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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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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染衣巷陌
第一章醒来之后的名字
凌晨四点十七分,那个孩子终于哭了。
我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才低头去看她。
头发湿湿地贴着头皮,两只手攥在胸前。哭起来的时候,嘴张得很大,脸也皱成了一团。
产妇一直在问:“怎么不哭?她怎么不哭?”
孩子的哭声已经响了,她还在问。
“听见没有?”我把声音放慢,“是个女孩,哭得很响。”
她转过脸,想看,又不敢看。
我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汗,把裹好的孩子抱近一些。她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女儿的脸,嘴唇动了半天,才说:
“鼻子像她爸。”
我笑了一下。
后来我常常想起那个笑,却始终想不起,当时有没有人也在对我笑。
交完手头的事,我去洗手。
水是温的,冲到指缝里,才发现右手食指根部裂了个小口。洗手液渗进去,有一点刺痛。
值班室里还有半杯咖啡,早就凉了。
我想着,等交班以后,先给母亲回个电话。
她昨晚发消息问我周末回不回家,还说家里的橘子熟了,给我留了两筐。我看见了,没来得及答。
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每年橘子熟的时候,她都会这样说。有时我回去,有时不回去。那些留给我的橘子,最后多半是她和父亲自己吃了。
走廊里有人推着车过去,轮子一边响,一边歪。
我正要关掉水龙头,胸口忽然一阵发紧。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起初我以为是熬夜太久。这样的班已经上过许多次,头晕、心慌,偶尔都会有。我扶住洗手池,想缓一缓,却发现眼前的镜子越来越模糊,头顶的灯晃成一片白。
我试着叫人。
喉咙里没有声音。
就在那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事情不对。
膝盖先软了下去。
倒下的时候,我碰翻了台边的洗手液。塑料瓶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滑到门口。
“沈念?”
有人发现了我。
脚步声急起来,一只手托住我的肩,另一个人在叫医生。
我想告诉他们,我能听见。
我也想告诉他们,胸口很疼,左边的胳膊已经没有什么知觉。
可嘴唇怎么也动不了。
地砖贴着脸,很凉。
最后听见的,是有人反复喊我的名字。
沈念。
沈念。
我甚至有些奇怪。
原来自己的名字,被别人这样急切地喊出来,是这个声音。
随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
再有知觉时,我先感觉到后背硌得疼。
身下很硬,有什么粗糙的东西隔着衣料扎着皮肤。我想翻身,胳膊却使不上力,喉咙也干得厉害。
有人坐在旁边,正在低声说话。
“欧侯家的孩子没了,是他命短。你连门都没过,算不得什么。”
声音很近,像是在耳边。
我闭着眼睛,一时没听懂。
“哪个孩子?”
话一出口,我怔住了。
那不是我的声音。
比我的细,也比我的轻,带着哭过以后的沙哑。
身旁的人忽然靠近,一只粗糙的手贴上我的额头。
“平君?你醒了?”
平君是谁?
我睁开眼睛。
离我很近的地方,有一截发黑的木梁,梁边挂着蛛网。光从门缝斜斜照进来,落在地上,一道细亮的白。
我盯着那截木梁,看了许久。
没有输液架,没有监护仪。
也没有床头呼叫铃。
一个妇人跪坐在我身边,托着我的后脑,想把我扶起来。
她头发挽得紧,鬓边散着几根灰白的短发,眼下肿着,脸上还有来不及擦干净的泪痕。
我下意识往她身后看,想找门牌,想知道自己被送进了哪间病房。
墙是土的。
墙角有一片颜色深些,大概是受过潮。几道细细的裂纹从梁下延伸出来,一直没入阴影。
妇人把一只碗送到我嘴边。
碗沿碰着下唇,有一个缺口。
我往旁边躲了躲,水便洒在衣襟上。
“慢些,没人跟你抢。”
水有股烟味。
我只喝了一小口,咽下去,喉咙里疼得厉害。
“这是哪里?”我问。
她端着碗的手停了。
“家里呀。”
我没有接话。
妇人看着我,脸上的那一点喜色慢慢退了。她重新来摸我的额头,手比方才急了些。
“你认不认得我?”
