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晚风不渡旧人 风卷着梧桐 ...
-
风卷着梧桐碎叶,在两人脚边打了个旋。
林永的声音压得很低,裹在喧闹人潮的缝隙里,只有宋秋一人能够听清。她站得近,炭黑色西装的衣摆随着呼吸轻轻晃动,那双素来沉稳锐利的眼,此刻盛着按捺不住的焦灼,像一个攥紧最后一点星火,生怕它就此熄灭的人。
“能不能,留几分钟,和我说说话?”
宋秋垂眸,目光落在落在林永那双皮鞋旁打转的枯叶上,指尖在身侧极轻地蜷了一下。
这个小动作,林永记得。
七年前无数个傍晚,她们蹲在这条梧桐道边喂流浪猫,或是在自习室里对着难题发呆,只要宋秋心里不安、犹豫,指尖就会这样,无意识地向内收拢。那时候她总嫌宋秋心思太重,一点小事便思虑万千,常常漫不经心地开口,说她太过敏感。
如今七年过去,这个习惯居然还留着。
可宋秋抬眼的时候,所有一闪而过的动摇,尽数被一层温软客气的壳裹住。她唇角依旧是恰到好处的笑,梨涡浅浅陷下去,看上去温柔无害,只有眼底一片清冷静寂,寻不到半分波澜。
“抱歉,林学姐,我等下还有约。”宋秋的语速平稳,声音轻轻的,听不出喜怒,“时间不太充裕。”
她刻意拉开那层距离,一声“林学姐”,生生把她们从曾经相拥的爱人,推回陌生校友的位置。
林永喉结滚动了一下,心口像是被一只手攥紧,闷疼顺着血管蔓延开。她早就料到不会顺利,可当真听见这句疏离的称呼,还是克制不住地发涩。周围来来往往都是Z大的学生,不少人还在拿着相机、签名本,时不时朝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她不能逼她,不能做出引人侧目的举动,一旦逼得太紧,宋秋只会逃得更远。
“不会耽误你很久,十分钟,就十分钟。”林永放软了语气,从前那个习惯掌控一切、不肯低头的人,此刻姿态放得很低,“就在旁边的长椅,不吵。”
宋秋静静看着她。
她在看林永。看她比记忆里更高,气场更强,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装衬得她压迫感十足,是外人眼里叱咤商界、从容无匹的林总。可只有宋秋看得见这层御姐外壳之下的裂痕:她的眼尾绷着,唇线抿得很紧,连放在身侧的手,都一直死死攥着。
是悔。铺天盖地,藏不住的悔。
这个认知让宋秋心底窜起一丝极淡、近乎残忍的快意。
她曾经花了整整两年,追在林永身后,捧着一腔滚烫的真心,等她回头。无数个夜晚,她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等晚归的林永,等一句温柔的安抚,等来的永远是疲惫的敷衍,是“你别闹”,是“宋秋,你能不能成熟一点”。那时候的林永,永远高高在上,永远看不见她快要溢出来的委屈。
风水轮流转。
如今站在这里低声恳求的人,变成了她。
可这点快意仅仅持续一瞬,就被沉在心底的旧伤压住。那些被冷落在深夜的期待,大雨里破碎的告别,独自在异国熬过的无数个难捱日夜,一齐翻涌上来,密密麻麻地扎着她。她不想和林永单独待在一处,她怕,怕自己好不容易封好的伤口,在几句闲谈里重新裂开,怕藏了这么多年的恨意,会冲破体面,在人前失态。
“实在不行。”宋秋轻轻摇头,笑意不变,语气却没有转圜余地,“我朋友已经在校门口等我,再晚就要误事了。”
她说完,微微侧过身,打算从她身侧绕开。
林永下意识往前半步,想要拦住她,动作抬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她不敢碰她。指尖悬在半空,距离宋秋的衣袖只有寸许,最后只能无力垂落。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宋秋从她身边走过,米白色的衣料擦过她的肩,带着淡淡的栀子香——也是当年她最喜欢的味道。
香气掠过,转瞬即逝,像一场抓不住的幻梦。
“宋秋。”林永又喊了一声。
