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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斩断羁绊,收回灵力 何浚再次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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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庙的烛火摇摇晃晃,把青娥的身影映在斑驳的墙壁上,长长短短,像她此刻起伏不定的心。
供台上的香早就烧尽了,只剩一截灰白的香脚。庙外的风时起时歇,吹得檐角的蛛网一颤一颤。青娥盯着掌心的灵珠,那珠子的光映在她眼底,忽明忽暗,像一盏风里摇摆的灯。
掌心里那枚灵珠温润滚烫,是她耗费大半修为、凝炼一百多天才成的东西。她看着它,耳边又响起山下那些流言——"忘恩负义""妖就是妖,养不熟""活该遭天谴"。那些话一遍一遍地绕,绕得她心口发紧。
可她心里,已经没有前几日那种惶惶然了。
昨夜周清越问她:你报恩,是因为心里感激,还是因为怕不报会挨骂?她想了整整一夜,想明白了。她从前做的那些事——给他疗伤、给他盘缠、给他凝珠子——没有一件是"心里感激"才做的。她只是怕。怕被说不知恩,怕被说不是好妖,怕辜负了那些话本里教她的道理。
原来她这一百多年,一直在怕。
她忽然记起一件事。很小很小的时候,她还没修成人形,娘亲带她去山下的溪边喝水。溪对岸有人家的婆子在骂媳妇,那媳妇低着头,一句也不还。她缩在娘亲身后,小声问:"娘,那媳妇为什么不跑呀?"娘亲叹了口气,说:"她跑不了,她怕。"
如今她才懂,娘亲那声叹气里,藏着没说完的话。那媳妇怕的是满世界都说她该挨骂——她也一样,怕了一百多年,怕做一只"不好"的妖,怕辜负那些说书人教她的道理。
怕做一只"不好"的妖,怕辜负"知恩图报"四个字,怕被那些说书人、被山下的婆子们,指着脊梁骨骂一声"忘恩负义"。
可她救他,她赠他,她渡他,她本是一片善心。善心被人当成了取之不尽的泉眼,取到最后,她还要因为"不肯给"而被骂成恶妖。
这道理,她从前想不通。如今想通了,竟觉得这一百多年的修行,都像是活在别人的话本里,连自己的喜怒哀乐,都是照着别人的笔意来写。
就在这时,山下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走得又快又急。青娥的指尖在珠子上顿了顿,却没有抬头。
庙门忽然被拍响。
书生何浚站在门外。这次他没有卖惨,也没有落泪,脸上带着一层被流言撑腰的理直气壮,声音也比往日高了几分:"青娥,你出来!我有话同你说!"
青娥没有动。
何浚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应声,便高声道:"青娥,我知晓你心中有气。可救命大恩摆在眼前,你怎能如此薄情?我不求你随我奔赴红尘,只求你把灵珠予我,助我科举得中。待我功成名就,必立牌位四时祭拜,感念你的恩德!"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青娥若是拒绝,便是天大的罪过。他料定这只活了百年的狐妖,逃不开"知恩图报"的枷锁;料定漫天流言,会逼得她低头妥协。
周清越站在殿内一侧,静静听着,没有开口。她看见青娥的手指蜷了蜷,又慢慢松开;看见她眼底闪过一瞬的迟疑,又一点一点沉淀成清明。
何浚见庙里没有动静,语气渐渐变了:"青娥,你可想清楚了!如今满镇子的人都在说你忘恩负义,你若再执迷不悟,我便将此事写成呈文,投到县衙去,让官家来评评理!"
风从庙门缝里灌进来,烛火晃了晃,又稳住。青娥依旧没有应声。
这话已经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灵汐在识海里低声道:【叙事意志还在施压。他此刻说的每一句话,背后都站着满镇子的人心——都在替他传:妖就该报恩,妖不给,就是罪。】
周清越在心里应道:我知道。所以我不替他压你,这个决定,得你自己做。
青娥坐在蒲团上,把那枚灵珠拢在掌心里,闭上了眼。
她想起周清越昨夜的话:"你这一百多年,有没有哪一刻,是为了自己活的?"她想了很久,想起来的,竟是修成人形那日在溪边照影的欢喜。原来她有过。只是后来被话本裹住了,忘了。
她又想起那个书生。想起他说"姑娘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时,她心里那一点欢喜;想起他说"八抬大轿接你进府"时,她心里那一点甜。那些欢喜和甜,是真的。可她如今才看清,他递过来的每一句甜,都标着价——你待我好,你就要待我一直好,好到把自己烧干了为止。
她睁开眼,心里那点最后的留恋,也散了。
庙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何浚以为青娥已经认了命,准备再多说几句狠话的时候,庙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青娥站在门槛内,月光落在她脸上,褪去了往日的温柔迁就,多了一份百年大妖的清冷。她看着何浚,一字一句:"何浚,当初山路相逢,你善意提点,我记在心里。可此后我赠你银两,为你疗伤,耗尽心血炼制灵珠——我该还的情分,早已还清。"
"灵珠是我数百年修行的心血,我不会再给你。"
"往后你我二人,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何浚脸色骤变,不敢置信地瞪着她:"你!你竟敢如此!"
青娥没有理会他。她抬起手,一道淡青色的灵力自她掌心舒展开来。过往她悄悄渡进他体内的那些力量——替他挡过的风寒、驱散过的病痛、顺着他手腕血脉游走的丝丝暖意——顺着无形的羁绊逆流,一丝一丝,尽数归回她自己的身躯。
那些被叙事催生的牵绊,被她亲手,一刀斩断。
何浚只觉得身上一阵发冷,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抽走了,又惊又怒地后退两步:"你,你疯了!"
青娥看着他惊慌的脸,忽然觉得可笑。他从前说"等我高中了一定回来娶你"时,她信得那样真;如今他只是失了那点灵力,就吓得变了脸色——原来在他那里,她这一百年的心血,也不过是护他一路平安的符纸,符纸烧完了,他便要另求新符。
"我只是不再为你的前程,燃烧我自己。"青娥说完,不再看他气急败坏的模样,转身退回庙中,合上厚重的庙门,将外面的怒骂、威胁、世间流言,一并隔绝在外。
门外的叫骂声还在持续,渐渐远了。
庙内,青娥长长吐出一口郁结已久的浊气。她的肩膀微微抖动,眼眶通红,却没有落下眼泪。她做出了选择,可推翻百余年的信念,依旧是撕筋裂骨一般的疼痛。
周清越缓步走到她身旁,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安静地陪她站着。
灵汐的微光轻轻浮动。叙事的反噬并未消失,只是失去了撬动青娥内心的支点,只能在外围徒劳地喧嚣。
"往后,你的修行,只为你自己。"周清越低声说。
青娥缓缓握紧掌心的灵珠,重重点头。
月光从破窗漏进来,落在她泛红的眼角上。
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一百多年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搬开之后,底下竟不是窟窿,而是一道细细的、温热的泉——那是她自己的心,第一次为自己跳。
灵汐在识海里轻轻说:【她的灵韵,已经在升腾了。等这口气彻底顺下来,她就能把自己,还给自己。】
周清越应道:我知道。我不急,她也不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