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尸里掏金 谁知那一堆 ...
-
冬夜的雨细密如针,渗入衣物之中,甚至能感到一丝痛意。江越紧了紧身上的雨笠,恍若不觉般朝郊外走去。
若是对此地眼熟的人会发现,江越去的不是别的地方,正是城外的乱葬岗。
江湖每天都在死人,乱葬岗每天都有新的尸体。那些尸体身上或许有几两散碎银子,一块成色尚可的玉佩,或是傍身的兵刃。只要有耐心,并且忍住恶心,总能搜刮出点值钱玩意儿来。
江越管这活儿叫“尸里淘金”。
“尸里淘金”有三讳。
第一讳,讳惧。凡入此地,耳中不可有鬼神,目中唯可存地利。
乱葬岗有死人、有活人、有半死不活的人都太正常了。就像此时,哪怕阴风阵阵,冷雨飘飘,耳边传来的呻吟呼吸声不断,江越也当没听见一般。
不过江越也毫无原则底线。没死全的人她可不碰,怕惹麻烦。
她离还在嚎叫的“尸体”远了些,开始在沉默的死人身上扒拉起来。
这第二讳,讳义。不问恩仇,只论成色。江湖之托多为祸患,死者之书皆为枷锁。
据说曾有淘金高手“金钩子”在乱葬岗捡到了被灭门的冤魂遗书,一时心软,竟想着为其伸冤,结果不仅被杀手灭口,还连累了一家老小。
江越想起前辈惨烈的经验,默默叹息,嘴里却轻声哼道:
“莫动那轻飘飘的怜悯心~只称那亮灿灿的碎银两~”
她熟练地摸向脚下这具尸体的手指——一枚玉扳指,夜色下看不出成色。她用力拔了几下,可惜这死者生的有些肥胖,加上手指已经僵硬,扳指卡在骨节上褪不下来。江越叹了口气,掏出一把略有些钝了的小尖刀,在尸体的手指上锯了起来。
“人都走了,留着手指也没法在下面打算盘。”江越对尸体安慰道。
各行有各行的规矩,而她每一行都混得风生水起的秘诀就是少有良心。
她接着翻开这具尸体——更准确地说,是分别移开尸体的脑袋和身子。虽然一般来说下层的尸体不新鲜,没被同行搜刮过的概率更低,但今夜下雨,或许还有不少漏网之尸——
然而却不见什么钱袋玉佩,只见一坨血肉模糊的东西。
之所以称之为“东西”,是因为从轮廓上看,它已经很难被界定为“人”了。身上的衣袍早已被血水还是雨水浸透,露出的部分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有的地方血肉翻卷,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到裸露出来的森森白骨。
雨水的冲刷下,那些伤口不但没有洗净,反而因为泡了太久的泥水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白色。
“啊——”
江越在心里大叫,脸上却镇定地移开了眼。
幸好今晚只喝了一盏茶,她想。
尸里淘金第三讳,讳尊。尸无体面,利为先;皮囊为虚,金银实。
心不可软,手不可慢。江越秉着一视同仁的态度,连这块血泥也不肯放过,尽心尽力地搜刮着。
或许是她的敬业精神感天动地,真让她翻出了一把短刃。
二手的兵器不像玉佩之类的财物,只有带些名气或材质极好的,才有人出手买下。否则,单是冲死人身上的晦气,就没人愿意买个破铜烂铁。
她拿着短刃在夜色中眯着眼打量。这是一柄毫无装饰的纯黑直刃短刀,比匕首略长,比寻常刀短,唯有一道极细的血槽纹路延伸至刀身。刀身无弧,两侧开刃,形似一片沉默的墨玉,隐在夜色中,又仿佛一段被截断的阴影。
刀面在雨水冲刷下洗去污浊,隐约倒映出江越冷淡的眉眼。
她果断地将其据为己有。
江越收了短刃,正准备站起来去找下一个目标,却隐约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的、痛苦的嘶嘶声。
江越屏息凝神,发现这声音正是从身下的“尸体”上传来的!
她静默了一会儿,随后万分不舍地把搜来的短刃又塞了回去,自言自语道:“活人的东西我不收,还你。”
谁知那一堆尸体中突然伸出一只手,紧紧抓住了江越的手腕!
江越一惊,用力挣脱,却不知道这人哪来的力气,竟然就是死死攥住不松手!
算了,万一等会儿就死了呢?
她挣扎了一会儿,也来了气,索性任由拽着。哪知坐等右等,也等不到对方咽气。
江越向来欣赏自强不息之人,便顺势蹲了下来,从袖中摸出一块还算干净的手帕,在那人脸上胡乱抹了几把。
打量半晌,江越忍不住感慨出了声:“还是具艳尸。”
那是一张五官深刻、冷白的脸,在惨白月色照耀下显得鬼气森森。雨水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混进血水里,如同枯骨生花。
然而她关注的却不是这个——
双目溢血,这是神魂俱灭的死法。
可他为什么还没死?