宋秋脚步顿了半秒,却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算是道别,接着便稳步汇入人流,脊背挺直,步伐从容,没有半分留恋。
林永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梧桐叶一片一片落在她肩头,风很冷,吹得她眼眶发酸。她就那样站了很久,直到宋秋的身影拐过图书馆转角,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她才缓缓闭上眼。
七年。她找了七年。
分手之后,宋秋删掉了所有联系方式,换了手机号,注销社交账号,悄无声息离开这座城市,像人间蒸发一样。林永疯了一样去打听,问遍她们共同认识的朋友,跑到她们从前租住的小屋,守在Z大的校门口,年年秋天都回来,沿着这条梧桐路一遍一遍地走。可没有一点消息。所有人都说,宋秋大概是不想再和她有牵扯,早就去往很远的地方了。
她那时候才慢慢明白,当初自己一句轻飘飘的不耐烦,一次次的忽视和冷战,到底把多么珍贵的东西推走了。悔恨像藤蔓,一年一年缠绕着她的骨头,越收越紧,没有解药。这次接受校庆的邀请,她本只是抱着一丝渺茫的奢望,想着或许能在校园里偶遇,却从没想过,会直接在分享会的侧台,猝不及防地看见她。
重逢来得太突然,她还没有准备好。
林永拿出手机,拨通校友办负责人的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她声音已经调整回平日冷静克制的模样,只有她自己清楚,指尖在微微发抖。她委婉询问,能不能拿到宋秋的联系方式。
电话那头的老师很客气,却直接回绝。
“林学姐,实在抱歉,嘉宾的私人信息我们不能随意对外提供,这是规定。如果您需要,倒是可以留一个您的联系方式,如果宋秋学姐愿意,我们可以帮忙代为转交。”
林永捏着手机,沉默几秒,报出自己的号码。她心里清楚,希望渺茫。以宋秋方才的态度,多半不会愿意接她的消息。
挂断电话,秋日的桂香漫过来,甜得发苦。她沿着宋秋刚刚走过的方向,慢慢往前走,一路走到老图书馆前。
这里是她们当年最常待的地方。大三的秋天,宋秋总喜欢抱着专业书,坐在图书馆外侧的石阶上等她下课。那时候宋秋会带温热的牛奶,安安静静坐在台阶上,看见她过来,眼睛一下子就亮起来,笑着朝她挥手。
林永慢慢踏上那层石阶,指尖抚过冰凉粗糙的石面。时光好像重叠,可身边空无一人。
而另一边,宋秋走出很远,确认身后没有那道视线之后,才拐到图书馆背面僻静的角落。这里人少,只有零星几片落叶随风飘。她靠在斑驳的墙面,方才维持住的从容一点点卸下来。
胸腔里乱糟糟的,像是有两股力量在拉扯。
她以为时隔七年,再见到林永,她可以做到心如止水。她在国外看过很多风景,认识很多新的人,拼尽全力重建自己的生活,以为早就把这个人、这段感情埋进岁月深处,当成一场过时的旧梦。可仅仅只是短短几句对话,林永一个带着悔意的眼神,就轻易搅动了她所有平静。
不是余情未了。更多的,是伤疤被人重新掀开的钝痛。
她想起分手那个雨夜。暴雨砸在楼道的玻璃窗上,轰隆隆响。她红着眼问林永,到底有没有认真爱过她。林永只是皱着眉,说她总是揪着小事不放,说她太累了。没有安抚,没有解释,没有挽留。那天她淋着雨离开,一路走到车站,浑身湿透,心里那团热烈的喜欢,一点点冷下去,最后彻底熄灭。
她花了很久很久,才把碎掉的自己拼回来。
她拿出手机,闺蜜发来消息:【不是说校庆完事就出来吃饭?什么时候到?】
宋秋盯着屏幕,指尖顿了顿,回复:【临时有点事,晚宴主办方邀请我参加,晚点再和你约。】
她原本是打算推掉晚宴的。可刚刚和林永相遇之后,一个荒唐的念头冒了出来——林永一定会去。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改主意。是想再看看她悔恨的模样,还是想再确认一次,自己早就不在乎了?宋秋闭了闭眼,把纷乱的情绪压下去,转身朝着晚宴所在的酒店方向走。
