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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 灯 ...

  •   第一卷染衣巷陌
      第六章灯还亮着
      阿稻没有松手。
      隔着布,我仍感觉到她指头上的力气。她想往下坐,膝盖才弯,又猛地直起身来,低头熬过一阵疼。我顺着她站的位置挪了半步,让她扶住我的肩,不必把整个人悬在那截袖子上。
      田媪放下东西,问婶子午后以来的情形。阿稻喘息稍定,先替她说话:“是我不让叫。想着还能等。”
      “如今叫了,就好。”田媪道。
      我把叠好的衣裳垫到她身后,扶她慢慢坐下。她才松开一点,便低头看我的袖口。
      “扯坏了没有?”
      “结实着。”
      她想笑,下一阵疼却已上来。我等她缓过去,将水递近,问她能不能喝一点。她就着我的手喝过两口,摇头,我便放下,没有再劝。
      屋里还是前日收拾过的屋里。净布在筐中,用过的另有地方放,灯也留着位置;可婶子急急进出两趟,门边已多出一盆水,一包尚未拆开的东西搁在脚下。我请她先把水放稳,自己将门边清开,免得往后忙起来绊着人。
      她原要去叫说定的另一位妇人,走到门边又折回来,问我大罐里剩下的水够不够。前日说好她守灶,另一位妇人来帮着换布;眼下阿稻疼得急,她便有些拿不定主意。
      “你先去叫人。”我说,“回来顾灶。这边有田媪,也有我。”
      婶子看了一眼阿稻,才出门。田媪抬头,问我:“她若一时赶不回来,你能替她顾灶,也顾这边?”我才发觉自己刚才答得太快。两处相隔一堵墙,哪能同时守着。我说先请人来,水不够时再另想办法。田媪听了,没责备,只将灯往里挪了些:“先管眼前的,别把后头的事一口应下。”
      等她查看阿稻时,我把灯端近,避开她的影子。阿稻问还要多久,田媪没有说定一个时辰,只说眼下还得等,能歇便歇着,别急着把力气耗尽。
      “那他也许赶得上。”阿稻道。
      田媪替她拢好衣裳,没有应这一句。
      她说出这话,望着门口放的一双旧履。阿稻的丈夫走前将它们换下,她前日收拾东西时也没挪走。
      院外有脚步经过,阿稻立刻抬起头。脚步声远了,她低下脸,将脸边湿了的一缕头发拨开。
      “走的时候,我该同他说清日子的。”
      我替她把头发拢到耳后。她忽然有些恼:“总说快回来,哪一回不是这样。”
      我没替那个人解释。她等了一会儿,又小声添道:“他也是去做活。”
      “嗯。”
      “我不是不知道。”
      说完,她不再望我,只看着门。疼再来时,我将手伸过去,她抓住了,这次没有抓袖子。
      另一位妇人到了,婶子便接着去顾灶。我把用过的布放在哪里、净的在哪里同她说清,又请她取东西时从床尾绕,留出田媪身旁的位置。几个人忙起来,屋里才慢慢有了次序。
      我认得这种忙法。
      哪只手空着,谁离水最近,产妇一句话没说完便要喘息,该先等她缓过来,还是请旁人补上。我从前熟悉这样的忙碌。只是当年每件事背后都有分工,眼下多一双手,便要重新问清这双手能留多久。
      阿稻的疼渐渐密了。歇下来的时候,她还肯同我说两句,后来连抱怨都省了,只用下巴指一指水,或将手伸向我。我记着前后的变化,等田媪过来,便将她方才如何、如今如何一并说了。
      这里没有墙上的钟,我不能报出那些习惯了的数字,却也不能因为没有,便只说一句“疼得厉害”。
      田媪听完,重新俯下身去。我让开她要站的地方,仍留在阿稻看得见的一侧。
      夜深以后,斜对门的老妪也来了。
      她进来先问水够不够,随后走到席边,摸了摸阿稻的脸。看阿稻熬过一阵,便急着叫她使劲,说头一回生孩子,莫把力气全歇过去。
      阿稻一听,立刻绷紧身子。我怕她听了着慌,俯身又说了两句,叫她缓一缓,先别急。可她才望过老妪,又看向我,呼吸越发乱了,忽然推开我的手:“你们别都说了!”