我知道这句话该怎样回答。
在医院里,一个人醒来以后,若连亲近的人也认不得,旁边的人会是什么样子,我见得太多。
有人会急着追问,有人会哭,也有人什么都不说,只握着病人的手,等他再看自己一眼。
可我认不得她。
门外有人喊:“许家嫂子,如何了?”
妇人没回头。
“醒了。”
“醒了便好。那边才使人送了钱来,你去收一收,省得一会儿又——”
“搁着吧。”
她答得很快,把碗放下,抓住了我的手。
我这才看见自己的手。
那只手细而小,手背有几道裂口,右手中指的指甲缺了一角。指缝里嵌着青色,不像污泥,倒像染进去的颜色。
我动了一下,拇指根部随即传来一阵钝疼。
我把另一只手也举起来。
食指根部没有裂口。
腕上的表不在了。
常年戴表留下的那一道浅色印子也不在。
我盯着自己的手,看见它随着呼吸轻轻发抖。
妇人攥住我的手,不许我再举着。
“平君。”她叫我。
我看向她。
“你有什么难受,同阿母说。莫再一声不响地吓人。”
阿母。
这个称呼让我心里微微一动。
我很想问她,今年是哪一年。
也很想问她,沈念在哪里。
但她的手正在发抖。
那只手比我的大许多,指节粗硬,指甲修得很短,掌心还有几处老茧。她握着我,像是怕一松手,我便又要闭上眼睛。
我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下去,点了点头。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低头替我拢好领口。
方才洒湿的地方,她拿袖子按了按,没按干,便又按了一下。
那一小块衣料被揉得发皱。
我忽然想起母亲还在等我的消息。
昨天晚上,她发来的那几个字,我连一个标点都记得。
周末回来吗?
我没有回答。
明明只要拿起手机,打几个字就好。
“我的东西呢?”我问。
“什么东西?”
手机。
两个字已经到了舌尖。
我低头看着身上的麻布衣服,又看见那双不属于自己的手,过了片刻,改口道:
“衣裳。”
“在这里,没丢。”
她伸手指了指墙边一只旧箱。
“那件好的也收着,没有送过去。”
门外又有人叫她,说送东西的人还在等着回话。
妇人皱了皱眉,没有立刻起身。
她先替我掖好身下的草席,又把一只盛着水的小罐挪到我手边。临走时,她站在原地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轻声说:
“再叫阿母听听。”
我张了张嘴。
那一刻,我想到的却是另一个女人。
她也这样站在我床边过。
那年我发烧,她半夜起来给我倒水,怕烫着我,便把杯子放在两只手之间,慢慢转着,等水凉下来。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那件事了。
“阿母。”
我叫得很轻。
妇人的眼眶一下又红了。
“哎。”
她应完,背过身去,弯腰拿碗。拿起来,才发现碗里还有水,又放了回去。
她不知道我为什么叫得这样迟。
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叫谁。
她出去以后,我慢慢坐了起来。
身体比预料的轻,撑起来时却没有力气。我扶住身下的草席,等眼前的黑影过去,才把两只脚放到地上。
脚也小。
门边放着一双旧履。
我试着穿进去,恰好合脚。左脚边沿磨开了一处,里面垫着折过的布。
我站起来,膝盖发软,只能扶着墙挪到门口。
院子里晾着布。
长长短短的,青的,灰的,有几匹还往下滴水。有人握着木杆,在缸中翻动布料,木头碰着缸沿,发出沉闷的响声。
两个女人弯腰拧一匹湿布,谁也没有说话。
其中一个直起身来,握着腰,停了一会儿,才继续做。
我看见她们手上的颜色。
和我指缝里的青色一样。
院墙不高,墙外还有屋舍,屋脊一层层低下去。远处有人吆喝,隔得太远,听不清在喊什么。
风吹过来,晾着的布轻轻动了一下。
我站在门口,忽然有些茫然。
原来一个人死去以后,世上的事情并不会停下来。
有人要洗布,有人要赶工,有人要吃饭。
而在我原来生活的地方,大概也有人正在交班。
值班室里的半杯咖啡,会被谁倒掉呢?
我想了很久,竟只能想到这些。
门外正在说话的几个人看了过来。
妇人立刻快步走来。
“怎么起来了?”