校庆晚宴设在学校合作酒店的宴会厅,灯火璀璨,衣香鬓影。受邀的校友、学校领导分散各处,碰杯说笑,乐曲轻柔地在空间里流淌。宋秋进门之后,没有去热闹的主区,独自走到靠落地窗的吧台,要了一杯低度果酒,靠着玻璃,安静看着窗外沉沉夜色。
她刻意选了这个角落,尽量避开人群。可她知道,如果林永想来找她,一定能找到。
没过多久,一道熟悉的身影穿过人群,稳步朝她走来。
林永换下了演讲时的西装外套,里面只剩一件黑色缎面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一点落寞。她手里没有酒杯,就那样停在宋秋身侧一步远的位置,没有贸然靠近,安安静静看了她几秒。
“我猜你会来。”林永先开口,声音放得很轻,盖过背景音乐。
宋秋侧头看她,指尖捏着玻璃杯,杯壁凝着薄薄的水珠。她没有躲开,也没有接话,只是淡淡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对不起,宋秋。”
这一句道歉,林永在心底演练了七年。无数个深夜,她对着空荡的房间,一遍遍在心里说。可真正当着宋秋的面讲出来的时候,依旧艰涩。
“当年的事情……是我的问题,是我忽略你的感受,是我把你的真心当成理所当然,亲手推开你。这么多年,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林永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里面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能不能……给我一个弥补你的机会?”
宋秋听完,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浅,落在眼底,却带着一层化不开的凉。
“林学姐,”她慢慢开口,声音平稳,“七年了。你现在说对不起不觉得太晚了吗。”
“我知道。”林永的喉结发紧,“我知道迟到的道歉没有分量,我也不敢奢求你立刻原谅我。我只是不想和你就这样再次错过,我愿意等,多久都可以。”
“等什么?”宋秋抬眼,目光直直撞进她眼底,“等我放下那些事,再重新和你在一起?”
林永呼吸一滞,没有否认。
“可是我不需要。”宋秋轻轻晃了晃杯子,果酒在杯里漾开浅浅波纹,“当年的事情……算了,我已经不需要你的弥补,也不需要你的道歉。林永,我们早就结束了。”
她刻意叫了她的名字,不再是疏离的学姐,可这句话,比任何客套都更加伤人。
宴会厅里欢声笑语不断,碰杯声、说话声、乐曲声交织成热闹的网,把她们二人这片小小的角落隔开。林永看着宋秋平静无波的脸,心脏像是被冰水浸透,一点点往下沉。她预想过无数种结局,预想过宋秋会哭,会骂她,会冲她发泄积压多年的委屈,却唯独没有想到,她会这样平静。
平静地告诉她,她再也不需要她了。
“我是不会放弃的。”林永低声说,带着孤注一掷的执拗,“宋秋,不管你怎么躲,我都会试着靠近你。”
宋秋看了她片刻,轻轻放下酒杯。
“随你。”她站起身,理了理衬衫衣角,语气淡然,“只是我劝你别抱期待。破碎过的东西,就算拼回去,裂痕也永远都在。”
说完,她不再停留,绕过林永,径直朝着宴会厅出口走去。
林永站在原地,没有追。她知道现在不能逼她,逼急了,只会让她跑得更远。她只能站在灯火喧嚣里,看着宋秋的背影一步步走远,直到消失在宴会厅门口。
窗外晚风穿过玻璃缝隙吹进来,带着秋夜的凉。晚风穿过满室热闹,却渡不回一个已经决意离开的旧人。
林永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这条路,注定漫长,且艰难。而她心甘情愿,踏上这场没有保证、遥遥无期的追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