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无风雨也无晴》作家夏至未至

1、雨歇 入夏之后，

　　入夏之后，这座南方小城便被梅雨裹挟。

　　连绵的细雨缠缠绵绵，落了整月，从清晨到日暮，无休无止。空气里常年弥漫着潮湿的水汽，黏在衣物与肌肤上，带着化不开的沉闷。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一片，云层厚重低垂，遮住日光，也遮住人间大半鲜活的色彩。

　　苏知意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雨季。

　　七年了。

　　自从七年前那个同样阴雨连绵的夏天过后，她人生里的大风大浪、大喜大悲，好像都随着那场落幕的爱恋，一并沉寂了。余下的岁月，只剩日复一日的平淡安稳，无波无澜，安静得近乎寡淡。

　　她在老城区开了一家小小的花艺工作室，临街铺面，不大，却干净雅致。落地玻璃窗隔绝了室外的潮湿，室内常年萦绕着花香，洋桔梗、白桃乌龙玫瑰、小雏菊，温柔又清淡，像她如今的性子。

　　七年时光，足够磨平一个人所有尖锐的棱角，褪去年少所有热烈偏执。

　　年少时的她，爱得坦荡炙热，喜怒哀乐都写在眼底，执着、较真、不肯认输，对感情、对结局、对未来，都有着近乎执拗的期许。那时的爱恨都太鲜明，相逢是满城风雨，离别是遍地狼藉。

　　而现在的苏知意，温和、淡然、随遇而安。

　　学会了接受遗憾，学会了看淡聚散，学会了与不完美的过往握手言和。

　　下午三点，缠了许久的雨，忽然停了。

　　雨丝骤然收歇，乌云缓缓散开一角，一缕浅淡的天光落下来，柔柔铺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路面的积水倒映着灰白的天，风吹过，漾开细碎的波纹，带走了连日以来的沉闷压抑。

　　工作室的门被微风轻轻吹动，风铃发出几声清脆轻响，细碎温柔，划破一室安静。

　　苏知意正低头整理花材，指尖轻轻修剪着桔梗多余的枝叶，动作轻柔舒缓，有条不紊。听见风铃声响，她微微抬眼，望向窗外。

　　雨后的街道干净澄澈，柏油路面被冲刷得发亮，街边的香樟树吸饱了雨水，绿意浓郁得发亮，空气里满是草木清新的气息。久违的清爽，漫遍整座小城。

　　有顾客推门进来，带着雨后微凉的风。

　　苏知意收回目光，扬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从容接待，轻声询问需求，耐心搭配花束。语调平稳，神情松弛，一举一动，皆是经年沉淀下来的从容。

　　熟客总说，她身上有一种难得的平静，好像从未被世事为难，从未被情爱所困。

　　只有苏知意自己清楚，这份波澜不惊，不是天生淡然，是大风大浪过后的尘埃落定，是爱恨嗔痴过后的彻底释然。

　　她也曾有过满心风雨的年纪。

　　那个年纪里，所有的风雨，都和同一个人有关——陆珩。

　　七年光阴，足以冲淡很多刻骨铭心。

　　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那些耿耿于怀的委屈，那些撕心裂肺的别离，那些反复拉扯的思念，早已被岁月层层抚平。没有刻意遗忘，只是慢慢释怀。

　　如今再想起这个名字，心里没有波澜，没有酸涩，没有不甘，只剩一片平静。

　　年少相逢，轰轰烈烈，是风雨漫天；年少离散，悄无声息，是满目狼藉。走过岁岁年年，熬过无人问津的长夜，终于走到如今，也无风雨，也无阴晴。

　　忙完午后的订单，工作室恢复安静。

　　苏知意搬了一把藤椅坐在窗边，泡了一杯温茶，慢慢啜饮。窗外天光正好，雨后的风温柔拂面，不燥不凉，一切都恰到好处的安稳。

　　她闲暇时翻看着手机里的旧照片，大多是这些年独居生活的碎片，养花、看书、散步、短途旅行，日子简单单调，却安稳自在。

　　早已没有半分年少时热烈莽撞的影子。

　　年少的他们，相遇在盛夏，心动在雨季，别离在梅雨落幕的夏天。

　　那时的陆珩，是少年意气，清冷张扬，眼底有山河，心底有锋芒。他骄傲、执拗、不肯低头，骨子里带着天生的倔强。而她，热烈偏执，爱得倾尽所有，不懂退让，不懂包容。

　　两个人都太鲜活，太锋利，太有主见。

　　相爱时，是双向奔赴的盛大欢喜，眼里只有彼此，以为一腔热爱能抵过所有磨合，以为满心赤诚能岁岁年年。他们并肩走过最热烈的青春，看过最温柔的晚霞，许下过最真挚的岁岁相伴。

