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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赏花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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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树方才抽芽,桃杏便已催得满坡粉白。
春和景明。此宴设在京郊琼华园。
园里亭轩临水而建,太宗年间留下来的旧物,假山曲水疏疏掩着,四面无墙,只垂半卷轻纱为帘。风吹纱幔松荡起,人坐亭中,八面来风,春色尽收眼底。
为着这宴,礼部的人前前后后忙了一个月,不好叫男女同处一亭,便在亭里桌案摆了几十张,亭外的草地上也铺了锦垫,此刻莺莺燕燕盈了一园子,满目满耳的罗裙翠袖,环佩叮当。
隔着湖,这边赏花品茶,那边吟诗作赋,既不失了分寸,互相又能瞧得见。
忙了一上午,亭子里的茶水果子添了又添,大丫鬟们脚不沾地,小丫鬟们更是被支使得团团转。
初禾就是其中一个。
她是宫里新补去的粗使丫鬟,今年刚满十五,主事嬷嬷嫌她手脚不利索,便打发她干些端茶倒水的轻省活计。
初禾只觉满目衣香鬓影真真晃得人发晕,让她走路都端着小心,生怕冲撞了哪位贵人。待好不容易有了片刻短歇,便退出了水榭,将空盘子放在一旁,在回廊后坐着,望着前头,绣鞋漫无目的晃。
“再偷懒,仔细你那两条腿。”
头顶忽然落下一道带笑的声音。初禾抬头,见是一娇俏佳人正低头看她。
“凝香姐姐。”初禾唤了声。
凝香是宫里的老人了,又是个百事通,为人随和,待她这种新来的也不刁难,初禾与她亲近几分,便也不怵,“我哪有偷懒,才歇着呢。”
这廊子临着水畔,斜对岸柳荫深处,廊外一阵环佩玉响声,初禾目光寻去,恰见几个锦衣玉袍的年轻公子穿棠而过,眉眼含笑,清俊异常。
鲜亮的袍角被湖风吹得一掀一掀,气度不俗。
“瞧你一个劲儿地往那儿看,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
凝香在她旁边坐下,调笑着,初禾脸一红,忙扭回头,她本是小门小户的女儿,哪里见过这等阵势,不自觉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她小声嗫嚅:“公子们怎都如此清俊?”
凝香一听这话,反倒来了劲,俯下身,在她耳边道:“你当真是新来的。你晓不晓得,娘娘在此设春宴,说是赏花,礼部那头却一封帖子也不落下。京中五品以上官员家的未婚女眷都被请了来。你数数,这是要做什么?”
初禾听得半懂,眨了眨眼:“这是……这是做什么?”
“你这傻丫头,真是没救了。”凝香戳她的额头,“费这般功夫,自然是要相看说亲啊!所以今天凡有点头面的,谁不是可着劲儿地收拾!”
初禾到底年纪轻,听见“说亲”二字脸上便泛起两团薄薄的红,惹得凝香笑骂:“你脸红什么。你一个斟茶的,还妄想配个员外么。”
初禾被说得羞了,半嗔半怪轻轻推了她一把,凝香也不气。
她道:“你且瞧着吧,来的这些,除了冲着太子的,还有不少是冲别的去的。到了年纪,各家都要琢磨着说亲的事,这花宴就是名头,让各家公子小姐接触接触……”
初禾听得似懂非懂。见那几个锦衣公子早已走远,只余柳丝如青绿软缎在风里摇摇荡荡。
“我还是好奇得很,左右也是坐着,姐姐不如与我说说,刚刚那些公子都有哪些人物?也省得我茶水送到跟前,还不晓得对方是哪家的贵人。”
凝香本就话多,又好打听,听她这样问,哪里按得住,当即便指尖绕了缕发丝,慢悠悠地开了腔。
“怎不认得?能来这园子里的,非富即贵。你方才瞧见的,月白袍子那位,是礼部侍郎家的二公子。玄色的,是英国公府的小公爷。还有那个……”
她说着说着,忽然笑了下:“不过……最好看的两个,你今日还没见着。”
初禾好奇问:“谁?”
“一个,是丞相府的大公子。”凝香道,“一个,是镇国将军府的裴小将军。”
初禾听两个名字都陌生,只睁着眼。凝香便细细与她分说:“这两位公子,那可是京中数一数二的人物,实在春兰秋菊,难分高下。”
“谢公子的生母是江南有名的才女,他自己也文才了得,听说十岁能诗,十五岁便明经及第,满腹的才学,偏没有半分傲气,生得一副好样貌,见人先带三分笑,从不与人红脸。京中多少闺秀,做梦都想嫁进丞相府呢。”
初禾听着眼睛发亮,又追问。“那另外一位呢?”
