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木马》赵茉含

14、一张名片的重量 14.一张

　　14.一张名片的重量
　　临近十二月，场次一下子多了起来。
　　年底是各家保险公司最忙的时候。各种名目的答谢会、客户联谊、年会尾牙，全都借着由头办起来。原本等级高、场次稀的五十万专场，也一场接一场往外排。
　　之前十万档已经算她们踮着脚能够到的档次，现在张美函开始在群里点名，让她们两个准备上一档。
　　说“准备”，其实也没什么可准备的。活还是那些活：到场换衣服、布置礼品、引路、添茶、上台颁奖、收尾装箱。就这么一趟一趟跑下来，周晓雨和方慧在所有礼仪里慢慢跑出了口碑：捧重东西稳，话不多，规矩记得牢，从没出过乱子。
　　五十万的场子缺人，张美函自然而然想到她们。
　　第一场五十万专场，地点在城郊一家会所。
　　进门不用走大厅，直接从侧门进。走廊很深，一路只有指示灯亮着。包厢门一推开，周晓雨心里就先沉了一下。
　　屋子不算大，只摆三桌。灯光压得很暗，客人坐得很松，中间空出很大一块地方。她们六个礼仪站在侧边，一字排开，穿着统一的礼裙，被灯光一照，白得有点发亮。
　　开场之后，她就觉出不一样了。
　　十万场的客人，眼神多少还有点遮掩。酒喝多了话就飘，可看她们基本是一扫而过，或者看两眼就收回。
　　五十万场的客人不一样。他们看得很慢，从裙摆往上，一直看到脸。眼睛停住，收回去，过一会儿再看一次。有的人会一直看到她们绕完一圈回位，视线还粘在那边。
　　那种眼神，说不上冒犯。没人说什么不堪入耳的话，也没有伸手的动作。可周晓雨还是后背发紧。
　　像什么？像在市场里看货。掂一掂成色，心里估算值多少钱，不急着下手，也不一定要下手。
　　这场的礼品是一套描金漆器屏风摆件，很薄，很轻，她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可那三桌人一道道看过来的目光，比之前捧实木礼盒还压人。
　　方慧也感觉到了。有一轮下来，两人在收礼品桌边上碰了一下，方慧侧过脸，用极轻的气音说了一句：“别乱跑。”
　　整场结束，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收拾东西的时候手脚都比平时快，装箱、合盖、码齐，一气呵成。
　　张美函照旧过来清点，抬头看了她们一眼，似乎也察觉到什么，没说，只是让她们先到走廊外面等。
　　出了会所门，冷风一吹，周晓雨才发现自己攥着包带的手心都出汗了。
　　后面几天，五十万的场排得比想象中密。年底就是这样，一场接着一场，中间只歇一天。她们又跑了两场，场景基本一样：三桌到四桌，客人不多，个个显得很有分量，看她们的时间格外长。
　　到了第三场，周晓雨终于受不住了。她不敢在会场里问，只能散场之后追到张美函身后，把心里那点发毛的劲儿咽回去，说得尽量平静：“美函学姐，我们能聊两句吗？”
　　方慧也跟了过来，站在旁边。
　　张美函把手里核对完的流程表收进文件夹，回头看着她们，好像早就料到她俩迟早会来找她。
　　“是不是觉得，五十万的客人眼睛不太对？”
　　周晓雨点了点头。
　　“正常。”张美函说得干脆，没有绕圈子，“你们得先明白一件事：能一年拿五十万出来往保险里撒的人，个顶个自我感觉良好。他们不觉得自己是普通客户，觉得自己是被请来的主。看你们，就是看看今天这几个姑娘成色怎么样，合不合眼。挑，是他们的习惯。不挑，才奇怪。”
　　风吹得走廊口的彩灯晃了两下。周晓雨咽了口口水。
　　“那我们怎么办？”她声音低下去，“我们不敢。”
　　“那我直说了。”张美函把文件夹抱在怀里，看着她们，语气直白得不带一点缓，“从这个场开始，规矩改了。你们可以收名片了。”
