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丁兴旺》我闻佳音

4、甜蜜过敏 可是空白中

　　可是空白中现出某个人影。上青拒绝承认那是他的答案。他向上青伸手说跟我走吧，他的手上长满刀枪的茧。
　　来，到我这里来——
　　他笑起来。晴天、雨天、雾与看不见云隙的闷热，白天与黑夜，都舒展开。长久以来的习惯，总是从人群中寻找他的身影，把他放进视野就和握住那些茧一样，足以抚慰所有不安。越是这样，越是刺痛。
　　“跟我走吗？”
　　“你会跟我走，对不对？不论我去哪里。”
　　十九岁生日夜，暴雨中的营帐，大风与雨声吵闹不休。热烈缠绵，交织的两个人。他以为已经得到了此生最好的礼物。

　　后辈们都还望着他，目光满是求知欲。
　　上青被困在这个该死的问题里。他本可以、也应该随意说点儿好话应付过去，桌边围拢的年轻人看起来对爱情仍充满美好憧憬。他不应该打破这种向往。他不相信真爱，或者说只是不相信真爱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仍祝福他们所有人能得到真爱，平静、安宁、甜蜜，必不像他遭受蚀骨灼心的煎熬。
　　但他不想说好话。关于这个话题，违心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口。真爱，什么真爱，不过是谎言、欺瞒、控制与欲望的一叶障目。
　　可他这时不是上青而是摧白城的宣季，幸福美满，如若说些过分消极的话，难免给人招来无端揣测，平添事端。
　　他的胃部传来绞痛，一阵久违的晕眩袭来。上青沁出浑身的冷汗，抬头环视，果然见那不想见之人就在不远处。断崖，树下，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怎么了，宣季？你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其他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并未发现异样。
　　提问的人开始懊恼，心想或许他也是包办婚姻，这样先入为主冒昧发问岂不是戳到了他的痛处。好在他说自己只是犯低血糖。
　　随身携带的糖都吃完了，行李中还带着不少。上青晕晕乎乎地起身往帐篷去。没走两步便栽倒在地。

　　“来，到我身边来。”
　　“为什么不过来？你明明答应过，不论我去哪里，你都会跟我一起。”
　　“跟我走吧。”
　　“你想我了吗？”
　　“我可是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你，上青。”
　　上青，上青……
　　他念他的名字，尾音总是挑起，像逗小孩或小猫小狗。上青有时沉迷于这种宠溺，有时又很讨厌，好像他从未真正把自己当回事。
　　“抱抱我吧，我们太久没见了。”辛河向他张开双臂。

　　他醒了吗？还是没醒？上青不确定。他看见自己躺在折叠床上。言吉坐在一旁，手里拧着撕开的糖纸。五间帐篷，双人合宿，理所当然上青和言吉分在一起。
　　甜味从舌尖涌进喉咙顺着食道与血管流淌，支撑起他的意志。但辛河迟迟不肯离去。所以还未清醒。
　　绮梦和另外两名女生站在床尾，神色担忧。
　　小小的帐篷里一时十分拥挤。

　　“走开。”上青试图推开身旁对他动手动脚的幻象。
　　“我不。”辛河笑着触摸他的嘴唇，“你想见我，那么想见我，我来了。为什么还要假装赶我走？”
　　“我不想见你，”上青恼怒不已，“我说了，我早就不爱你了，别再缠着我。”
　　“胡说。你根本放不下我。你瞧，我只是轻轻碰了碰，你就抖个不停。”
　　“那是因为厌恶，我讨厌你的触碰，我讨厌你。”糖分还不够。他的身体像铅块一样沉重，手或脚都抬不起来。不能给他一巴掌。那幻象便得寸进尺，将手指放进他口中。
　　“你没打算结婚，不是吗？就算不愿意跟我走，你也永远都属于我。上青，我很开心。”
　　“我结不结婚，和你没关系，你有什么立场可开心的？”他咬破他的手指，辛河却像得到奖赏，摩挲着他的犬齿，任凭血珠染红他的嘴唇。
　　“哦？是吗？那你说说，你打算和谁结婚？灵如道场的虹留？她从小就老是缠着你，讨嫌得很。还是斐禄看上的这个，”他向床尾瞟了一眼，“我可不觉得她会是你喜欢的类型。”
　　上青忍无可忍，动了动手指，终于睁开眼。帐篷里的人们都凑上前，关切地嘘寒问暖。
　　“你没事吧？还晕吗？要不要再吃一颗？喝水吗？”言吉一把握住他的手，担忧地问个不停。
　　辛河被挤到外侧去，却仍未消散，还在挑衅地看着上青，抱起胳膊：“不要告诉我，你看上的，是这小子？”
　　“是又怎么样？”上青艰难地举起手，扣住言吉后颈，将他拉到自己身前。看着辛河的面容逐渐狰狞，终于生出一丝得胜的快感。他撬开那少年的嘴唇，将舌头探入他口中，深深地亲吻。
　　辛河怒不可遏，拔刀欲砍向言吉。上青翻身将他挡在身下，背上并未如预想的迎来任何痛感。他回过头去看，辛河的幻象终于烟消云散。感知重归，他夺回对自己身体的掌控。

　　只是现在有一个问题。
　　巨大的问题。
　　包括绮梦在内的三名女生像被雷劈了定定地站在床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言吉被他按在床上，捂着嘴，满脸惊恐。
　　上青意识到，自己好像是真的亲了言吉。而看他反应，显然对这种触碰感到十分不适。他甚至开始干呕。
　　在上青道歉之前，言吉一把推开他，飞快地冲出门去。帐篷外传来剧烈的呕吐声。
　　三名女生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先安慰谁。