我没有挣扎,让她把我扶回去。
走到草席边,她蹲下来替我脱鞋,手碰到脚踝,我本能地往后一缩。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着她。
最后,她什么都没问,只放轻了动作,把鞋整齐地摆在席边。
午后,有人送来一碗粟粥。
我吃得很慢。
一来咽不下,二来想听门外的人说话。
她们说天气,说一匹布没染匀,说某个女工咳了几日,还说欧侯家送来的钱数。
有人提到我,声音便低下来,却没有低到听不见。
“都定好了,偏赶在这时候……”
“不是说八字也看过?”
“谁晓得。往后再说亲,人家少不得要问。”
我搁下碗。
原来死去的,是这个身体即将嫁的人。
我低头看着衣襟,想起方才妇人说,那件好的衣裳没有送过去。
大约是为出嫁准备的。
外头又有人说:“好歹人家肯把礼退回来,也不算太失礼数。”
“退是退了,可这事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人又不是进门以后没的。”
“话是这么说……”
话音忽然断了。
妇人站在门边,把手里的木盆往地上一放。
水溅出来,院里静了一下。
“问便问。”她说,“我女儿又没做亏心事。”
没人立刻答话。
过了一会儿,有人讪讪地笑,说不过是闲话,叫她莫往心里去。
她没再答,端起盆,到另一边去了。
我望着她的背影。
这妇人原来并不总是轻声细语的。
她也会生气。
只是方才在我面前,一直忍着。
我伸手把碗拿回来,里面的粥已经凉了。
关于这门婚事,我还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
欧侯家是什么人?
婚事是谁定的?
那个人死后,许家又会受到什么牵连?
我甚至不知道这副身体原来的主人,是如何看待那个素未谋面的丈夫。
这些问题没有一个能立刻得到回答。
可我隐约明白,无论我愿不愿意,那个已经死去的人,仍会影响我往后的日子。
傍晚时,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在门口停了停,大概是眼睛还没习惯屋里的暗。
他个子不高,背有些弯,衣袖上也是那种洗不掉的青色。
妇人从他身后跟进来,低声说:
“醒是醒了,话少,问什么也不大答。”
他走近,先看了看我喝空的碗,才在旁边坐下。
我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只好垂下眼睛。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叠得整齐,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他慢慢解开,里面是一块饴糖,边角挤得有些变形。
他掰下一半,递给我。
“含着。”
声音比我预料的细。
我接过来,没有立刻吃。
他便把余下的一半重新包好,放在我枕边。
想了想,又拿起来,搁到了箱上。
“有蚁。”他解释了一句。
我看着那只小布包。
那块糖并不大。
他分给我一半以后,自己没有吃。
妇人问他:“今日怎么这样迟?”
“缸里少了一块料,查了两回。”
“又是你的事?”
“我是啬夫,不找我,找谁。”
他答得平淡,似乎早已习惯这些琐碎的麻烦。
我捏着那块糖,指腹渐渐发黏。
啬夫。
白日里听见的姓,和那个叫了我许多次的名字,在这一刻碰到了一起。
许。
平君。
我抬起头,去看男人的脸。
他下颌干净,没有胡须,眼角有几道深纹,正低头解着袖口的结。
那结大概沾过水,拧得紧,他解不开,便不再解,拿袖子掩住了手上的伤。
“阿翁,”我试着叫,“这里叫什么?”
男人抬眼看我。
妇人立刻接道:“她早上便这样,问自己在哪儿。”
他没有跟着慌,只把身子转过来。
“暴室。”他说,“你从小住的地方。”
我手里的糖断了。
一小截落到席上。
他伸手替我捡起来,吹去沾着的草屑,放在碗沿。
“莫急着想。”
“今年呢?”
妇人张了张嘴,被他抬手止住。
“元凤六年。”他说。
屋外有人收布。
竹竿从架上抽下来,擦着木头,响了一长声。
我不知道元凤六年究竟对应哪一年。
昭帝,宣帝。
谁在前,谁在后?
我努力在脑子里找。
可有些事情,越是急着想,越是找不到头绪。
另一些记忆却忽然清楚起来。
那是一次夜班,难得安静的十几分钟。
我坐在值班室里,吃一碗已经泡软的面,手机上翻到一篇讲汉代皇后的文章。
出身低微的姑娘。
做过囚徒的皇曾孙。
还有一把旧剑。
那篇文章写得不算长,我随手看了几段。
同事从身后经过,问我看什么。
我把屏幕给她看,说这个皇后真可惜。
当时她笑我,说你怎么连吃饭都在替古人操心。
我也笑了。
后来病房里有人按铃,我放下手机,就再没有打开那篇文章。
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看完。
可我记得那个名字。
“平君?”