      我住了口。田媪已经走过来,等阿稻那阵疼稍过去,才说:“这会儿还不必催。”
      老妪望着她:“我生过,也看过几个,头一回就是怕她不会。”
      “我知道你是为她好。”田媪道,“只是你一句,我一句,她该听谁?”她又看我一眼。我低下头,才明白方才自己也添了一张嘴。
      阿稻的目光在她们之间挪,刚松下去的手又抓紧了。我俯近一些,叫她的名字。
      我没有再教她怎样喘气,只握住伸来的手:“田媪在。你听她的;要我拿什么,你再告诉我。”
      阿稻闭眼歇了一阵。老妪站在旁边,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她并不服气,却也看见阿稻方才被吓着了。
      我请她帮忙拧一块布,水还烫,旁边的人腾不出手。她接过去,试了试水,转头叫婶子别忙着端进来,又拿起一只空碗去兑。等她把温热的布递到我手里,田媪已经坐回阿稻身边。
      “你什么也没做错。”田媪对阿稻说,“有人在这里守着,你先顾自己。”
      阿稻听见这句,肩膀才往下落。老妪在旁边默默站了一阵,后来屋外有人来问,她先出去,将人拦在门边,说里面正忙,不必都往里看。
      门掩住了。我用那块温布替阿稻擦颈边的汗,她偏过头,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想同阿稻解释自己刚才为什么多嘴,话到了口边,又觉得此刻让她歇一会儿更要紧。
      又过了许久,我换手扶她,胳膊里有一处酸得发木。她察觉到我动,立即抬眼。
      “你要走?”
      “换一边。这只手没力气了。”
      她怔了一下,低头去看我被攥红的手背。我将另一只手放过去,她才重新握住,握得比先前轻些。下一阵疼来,仍旧用足了力气。
      门边传来阿棠的声音。
      她没有往里挤,等婶子出来,才请她叫我。我先同田媪说过,见她在阿稻身旁坐稳,便告诉阿稻自己到门口去,片刻就回。
      阿棠提着阿母装饭食的布包,里面除了饼,还有折好的两块旧布。
      “你阿母拆了袖子。”她道,“说这两块洗过,还没穿。”
      我接过来,认出是那件袖口已经磨破的衣裳。阿母只拆了还能用的部分,针脚收得齐,余下的仍能接着穿。
      阿棠见我翻看,又从自己怀里取出一小包东西。
      “婶子托人说灯油怕不够。我先带来这些,明日还给我便成。”
      我应了,问她那边可说好了。她说葛媪准她送来,只能留一阵,天亮还得去做活。
      “你回去吧。若还缺什么,我再另想办法。”
      她朝门内望了望,却没有立刻走。屋里传来阿稻的一声喊,她捏住布包的角,半晌才问:“一直这样疼么?”
      我咽下口中的饼,说起先疏,如今密了,田媪还在照看。阿棠听着,手慢慢松开,低声道:“她明日总得好好睡一觉。”
      我说是。她将余下的饼重新包好,放在不挡路的地方,才转身离开。
      回屋时,阿稻的目光先落在我手里那两块布上。
      “你阿母的?”