　　不该这样的！不该这样的！
　　言吉一边吐，一边想给自己两耳光。但他的手忙着不停舀水漱口，根本来不及给自己点颜色看看。
　　他的余光瞥见上青在女孩们的搀扶中虚弱地走出帐篷，似乎想要接近，见他这副模样又不敢接近，和他保持着尴尬的距离。
　　言吉心想自己干脆跳进水缸里淹死算了。
　　他只是对甜味过敏，该死的过敏。上青吃的糖又甜得过度，根本让人无法忍受。他当然不讨厌他，更不讨厌他的亲吻，不论是什么来由的失控，对他来说都称得上是当日惊喜。可如今却不得不表现得像是个深度恐同者，看起来已然狠狠冒犯到他。
　　可他已经结婚了，甚至有了小孩。言吉不断提醒自己，不要把一时的好感太当回事。
　　言吉不在乎自己爱上的会是女人还是男人。事实上除了某些自我设限的名家道场，神目对待性向没有驽人那么狭隘。比起血缘，神目更看重师门传承，因此伴侣是男是女都无关紧要。
　　但爱上已经结婚的人还是不可以。野驴岭虽然贫乏，师父师爷从小教导他要做个正派人，言吉自认为自己应该算是正派人。正派人可以坦诚地承认自己的感受，但绝不能夺人所爱。
　　虽然不知道这个刚有小孩的男人在这里亲吻另一个男人又算怎么一回事。言吉心想自己还是世面见的太少了，一定有什么这是个该死的混蛋以外的合理解释，只是自己一时想不到。
　　可是如果，他本来就喜欢男人，本来就对他的家庭不忠，那是不是说明如果自己采取一些什么行动，就算不上夺人所爱？
　　在冒出这样的念头时，言吉终于狠狠地真实地抽了自己两巴掌。

　　吃晚饭时，所有人都很沉默。很显然大家都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并且不知所措。
　　“我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上青主动起身向言吉举杯道歉，“犯病时神志不清，我把你当成了我的妻子，害你那么难堪，实在是百死难赎。我先干了这杯。也请大家放心，我摧白城宣季绝不是骗婚的同性恋。”
　　“哈哈哈，当然当然。”
　　不然还能有什么让所有人都体面的解释呢？
　　也不能否认就不是真的。
　　至少有个台阶走过这个坎儿。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又欢笑起来。

　　两天的无穷境之旅还没开始就经历了这般灾难的尴尬，上青的确想过丢下一切逃跑算了。可他是个知道负责任的人。借用他人名号就算了，总不能让人好好在家待着还在江湖上无端传出些丑闻。
　　上青活了三十八年，在这帮二十来岁的晚辈面前强装镇定，简直小菜一碟。
　　装得太自然，以至于言吉也相信了那显而易见的假话真的。他不高兴。倒不如说反而跌进不可言说的无限失落中。好像若他存在道德瑕疵，他就还有机会。即便他的尊严与教养和师父的棍棒都绝不允许他做破坏他人家庭的事。他当然不会去做。只是享受那丝希望存在。
　　可惜是假的。
　　这样也好，他还背负着拯救野驴岭的使命，实在不该陷进额外的混乱。
　　可惜。

　　于是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两人如常交谈、说笑，和其他人打了几轮牌，在篝火边喝酒，玩游戏，人群散开便回了住处。一人一边，和衣躺下。
　　沉默。
　　那股被杀死的尴尬又重生，四处弥漫。
　　“对不起。”上青又说，真心忏悔。
　　“没关系。”言吉闭着眼回答，“你又不是故意的。”
　　“故意不故意，这样的错误都有些太过了。我会想办法弥补。”
　　“兄弟，这种情况就别说什么弥补了，大家赶紧都忘了才是真的。”
　　“对不起。”
　　“嗯，多说点，要是对不起能换钱，我们野驴岭就发财了。”
　　上青坐起身，终于忍不住问：“但再怎么说，吐得那么厉害也太过分了，我有那么恶心吗？”
　　“啊。”言吉也坐起来，想起自己忘了解释这个点，便抓了抓脑袋告诉他，“我没觉得你恶心。”
　　“那你吐成那样？”
　　“那是因为我从小吃不得甜味，对甜味过敏。你吃了糖，嘴里甜的要命，实在是忍不了。”
　　“对甜味过敏？”
　　“嗯。一吃到甜的东西就心悸恶心手抖。”
　　“还有这种过敏？”上青半信半疑，思索片刻，又笑，“好吧，那你不讨厌我？我们还能当朋友吗？”
　　朋友。
　　“当然了，朋友。”朋友多好。
　　上青心满意足地重新躺下，念叨着：“太好了，吓死我了，以为你多讨厌我。”
　　“哈哈。”言吉也躺下。“我不讨厌你，”他说，“她们说这一组人是不周山开恩，给我选的结亲对象。我一开始以为你也是。哈哈。”他决定以一个诚实的玩笑终结这段不该有的心动。
　　他应该回答，哈哈哈，这个笑话不错，兄弟。或者，别想了，有人捷足先登了。之类的。有千万种揭过此篇的回答。上青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作出最错误的回答。
　　“你希望我是吗？”他没再笑，这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