“另外一位么……”凝香语气一转,“裴小公子,要单论那张脸,这满京城的郎君捆一块儿,也不够他一个人打的。”
她感慨道:“真是少有的俊俏,生得是极好,比谢公子还多几分英气,笑起来灿若朝阳,活能把人魂勾去,走到哪里,哪里就亮了几分。”
一顿,凝香又摇头:“只是呀,那性子恣意得很,不肯拘着,一张嘴真是天不怕地不怕,轻薄起来没个正形,说句实在的,做郎君虽耀眼,做夫婿却叫人悬心。谁家姑娘嫁了他,可有的气受。”
她慢悠悠道:“所以说,还是谢公子好。温文尔雅,知冷知热,那才叫良婿。就凭裴小将军那性子,模样再好,也当不得良人二字。你瞧今日来的这些小姐,哪个不是冲着谢公子去的?偏那裴小将军风头也不输,只当个热闹看罢了。”
初禾“呀”了一声,她年方十五,尚不知情爱为何物,只觉谢公子成了戏文里那等的如玉君子,忍不住小声咕哝,“那得怎样的小姐,才配得上这许好人家。”
“傻话。”凝香闻言绕着青丝的指尖一顿,笑得有几分促狭:“这你可就问着了。凡提起京城第一美人,还能有谁。”
初禾懵懵地摇头:“第一美人?”
“你个乡下来的土丫头,你竟不晓得?”凝香啧了一声,像嫌她孤陋寡闻。
她压低声音:“沈妧云。人都唤一声云儿姑娘,名号在京里无人不知。沈家是书香传家,她祖父做过两朝帝师,父亲如今领着户部,母亲又是琅琊王氏出来的,这等家世,已是顶顶清贵。”
“偏这沈小姐自己,也争气得紧。见过她的人,没一个不夸的,生得跟画儿似的,偏又性子好得出奇,半点没有高门大户的骄矜,最是温善,从来对人笑吟吟的。连路边的叫花子得了都要念她几句好,琴棋书画样样精绝,是个谁都挑不出错处的人物。”
“京里的夫人太太们,哪个见了不喜欢?恨不得立刻抬了聘礼去沈家。就连宫里几位,也是满意的不得了。又多少公子明里暗里都惦记倾慕着。”
初禾自小生在远县的小户人家,见过最排场的姑娘,不过是县丞家的女儿,凝香口中的沈家嫡女,于她而言,也像是话本里走出来的人儿。
飘飘渺渺,竟是连想都想不出具体的模样。她不由憧憬,忙问:“那这纪小姐,可有许人了?”
“这不就正等着挑么。”凝香挑眉,“你说天底下哪有这样巧的事。她才貌双全,又是尚书的独女,府上头一份的尊贵。满京城的媒人快把沈府的门槛都踏破了,可亲事还没定下来。”
“便有嘴坏的传,说沈家眼光高,非要挑个顶尖的姓氏。也有人说,是咱们这位沈小姐自己心里有主意。”
初禾张了张嘴:“什么主意?”
凝香笑得又娇又怪:“你个傻子。到了这年纪还不说亲的贵女,十有八九,是心里有中意的人。”
“沈小姐中意谁,我不知。”凝香道,“不过,京里早就有话,说这沈小姐与谢公子,便如那画上的一对璧人。家世相配,人品相当。一个柔婉贞静,一个温润雅致,站在一起,真真是金童玉女,天造地设的一对。”
初禾听得一愣一愣,眼前便浮现出一双并立的玉人模样,只觉连戏文都描不出那等好看来,正出神,却被凝香在额上轻轻一点。
“你呀,别发春梦了。你当你是来赏花的?歇也歇够了。”凝香起身,笑骂,“你这小蹄子,才来就躲懒,倒引得我与你说这些个混账话,把正事都忘了。”
初禾鼓了鼓腮帮子。话说到这儿,湖上恰好送来阵风,吹得满廊的海棠簌簌而落,远远看见前头□□上又有人来,一个侍女从轩后绕出,冲她们打了个手势。
“走了,缺人手。我去置办果盘,那边缺人使唤,这壶茶你送。好生端稳了,别冒冒失失的。”凝香指了个方向,让初禾去拎茶。
初禾应着忙把空盘子叠好,小跑着去领差。
花廊曲曲折折,转过几丛早开的碧桃,前头有座临水的暖阁,初禾取了新煮的君山银针,待端着茶盘出来,顺着青石径往东去,曲水在手边哗啦啦地流,几个贵女的笑语隔岸飘来,只觉今日的风都格外软,软得人骨头发酥。
栏杆外湖碎金似的晃眼睛,初禾一边走一边脑子里还想着方才凝香说的话,那些名儿像串珠玉样,在她脑子里绊来绕去,她觉得比听过最好的话本还要好听。
沈小姐今日当真在么?若在,不知该是何等样的人物?她又想,自己这样的身份,可莫要冒冒失失冲撞了谁,得谨记管事嬷嬷的教导,眼要低,头要低……
越想越出神。拐角处植着一大片紫藤,挂了些嫩生生的花串,从廊顶垂下来挡了半截视线,初禾低着头,转过一道弯,不防前头有人也正拐出来,她收势不及,整个人撞了上去。
手臂一歪,滚烫的茶连同茶盘兜头泼了对方一身,便觉面前一声倒吸冷气的低呼,几个女声一齐炸开。
初禾自己的手背都燎得生疼,遑论被泼的正主,瓷碗脆生生落地声,初禾趔趄两步,只知道这一泼闯了弥天大祸,整个人都傻住了。
接着便有人拔尖了嗓子,怒不可遏地呵斥。
“你是哪家的下人?走路不长眼睛么!我家小姐好端端的衣裳,你瞎撞直撞地冲上来,天大的错,你担得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