　　可相爱容易，相守太难。

　　所有的风雨，都藏在细碎的日常里。

　　争执从来不是突如其来，裂痕都是日积月累。是观念的相悖，是性格的锋芒相撞，是年少不懂包容的倔强，是不肯先低头的自尊，是对未来截然不同的期许。

　　没有狗血的背叛，没有世俗的阻拦，他们的分开，只是两个太过骄傲的人，在漫长的磨合里，慢慢耗尽了所有温柔，最终在一场连绵梅雨季，安静走散。

　　没有争吵，没有纠缠，没有歇斯底里的挽留。

　　只是沉默对视，轻声道别，然后各自转身，从此山水不相逢。

　　那年夏天的雨，下得格外久，也格外凉。淋透了青春，淋散了爱恋，淋灭了年少所有炙热的期许。

　　一别，便是七年。

　　七年里，他们默契地消失在彼此的世界。删掉所有联系方式，避开所有共同好友，远离所有曾经并肩走过的街巷，刻意回避一切可能重逢的机缘。

　　他们用最决绝的方式，给年少那场盛大又遗憾的爱恋，画上了仓促的句号。

　　旁人都为他们惋惜，觉得这般双向奔赴的爱意，落得无疾而终，太过可惜。只有苏知意知道，于彼时的他们而言，分开，是唯一体面的结局。

　　年少的他们，满身锋芒，不懂和解，只会互相刺伤。与其勉强纠缠，遍体鳞伤，不如就此止步，各自安好。

　　七年沉浮，各自成长。

　　她褪去热烈偏执，变得温柔平和，学会独处，学会自愈，学会接纳所有遗憾。不知道陆珩如今是什么模样，想来也早已褪去少年锋芒，被岁月打磨得沉稳内敛，有了属于自己的安稳人生。

　　或许，他们这辈子，只会永远停留在彼此的青春里，再也不会相见。

　　苏知意轻轻垂眸，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心底一片澄澈。

　　这样很好。

　　不必重逢，不必纠缠，不必弥补遗憾。所有爱恨起落，所有风雨阴晴，都封存在旧时光里，干干净净，无牵无挂。

　　暮色慢慢温柔下来，天光渐渐柔和。雨后的小城静谧安然，街头行人闲散，烟火温柔。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花店门前的路边。

　　车身干净，款式低调，稳稳当当停稳，打破了街边的宁静。

　　苏知意本是随意一瞥，目光落在车窗降下的瞬间，身形微微一顿。

　　车窗落下，露出一张清隽沉稳的侧脸。

　　男人穿着简约的白色衬衫，袖口规整，眉眼清冷利落。褪去了少年时的张扬锋利，轮廓愈发成熟沉稳，眉眼深邃干净，周身是成年人独有的温润疏离。

　　是陆珩。

　　时隔七年，猝不及防的重逢。

　　没有预想中的慌乱，没有突如其来的心悸，没有翻涌的旧情与怅然。

　　苏知意的心底，异常平静。

　　就像看见一个久未碰面的普通故人，熟悉，却遥远。

　　陆珩似乎也是临时停车，目光随意扫过街边的风景，视线掠过花店落地窗时，骤然定格。

　　四目相对。

　　一瞬静止。

　　窗外微风轻扬，窗内花香温柔。七年空白的岁月横亘在两人之间，曾经的爱恨风雨、聚散别离，悉数在这一眼间匆匆掠过。

　　没有错愕，没有怔然，没有波澜。

　　陆珩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动，随即便恢复平静，温和淡然，无喜无悲。

　　漫长的沉默里，没有旧情复燃的悸动，没有久别重逢的怅惘。

　　历经岁月风雨，洗尽年少锋芒。

　　他们终于活成了最平和的模样。

　　再见故人，无风无雨，无恨无念。

　　唯有心底澄澈一片，也无风雨也无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