      “她说用得上。”
      阿稻动了动嘴唇,没能把话说完。我将布放好,在她身旁坐下,她便靠过来,额头抵住我的胳膊。
      后半夜,她渐渐不肯说话了。
      有一回她突然说想起来走走,随即又发起脾气,说谁也不必管她。我握着她的手,没有告诉她该高兴些。田媪问过她的感觉,叫我们先将周围腾开,让她按能受得住的姿势歇一阵。
      每一阵疼过后,她闭着眼睛,嘴唇干得起皮。我替她润过,扶她换一换位置。她望着我,很轻地说了一句:“我不想生了。”
      田媪正在洗手,没有叫她振作,也没有说谁都是这样过来的。我托住阿稻的肩,让她靠稳。她的眼泪落到我手腕上,烫了一小片,接着便凉了。
      “我知道已经不能了。”她说。
      我没有接话。她忽然抓住我,声音比方才更低:“若是我……”
      她望向床尾的小筐。
      我以为她要找那只歪鞋,顺着看过去,才见针还别在那件没有缝完的小衣上。
      “别把我这些都扔了。”
      我的手停了一瞬。
      原来的平君答应替她缝完衣边。她此刻信着的,也是那个曾坐在这里陪她理线的人。我能替她做许多事,却给不出她真正想听的保证。
      “东西都收着。”我说,“没人动它。你还有话,慢慢说,我听着。”
      她盯着我,仿佛还想再托付一句。田媪过来,在另一侧坐下,听她把话说完,才查看她如今的情形。
      这一阵过去以后,田媪同她讲眼前该怎么做。阿稻听得慢,我们便等她;她想听第二遍,田媪又说了一遍。我替她擦净脸,没再将小筐移到她眼前。
      后来,屋里的话少了。
      婶子送来水,伸手时差点碰到灯。我将灯移开一些,请她把干布递近,另一位妇人便接过换下来的。田媪的衣袖滑落,我帮她束好,她低声说了句“成”,便又转向阿稻。
      我一度想起从前夜班时的灯。天花板很高,光照下来,没有一处需要我亲手端着;身旁的人叫我的名字,我也可以回头叫人。
      阿稻忽然伸手摸索,我已经握住她。
      “平君。”
      “听见了。”
      她接着疼起来,我托住她的背,等田媪的话。灯芯轻轻响了一下,我没有再想别的。
      孩子出生时,阿稻的手从我掌中滑开,攥住了身下的布。
      田媪接住那个湿漉漉的小身体,我将早已备在手边的干布递过去。孩子蜷着四肢,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即哭出声。
      “怎么不哭?”阿稻问。
      我看见孩子胸腹有微弱起伏,田媪也正查看他的反应。我递上干布,帮她擦去身上的湿意,尽量护住孩子的温度;眼睛仍盯着他的脸,没有只等那声哭。
      婶子伸手想把襁褓包严,我请她先留开脸旁。孩子四肢稍稍动了,随后发出一声细细的哭,又一声,比先前响。田媪的手没有停,直到见他呼吸逐渐顺畅,才让婶子接过。
      “你听。”我俯向阿稻。
      她还在喘,侧着脸听了一会儿,嘴角才动。
      “听见了。”
      婶子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眶已经红了。我让她坐稳再抱,向她说清怎样护住孩子的头颈,才将他交过去,转身回到阿稻身旁。
      阿稻的手有些凉,湿衣贴着背。田媪没有跟着屋外的声音松一口气,仍在查看产后的情形。她等胎衣娩出,留意流血多少,又叫我看阿稻的面色与神志。我蹲在一旁,听阿稻说冷,便添上干衣;她能清楚答话,我心里的那根弦却还不敢放松。
      “她怎样?”婶子先问。
      田媪又看了一回身下的布,换了一块干净的,叫我记住换布前后的情形。屋外问男孩女孩,问了两遍,我们都没有立刻应。
      田媪答过眼下的情形,仍坐在阿稻身旁,又交代婶子一会儿要留意的变化。她没有起身去报喜。我替阿稻擦净额头,她闭着眼,过一会儿,又睁开。
      “男孩?”
