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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落魄书生,倾尽所有 古宅借宿, ...

  •   正屋的门虚掩着,周清越在门槛外站了站,抬手敲了两下门板。
      "谁啊?"屋里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几分警惕。
      "过路人,"周清越说,"雨大,想借个地方避一避。"
      门从里面拉开,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来岁的模样,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襟口补着一块同色的布,看得出日子过得清苦,但收拾得很齐整,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书卷气里透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清高。
      他上下打量了周清越一眼,见是个孤身女子,眉头微微皱了皱,侧身让开:"进来吧。屋里有火,可以烤烤衣裳。"
      周清越道了声谢,跨进门去。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旧桌,两把木椅,墙角堆着一摞书,桌上摊着一卷写了一半的文章,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大半。炉子上煨着一壶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书生给她倒了碗热水,自己坐回桌边,重新提起笔,却没有落笔,目光落在窗外,像是想着什么心事。
      周清越捧着碗,暖着手,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这人一眼看上去,是个再寻常不过的穷书生:清贫、上进、满腹经纶却时运不济。可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他眼底藏着点什么——那种东西,她在顾言辞身上也见过。
      一种觉得别人的付出是理所当然的坦然。
      "公子贵姓?"周清越问。
      "免贵姓何,单名一个浚字。"书生回过神来,随口应道,"姑娘从何处来?这样大的雨,怎么一个人赶路?"
      "走亲戚,路上耽搁了。"周清越含糊带过,又问,"何公子这是要去赶考?"
      何浚的眼里亮了一下:"是。秋闱在即,正温书备考。"
      他说起科考,话明显多了起来,讲自己寒窗苦读多年,讲同窗中有人已高中,讲自己只差一场时运。言语间满是抱负与不甘,仿佛这世间的青云路,就差他这一脚。
      "我家境寒微,这些年全靠自己咬牙撑过来的。"他说着,目光落在墙角那摞书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负,"那些大户人家的公子,不过是投了个好胎。我何浚若有他们那样的条件,何愁不能蟾宫折桂?"
      周清越听着,没有接话。
      她看着他那双因为长期握笔而生出薄茧的手,看着他谈起自己时眼里的那点光——那光里全是自己的前程、自己的抱负、自己的不甘,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提到那个为他送饭、为他攒钱的姑娘。
      仿佛阿蛮的米和铜钱,只是他路上随手捡来的运气,不值一提。
      周清越听着,目光却越过他,落在门外的雨幕里。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一个年轻女子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提着一只竹篮,踩着泥水走进院子。她约莫十八九岁,面容清秀,衣角打着补丁,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她看见屋里有人,脚步顿了顿,随即又笑着走过来,声音软软的:"何郎,我给你送吃的来了。"
      何浚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随即换上温和的笑:"阿蛮,这么大的雨,你怎么又跑来了?不是说了,让你别操这些心,只管顾好自己。"
      "我不放心你。"叫阿蛮的女子把竹篮放在桌上,掀开盖布,里面是一只粗陶碗,盛着热腾腾的糙米饭,上面还卧着一个煎得焦黄的鸡蛋,"你读书费神,得吃饱才行。我家里还剩了些米,够的。"
      她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塞到何浚手里:"这是我前两日给镇上张娘子做针线挣的,你拿着,添些纸墨。"
      何浚接过布包,掂了掂,脸上露出心疼又无奈的神情:"阿蛮,你总是这样。等我高中了,一定好好报答你。"
      阿蛮的脸颊微微一红,低下头,声音更轻了:"说什么报答……你能好好的,我就知足了。"
      周清越坐在一旁,捧着那碗已经温了的水,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她看得很清楚。
      这姑娘把自己的饭省下来给他吃,把自己做针线挣的铜钱给他花,明明自己也穷得衣角打补丁,却还在说"我能好好的,我就知足了"。
      而何浚接过那些东西的时候,眼里没有半分心疼她吃不吃得饱、穿不穿得暖,只有一种"你为我付出是应该的"的坦然。
      他嘴上说着"等我高中了一定报答你",可周清越看得出来,那句话他说得轻飘飘的,像一阵风,吹过就散了。
      "阿蛮,"何浚把布包收进怀里,又温声问,"你家里可还有米?这连日下雨,你娘身子可好些了?"
      阿蛮垂着眼,声音低低的:"还有些。我娘……还是老样子,吃了药也不见大好。"
      "那就好,那就好。"何浚点点头,没有再往下问。
      他没有问她米还够吃几天,没有问她娘的药钱从哪来,没有问她是不是也饿着肚子。他只是收了她的饭,收了她的钱,然后心安理得地坐回桌边,重新提起笔。
      阿蛮站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别的吩咐,便轻声说:"那我先回去了,晚些再来给你送饭。"
      "雨大,路上小心。"何浚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句。
      阿蛮应了一声,撑起那把破旧的油纸伞,重新走进雨里。
      周清越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忽然开口:"何公子,这姑娘待你真好。"
      何浚笔尖一顿,脸上浮起一丝得意,语气却不以为意:"她一个乡野女子,没什么见识,就是心实。等我高中了,自然不会亏待她。"
      "不会亏待她"——周清越听出了这句话里那种笃定的、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
      仿佛阿蛮的付出,只是他人生里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而他日后的"不亏待",就是天大的恩赏。
      她垂下眼,看着碗里已经凉透的水。
      在这个世界的故事里,阿蛮这样的女子,大概会被写进话本,作为"红袖添香""糟糠之妻"的注脚,在男人功成名就之后,要么被一句"此女福薄"轻飘飘地打发,要么在故事结尾被一笔带过,从此再无姓名。
      而那些被掏空的东西——她的米、她的钱、她的青春、她的真心——没有一个人会记得。
      甚至她自己也觉得,这一切都是应该的。
      周清越想起阿蛮走时那低垂的眼、那软软的声音:"我能好好的,你就知足了。"她连自己饿不饿肚子,都不曾多想过一刻。
      不是她不想,是她从没被教过"想自己"这三个字。娘亲教她贤惠,婆子夸她懂事,何浚这样的男子习惯了她的付出——那些念头一层一层压下来,压到连她自己都找不见了。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矩:让一个女子,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活成另一个人的垫脚石,还觉得自己赚到了。
      雨还在下。
      周清越把碗放下,站起身来:"何公子,雨小了,我该走了。"
      "姑娘慢走。"何浚随口应着,目光始终落在自己的文章上。
      周清越走出门去,站在廊檐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窗。
      她忽然想起灵汐的话。
      妖必报恩,女必助男,功成必退。
      原来这世道的常态,就是这样一场场不动声色的交换:女子掏空自己,去成全一个男人的前程,然后安静地退场,连一句"辛苦"都换不来。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循着阿蛮远去的方向,走进了雨里。
      雨还没停,她踩着阿蛮踩过的泥脚印,一步一步,往那个穷姑娘的家里走去。她想知道,一个把自己活成垫脚石的女子,家里还有没有米,灶上还有没有火。
      她想跟上去看看——看看这个把一切都给了书生的姑娘,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落魄书生,倾尽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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