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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下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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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块玉镯,阿雀要时刻带在身上,莫要弄丢。’’
一位身着青色布衣的中年女子,侧挽着发髻,跪在床前,眼眶中圈着不舍的泪水。金丝织就的棉被上坐着一位看着约莫七岁大的孩童,那孩子早已泪流满面,稚嫩的声音划破寂静只留下一声又一声的苦苦哀求。
白嫩短粗的手指死死抓住眼前女人的衣衫,声音已经哭到沙哑:“阿娘别走,别丢下阿雀,阿雀乖乖听话,不惹麻烦。”
这声阿娘似是唤醒了那藏在生死决别下的母爱,女人转身离去的动作微微顿了顿,回头望向那女孩,被眼泪浸湿的小脸在烛光的照耀下显得额外醒目。女人抿着嘴,坚决地从女孩手中夺过裙子。
“从今往后,阿雀便是草木族族长的嫡传弟子,再与我毫无关系。”
说罢,女人转身离去,头也不回,好似没有一丝不舍,好似留在房中的孩子并不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
女孩见阿娘要走,匆忙掀开被子赤着脚追了上去。
“阿娘!”
她推开门,烈阳招呼也不打就刺进屋内,眼前一瞬间被白茫茫的一片取代,待阳光散去,留下的只有天边泛着奇光的云和庭院中飘荡的彩色烟雾。
一阵风席卷而来,吹起庭院中散落一地的落叶,顿感天旋地转……
“阿娘—”
阿雀猛地睁开双眼,漆黑的瞳孔闪烁着明晃晃的恐惧,素白的寝衣已被汗水浸透。她抹了把脖颈,汗津津的,真是难受得很。
听见动静,寝室外便熙熙攘攘起来,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冷风灌进来,冻的阿雀打了个哆嗦。
"姑娘可是又梦魇了?姑娘别怕,夏桃在这呢。"夏桃坐在床沿,将阿雀揽入怀中。
夏桃是阿雀来了这的族长安排给她的贴身婢女,比她要年长几岁,也算是同她一起长大的好友。
“几时了?”
“回姑娘,已经辰时三刻了。”夏桃起身,替阿雀理了理被汗水打湿的凌乱发丝,"姑娘忘了,今日是您的三百岁生辰,族长一早就起来张罗了,现在整个桐隐山都挂满了七彩绸带,就等着姑娘这个大寿星到场了。"
阿雀这才想起今天是她的生辰,在妖族,三百岁才只是人族所说的及笄,她早就盼着这一天到来了,可方才那个令她痛彻心扉的噩梦却让她无论如何都开心不起来。
掀开被褥,手掌缓缓探进玉色的引枕下,摸出那个梦中阿娘给的玉镯,她依稀记得阿娘说过的话,"在生辰这天,带上这玉手镯,夺回山神之位,为灵雀族报仇雪恨"。
思索着,柔荑纤细的手,穿过镯圏,指尖莹润,似白玉雕琢般晶莹好看。
不一会儿,夏桃拿出两身锦缎绣成的罗裙,流彩熠熠,好看得不行。
看着姑娘手腕上戴着的素圈玉镯,夏桃疑惑地开了口:“姑娘确定要带着这个玉镯子吗,但这镯子跟族长给您准备的衣裳并不搭呀。”
阿雀手指,摩挲着玉镯,冰冷的玉都快要被她捂热了,但她的心却还在冒着冷汗。她冷冷回答道:“”就戴这个,旁的你不必管。"
夏桃应了声,行了个礼便招呼庭院中梧桐树上栖息的小鸟替姑娘更衣。
*
十月初九,在人间应该是衣裘紧裹,围炉炙手,可桐隐山与人间并不相同,这儿四季如夏,枝头挂着樱粉,草儿穿着嫩绿的衣衫,随风起舞。今日不同于从前,整座桐隐山不再是绿油油的一片,反而被一条又一条的丝绸织带包成了一份盛大的礼物。
待阿雀走至正厅,来给她庆生的各族小妖早就坐在席间候着了。
见寿星走来,方才还在熙攘的人群立马没了动静,纷纷向阿雀行礼,道了句祝福的话便又散开了,此时,一位长相俏丽,气质老成又高贵的女人快步向阿雀走来。
“阿雀,你可算是来了,宾客们可都急着想见见我们桐隐山的小公主,看看小公主有没有长大,有没有变漂亮。”说着,女人伸出双手,放在阿雀身旁上下左右都比量了比量,脸上挂着止不住的笑意,"我们阿雀公主就是天生丽质,看这小脸,水灵灵的。"
少女抬眼,不出意外,又对上了那双炙热又饱含惆怅的双眸。
她轻轻喊了声:"见过师傅。"
岑玉顺势点点头,什么也没说,还是那样盯着她看,阿雀长得,越发像她那位手帕交了。
少女听到这番夸张的赞美,放在旁人身上,恐怕要脸红上几日,再往身上浇上桶冰水才能勉强压下去。而阿雀不同,这二百多年来,她几乎日日都要听这肉麻到骨子里的夸奖,今日夸法术有所提升,明日就要夸这身衣裳不错,后日呢,便轮到绣鞋、菩提手串、桃枝做的簪子……就算是指甲又长长了点,她也要夸上许久。
“今日可是你的三百岁生辰,前些日子师傅问你,过生辰想要些什么,你也没说,今日可想好有啥想要的吗?”