      “嗯。”
      “给我看看。”
      我接过孩子,让她不必撑起身也能看清。她先没敢伸手,看了很久,才用一根指头轻轻碰他的脸。
      “这么小。”
      她先前怕衣裳做小,如今倒只剩这一句。孩子皱着眉,嘴动了动,她忽然笑了一声,笑完,眼泪就顺着鬓角落下来。
      “别都围着。”她又道,“让我看一会儿。”
      我们便往旁边让了让,只留着扶住孩子的手。她看得很认真,仿佛门外的人再问,也得等她将这张脸认清。
      我听见院里有人笑着猜孩子像谁,又想到阿稻在床上问过许多遍的那个人。直到这一刻,他还没有回来。
      天将亮时,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婶子出去报了平安,老妪在门边接了话,声音压得很低,仍藏不住喜气。方才灶上的柴不够,是她回去取了些来;这时听说母子都在歇,才说自己也得回去看看。
      我想送她,她摆摆手,叫我顾里面。
      田媪洗过手,坐下歇了片刻。我给她递水,才发觉手指僵着,握住碗沿要比平日费力。
      “孩子有人抱着,你还记得回来顾她。”田媪看向阿稻,“这一点好。”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孩子已经有人抱着,阿稻身后的湿衣也换下了,脸不再被汗黏住。
      “我怕只顾着听哭声。”我说。
      田媪点头,将碗递还给我。
      “往后做事,要看见人,也要看见谁在做什么。”她停了停,又指向门边,“方才你让婶子两头跑,答得太快。没人能一夜守两处。”
      我接住她递回来的碗,认了这句。她又指指我挪过的灯:“这个地方好,下回仍这样放。记住好处,也记住不妥的。”
      我记下了。
      阿稻还没睡,叫我拿水。我扶着她喝过,她抬眼望向门口,听了听外面的脚步声。“还没回来?”她问。屋里没人答得出。她沉默片刻,转头看床脚的小筐,说待那个人回来,得叫他把另一只鞋做完。
      婶子笑她,都到这时候了,还惦记鞋。
      “就惦记。”
      她声音轻,语气却有了力气。我将筐放到她能看见的地方,拿走别着的针,免得往后取衣裳时扎着。那截没缝完的边又露出来,我没有许诺今日便替她缝好,只将针线收在一处。
      田媪说过两日若仍有不放心的地方,便请熟悉妇人病症的医者来看。她没有说一定需要,只让我先记下阿稻这夜的变化,不要日后凭印象添改。听见“记下”二字,我想起箱脚那块陶片,轻声应了。
      田媪让我先回去。另一位妇人还能留,婶子也知道接下来该留意阿稻的出血、神色与冷暖,有异样便立刻叫人。我把她刚才喝过水、换过衣以及醒时说过什么逐一交代,等她们接清,才去门外收自己的东西。
      院里已有打水声。
      阿棠从另一头过来,脚步很快,见我坐在门槛边,先停了一下。
      “生了?”
      “生了。阿稻在歇,田媪还守着。”
      她朝门内看,唇边慢慢有了笑意,却没进去,说得先去做活。我解开一边袖带,将带子卷起;另一边被汗浸得紧了,指甲挑了两下,没挑开。
      阿棠伸手替我松了一处,便收回去。我顺着那一点空隙,自己慢慢拆开。
      “灯油明日还你。”我道。
      “后日也成。记着就是。”
      我说记着。她这才走了,绕过门外的水盆,向做活的地方去。
      回去前,我又进屋看了一次。
      阿稻已经闭上眼,手搭在孩子旁边。田媪仍坐在床侧,听见我进来,只轻轻摆了摆手。我将那两块还没用上的净布留在筐里,没有叫醒她们。田媪白日还要再来察看,若有不妥,也会请人另作诊看。
      门内的灯还亮着。
      我走出一段,才觉得肩背一点点沉下来。巷子里有人问昨夜如何,我答孩子生了,阿稻正在歇息。说完,脚下忽然有些发软,便放慢了步子。
      阿母站在自家门口。
      她先接过我拿着的东西,看见手背上的红印,又将我的手翻过来。我说只是攥的,她用拇指轻轻碰了一下,才让开门。
      “坐着。我去盛饭。”
      我在席边坐下,袖带放在膝上,一松手,便滑到了箱脚。弯腰去拾时,看见包着陶片的旧布还在那里。我将它往里收稳,腾出一处地方,放好刚卷起的带子。
      过一会儿,阿母把碗递给我。我接过来,热气扑到脸上,才发现自己饿得厉害。
      门外又有人说,阿稻生了个男孩。
      我吃下一口饭,听见阿母问,阿稻可吃过了。我说还没有,婶子正在做,田媪也会留在那里。
      她点点头,将剩下的半块饼放到我手边。
      “那你慢慢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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