江越的心渐渐沉下来。
相传这世上有一种鲜为人知的灵药,名唤泽芝肉,是蓬莱仙山所出,食之可活死人肉白骨,以至长生不老。只是后来仙人既死,药方散逸,蓬莱也沉入东海迷雾之中,便少有人知了。
十二年前,江越的父亲沈怀瑾不知从何处得到残缺的秘方,竟闭门研究起来。
可谁也没有料到,就是这张残缺的秘方,给一家人带来了灭顶之灾。
江越记得那天父亲的神色极其严肃,甚至带着恐惧。她从偷听来的只言片语中得知父亲竟然真的研究出了完整的配方,甚至用其救活了濒死的病人。
或许就是此时,江怀瑾意识到泽芝肉的可怕。若是泄露,必将引起不可预料的事端。
江越的母亲江眠得知后,果断将救活的病人软禁,并把秘方销毁,只当一切从未发生过。
可那人终究还是逃了出来,消息也不知为何泄露,给江家带来了灭门之祸。
母亲,父亲,兄长......无一幸免。
唯有一个江越侥幸生还,然后是生存。这些年来,她辗转各地,试图找出一点点有关当年凶手的线索和消息,但不过是杯水车薪。
而眼前这个人......
江越探了探对方的鼻息,又粗略地检查了一下被衣服遮住的伤口,越看越心惊。旁人若是受了这么重的伤,恐怕早已是两脚一蹬一命呜呼了,这人竟然还能坚持到这个时候。
虽然无法确定此人是否和泽芝肉有关,但只要有微毫的希望,她便不会放过。
江越俯身抓住对方一只手臂架在自己的肩膀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将人从乱葬岗拖了出来。
***
夜已深了,雨还在下。幸亏街上冷冷清清,早就没人了,否则,无论是一个瘦小的身影背着一具昏迷的“尸体”,还是血水混着雨水从青石路上流过的场景,都会吓得人说不出话来。
江越浑身都湿透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背上之人的血水,但她能感觉到对方的身体越来越凉,甚至让她一度怀疑此人是否已经撑不住一命呜呼了。
那可真白费了她的力气。
江越没有傻到要带着这人去医馆,而是回了自己的住处。
说是“自己的”,其实也不太准确。这座宅院的前主人,曾是云波郡有名的富商,极尽奢华之能事。可惜后来不知惹上了什么祸事,一夜之间举家迁走,仓皇如丧家之犬,只留下这搬不走的亭台楼阁和满屋的笨重家具。
起初并非无人打这宅院的主意。有地痞流氓想强占,有同行对手想低价盘下,甚至连官府都动过将其充公的心思。
但很快,古怪的流言便传开了。
先是几个翻墙而入的混混信誓旦旦地说在半夜看见白衣女鬼在池边对月梳头,哭声凄切;接着是某个想来“勘验”的官差称自己在书房被看不见的东西推了一把,摔得鼻青脸肿;更有甚者,传言曾有人想强行搬动厅堂那张紫檀木桌,次日便高烧不退,胡话连连,只说有鬼掐他脖子......
桩桩件件,有鼻子有眼,就是不信鬼神之说的人听了也要怵上三分。
久而久之,什么“凶宅”、“女鬼索命”的名声便被坐实了。任凭它如何华丽,也再无人敢踏足半步,连路过的人都宁愿绕道而行。
于是江越就顺理成章地住了进去。
至于那“鬼”嘛,自然也是她的手笔。
到了宅院,江越第一时间就找了间隐秘的空房,把身上的人放了下来。
先前在乌漆嘛黑的乱葬岗看不清楚,如今她倒是看清了。此人身上一片暗红,已然分不清原来衣服的颜色。至于伤口——她扒开被浸湿的衣服,发现伤势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严重。
他的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细密的裂口布满全身,仿佛是从内部被生生撑爆的。
究竟是什么原因,才会导致这样的伤势?
江越百思不得其解,一时之间也有些束手无策,只能凭着经验清洗伤口,敷上常用的伤药。至于能不能活,就全看命数了。
她虽然不是专业的医者,但处理外伤、包扎伤口这种事,熟能生巧,并不是什么难事。
江越几乎给此人的全身都缠上了止血的布条,就在她盯着那张脸犹豫着要不要下手时,这具“艳尸”忽然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瞳孔几乎散尽,无神得仿佛失明一般。然而眼神中却有杀意,但那杀意似乎也有些迷茫......
江越竟从中读出了近乎悲怆的痛苦。
她一时怔怔,忘记了动作。
直到不知多久过后,对方缓缓闭上眼,仿佛先前的“诈尸”没有发生过一般。
江越这才猛地回神。
她试探地戳了戳对方的脸,见没反应,又拿来两条绳子,将人的手脚分别绑在了一起,确定他束手束脚、动弹不得后才满意地收手。
这世上恩将仇报、农夫与蛇的故事太多。她可不想成为其中无辜丧命的一员。
做完这些,天已经不知不觉蒙蒙亮了。江越打开院子的门,朝地上看去,发现连夜的雨水已经将血迹冲洗得干干净净,看不出一丝痕迹。
而雨已经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