阿雀想了想,梦中娘亲抓着她的手,嘱咐那些话时担忧的样子,再次毫无征兆的出现在她的脑海,她的手指慢慢搭上另一只手腕上带着得那个玉镯子,蹭了又蹭,最后眼神坚定却又带这些祈求地望向那女人:“师傅,徒儿想下山。”
如此简短的一句话却令岑玉骤然蹙起了眉,连连发出了好些疑问。
“你要下山?下山干什么去呀?”
“可是这桐隐山的果子你不喜了?”
“是不是那群毛猴又去抢你的东西了,你等着,为师这就去给你讨一个公道!”
说着,岑玉撸起袖子,手中灵光一现,出现一把铜黄色的长枪,气势陡然增高,就要一闪身瞬移到那毛猴洞穴时,阿雀拽住她的胳膊,将她又拽回地面。
“哎呀师傅,不是他们,是我阿娘。”少女抱着她的胳膊不撒手,声音细细地在她耳边说着,“阿娘说,三百年,这玉镯的封印就解了,当年的惨案,我也想去探清楚,灵雀族不能平白无故受了冤,而且,我天生发力低弱,至今怕是连师傅手底下那群小精怪都不如,此番下山,还可顺道磨练自己,我可不想一辈子在桐隐山当个混吃等死的娇气公主。”
说罢,阿雀举起那只戴着手镯的手,在岑玉面前晃了晃,见岑玉还是板着脸,她又拽着她的胳膊晃了几下,嘟着嘴,脸颊微鼓,语气软了几分。
“好师傅,您就同意吧,我知道,当年的事你要也放不下吧,只是碍于这草木族族长的身份,外加那狸猫族日益壮大的势力,才没去为灵雀族翻案,阿雀如今长大了,可以自己为家族报仇,为阿娘报仇。”
岑玉看着身前的女孩,身子纤弱,说上几句话就变得有气无力的样子,实在不放心她自己下山去为家族翻案,但瞧着她这祈求的可爱模样,便想无底线的纵容她。
于是软下心来,手指在她发丝间轻轻穿梭。
“好啦,这件事还得问过你青山兄,我实在放不下心让你自己去。”
赵青山是草木族的少族长,也是岑玉唯一的孩子,幼时便丧父,族里担子全压在母亲身上,没人和他玩,也没人同他讲话,就这样养成了一副沉默高冷的模样。
阿雀对这位少族长并不熟悉,每年也就只能见上三次,族长的生辰,她的生辰,再就是过年,他自己的生辰也没回来过过,一天到晚都留在九重天上,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
岑玉招呼好宾客们入席后,带着阿雀退出了主厅,经过一片海棠花林,来到赵青山住的小院。
院内空荡荡的,只有一处小小的池塘,和一棵雪白色的、开的极其茂盛的海棠树。白色的花瓣,经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像一片又一片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阿雀自小便呆在这桐隐山,成天烈日高照,师傅也不让下山,自然也没见过雪,如今瞧着这满天飞"雪",心里甚是欢喜。
两人刚踏进院门,就远远瞧见少年正倚在窗边品茶。
岑玉向来是个有话直说的主,上来就直奔少年面前说起来。
“你近几日可忙?上次传信回来,你说不愿再在九重天修炼了,想回桐隐山,正好,阿雀也要下山修行,你也很久没有突破了吧,从此下山,你也一起跟着,说不定历个情劫你就飞升成神了呢。”
一通声情并茂的劝说下来,赵青山的目光也从岑玉身上移到躲在师傅身后,察言观色的小女孩身上。
他与阿雀也不过才一年没见怎么瞧着她这副走十步喘三下的模样,像是比一年前更虚弱了,也是,他们灵雀族都是些小山雀,得吃虫子,现在在草木族成天食素,能长得气血充足就怪了。
想着想着,一不注意就走了神,还是岑玉在他耳边吼了声,瞳孔才重新聚焦起来。
下山历练就下山历练,对于九重天,这几百年来没日没夜的修炼没让他的法力有所长进,倒是跟那群道貌岸然的老神仙有了些不愉快,这次回来,想必也不会再回去了。
“也好,我回来也没想着再回去,既然阿雀想下山,那我就同她一道去,好好帮您看着孩子。”
这番话倒是逗的岑玉一个劲儿直笑,一副"不愧是我的好儿子"的样子,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三下。
“行我儿子就是有担当,以后把族人们交给你我也放心。”
赵青山心想,一年未见阿娘,她还是这副爱拍马屁的样子,但不得不说,确实能把自己哄得高兴上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