　　周晓雨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收名片？之前培训的时候，反复强调的就是不许私自留下联系方式，也不许要客人的名片。那条线整整齐齐地画了不知多少遍。
　　“听清楚。”张美函一字一句往她脑子里砸，“你们可以收，但不是白收。只要接了他的名片，就是默认愿意让他认识你。我随后会把你的联系方式，给到这张名片的主人。就这么简单。”
　　人心里的那点侥幸，“啪”一下落地，摔得粉碎。
　　原来这几个月守的东西，不只是为了保护她们。也是一道选择门。
　　门的这边，是熬力气、拿工时费、干干净净挣辛苦钱；门的那边，是把自己交出去，去攀一层一层的枝。
　　“那我如果不接呢？”周晓雨喉咙发干。
　　“不接就不接。”张美函看着她，说得干脆，“不想跟谁，就不跟进谁。你在这个场子里，我盯得着。只要你还在我手上做事，我就不会让人当着我的面碰你们一根手指头。这话我说得出，也做得到。”
　　她顿了一下，补了最后一句：“路怎么走，是你们自己的事。我不劝，也不拦。”
　　周晓雨没说话。
　　方慧也没说话。
　　可周晓雨看见，方慧垂着眼，盯着走廊尽头的灯，过了一会儿，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心里反复翻着什么，一行一行比对。
　　回去的路上，谁都没提这件事。
　　等到了下一场五十万的会所，周晓雨才发现，这根本不是张美函临时松的一道口子。
　　这种场的礼仪一共就六个，都是跑了很久的老手。开场前她们凑在更衣室，气氛松弛得很。有人一边补口红一边笑，说自己上回接了哪个老总的名片，头天晚上就加上了微信。
　　“加上了聊什么？”有新来的问。
　　“聊什么不用你操心。”姓陈的把口红一盖，“人家会给红包，会请你吃饭。你只要不提钱，不提单子，什么都好说。”
　　“那要是不想聊呢？”
　　“不想聊就别接。”姓陈的看她一眼，“没人逼你。可你要清楚，你不接，下一次这种场，排的就不是你。”
　　何秀兰那会儿坐在角落，一直没说话。周晓雨看见她把一只耳环摘下来，放在手心看了半天。
　　“何姐，你收吗？”周晓雨小声问。
　　何秀兰把耳环戴回去，笑了笑。
　　“收了三年。”她说，“三年里我攒够了钱，在老家给我妈买了一套房，四十平，老小区。”
　　她说得很平淡。
　　“后来呢？”
　　“后来我妈住进去了，我一年回去两趟。”何秀兰站起来，理了理裙摆，“这行就是这样。你拿什么换什么，账自己算清楚。”
　　那一场下来，周晓雨亲眼看见，六个人里有几个是大大方方地笑着接名片的，单手接过来看一眼，顺手塞进礼裙暗袋，脸上一派坦然。
　　也有那么一两个，站在那儿接过名片的时候，手停了一停，抬眼望了一下递名片的人，然后一咬牙一样，把卡片捏紧了。
　　没有一场是没人收的。
　　每一场，都有人收。
　　周晓雨捧着礼品站在台边，眼观六路，看着这一幕一幕，心里凉一阵热一阵。
　　她忽然明白那些高档次的宴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这哪里只是吃顿饭。台上是一层层标了价的保单，台下的这些姑娘，也在这一层层往上递。
　　那天散场，她特意走快几步，跟方慧并排。
　　“你刚才……”
　　“我没接。”方慧说。
　　“我也没接。”
　　两个人都松了口气，像是确认了什么。
　　可周晓雨后来回想起来，发现自己记不清那天方慧到底在哪个位置，也记不清她手里捧的是什么礼品。
　　她只记得自己没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