男人叫了我一声。
我望着他,费了好大力气,才问出来:
“阿翁,你的名讳……”
妇人的脸变了。
她朝男人看去,像是终于忍不住要说些什么。
他却仍坐着,没有斥责我,也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道:
“广汉。”
我嘴里的糖已经化了。
甜味黏在舌根,咽不下去。
许广汉。
暴室啬夫。
许平君。
我慢慢低下头。
那双细小的手就放在膝上,指甲边缘有磨损,手背上留着细碎的伤。
是一个从小做活的姑娘的手。
也是一个在史书里有名字的女人的手。
我曾隔着许多年的光阴,看过关于她的寥寥数行文字。
如今我坐在她睡过的草席上,穿着她的衣裳,嘴里含着她父亲带回来的糖。
我终于知道自己是谁了。
可那一刻,我并没有觉得安心。
我只觉得冷。
“阿翁,”我听见自己问,“我是不是病了很久?”
“有几日了。”
“我从前,也这样吗?”
他看了看我。
“哪样?”
“记不清事。”
他沉默片刻。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妇人在旁边轻声道:“才醒过来,别问这些了。”
男人点点头。
“往后慢慢想就是。”
往后。
这两个字让我抬起了头。
他大概以为我终于认出了他,嘴角微微松了一下,眼里有一点疲惫的欣慰。
他不知道我想起了什么。
我不敢再看他。
那篇文章后来写了什么?
我记不清她做了几年皇后,不记得那个女医姓什么,也不记得是哪一年。
我只记得,她又怀了一个孩子。
在她生产的时候,有人把毒下进了药里。
我在医院里见过太多产妇。
有些人在阵痛里喊母亲,有些人疼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孩子出生以后,她们又会忘记疼,只顾着问孩子好不好。
凌晨四点十七分的那个女人也是这样。
我忽然想到,她伸出手指,碰女儿脸颊的样子。
然后我想到许平君。
她是不是也曾这样,满心欢喜地等待一个孩子?
她会不会也在疼痛里,问过自己的孩子是否平安?
史书没有写。
我读过的那篇文章也没有写。
我只记得那个结局。
“喝一点。”
妇人把碗递过来。
“放温了,不烫。”
碗沿碰到了我的手。
我猛地往后一缩。
水泼在席上,顺着草茎的缝隙流下去。
妇人怔住,手还停在半空。
我看见她的脸,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不是……”
我伸手去接碗,却怎么也稳不住。
男人把碗接过去,放远一些。
妇人拿了布,低头替我擦湿掉的衣裳。
“不想喝便不喝。”她说,“没人逼你。”
她说得很轻。
仿佛我只是一个刚醒来、还在闹脾气的孩子。
我抓住了她的袖子。
那衣料粗硬,握在手里,能摸到一道缝得不太平整的针脚。
她停下来,任我抓着。
“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
她便在我身边坐下。
过了一会儿,男人起身出去,临走时把那半块糖又往箱子里面挪了挪。
天一点点暗了。
院子里有人收拾染布用的木杆,有人说,明日还要赶早起,剩下的布不能再拖。
另一个人应了一声,说天若晴,兴许能早些收工。
他们都在说着明日。
我想起自己的母亲。
不知道她有没有等到那通电话。
也不知道医院里的人,会怎样向她解释我最后发生的事。
我曾经那么习惯于将死亡告诉别人。
如今却连一句告别也没有留给她。
我垂下眼,看着这双不属于自己的手。
方才,它还接过父亲递来的糖。
身旁的妇人正替我整理被水打湿的衣角。
她的动作很慢,仿佛只要将那些褶皱一一抚平,我便能像从前一样,好好地活下去。
我忽然明白,自己如今有了另一双等待我的手。
可我知道这双手原本的结局。
我不知道,那碗药究竟会在哪一年递到面前。
也不知道,当它真正递过来的时候,我还能不能认出来。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落在衣袖上。
我握紧了手。
这一次,我不能再只记得她真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