这儿坐着，我给你们倒水；你们要骂，就骂我，别骂她，她一个刚上班的，连开关在哪儿都不知道。”
　　那个拍柜台的男的愣了一下，声音低了半截：“那我们等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刘美娴说，“我陪着你们等。”
　　十点四十，曲晓棠来了。
　　她是从营销部跑下来的，手里拿着手机，手机上是一个微信群。
　　“都别急。”她一进门就笑，声音很稳，“我刚给我们片区的大客户挨个打了电话，人家都没急，你们急什么。”
　　她走到那个男的面前，掏出烟：“哥，抽一根？”
　　“这儿不能抽。”
　　“那出去抽。”她把人往外带，“我跟你说说，这条线是怎么个情况。西环线带的是三个小区，一个医院，一个水厂。医院有备用电，水厂有备用泵，先保的是他们。你们小区排第三，没办法，这是规程。”
　　那男的一边走一边听，走到门口，声音已经软了：“那我家孩子作业……”
　　“我给你找个地方。”曲晓棠说，“隔壁便利店有电，你去那儿写。”
　　十一点，姜楠从办公室下来。
　　她手里拿着一份打印的表格，上面是当晚值班领导的名字、抢修车的车牌、线路的名称。
　　“这个贴在门口。”她把表格递给董乐，“有人问，你就按这个答。不要自己编。”
　　“你怎么弄到的？”
　　“值班室有。”姜楠说，“我问了三个人。”
　　十一点半，风更大了。
　　刘美娴的手机响，是罗晴。
　　“美娴，你在哪儿？”
　　“营业厅。”
　　“你帮我个忙。”罗晴的声音发紧，“我们在西环线七十二号杆，现场得拍照存档，我手上有工具，拍不了。你能不能来？”
　　“我马上到。”
　　“你别靠近，就在车里。”
　　司机班的师傅把车开到营业厅门口。刘美娴上车的时候，曲晓棠从后面追上来，把一个暖手宝塞给她。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停在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口。
　　远处有一束灯光，从下面往上照。刘美娴看见老韩在半空中，安全帽上的灯是亮的，身上拴着绳，脚下踩着脚扣。他在杆上待了不知道多久，动作很慢，但很稳。
　　罗晴站在杆下，仰着头，手里举着一只手电。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贴在脸上。
　　“拍那边。”她看见刘美娴，抬手指，“拍接点，拍接地线，拍完了保存，别删。”
　　刘美娴举起手机，手冻得不听使唤。她把手机贴在车顶上稳住，一张一张拍。
　　十二点半，第一段线路恢复。一个小区的窗户亮起来，一片一片的，像有人在黑布上点了一排灯。
　　车上没人说话。
　　老韩回到车里，摘了手套，手背上那道旧疤冻得发红。他坐在副驾驶，缓了一会儿，才说话。
　　“看见那排灯了吗？”
　　“看见了。”
　　“咱们这一行，”老韩说，“灯亮着，没人记得你。灯灭了，所有人都骂你。”
　　刘美娴没接话。她把手机里的照片翻给罗晴看。
　　罗晴一张一张往下划，划到第三张，忽然停住。
　　“这张拍得好。”她说，“这个角度能看出来接点的位置。”
　　凌晨三点，五个人在食堂碰上了。
　　食堂没人，灯只开了一半。董乐从后厨找出来五包泡面，用开水一冲，五个人围着一张桌子。
　　“你们说，”董乐吸着面，“今天这算不算加班？”
　　“算。”曲晓棠说，“但没人给你记。”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曲晓棠说，“明天该上班上班。”
　　姜楠一直在看手机。她刚给值班室发完一份情况说明，把当晚的时间点理清楚了。
　　“你发这个干什么？”刘美娴问。
　　“留个底。”姜楠说，“以后要是有人问，今天是谁在岗、谁在处理、什么时候恢复的，得有东西。”
　　罗晴吃了一半，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她手上还有一道红印，是刚才搬工具时蹭的。
　　刘美娴看着她们四个，忽然觉得，这一晚上过得挺实在。
　　她拍了三十几张照片，一张也没发出去。可她知道那些照片里有东西——有一个人在半空中，脚下踩着两根铁脚扣，头顶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