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落听泠归》糯乎乎的蛋壳

16、歧路再逢故人 凌朔二人打

　　南疆山乡的暮雾来得极快，薄薄一层白雾漫过林间青石路，将远近的竹舍古树晕得朦胧。

　　凌朔与慕寒衣依旧以兄妹相称，一路慢行，借着游赏山水的由头，向沿途部族中人打听江氏旧事。他们说话审慎，从不直白逼问，只闲话闲谈，可这般处处留意、反复探询的模样，终究落在了江渊布下的暗哨眼里。

　　江渊安插在各处集镇山林的眼线本就密布，但凡外来可疑之人，一举一动皆会飞速传报。不过半日，消息便送进了江氏祖宅的书房。

　　江渊捏着那卷密报，指尖缓缓摩挲着扇骨，眼底寒光微凝。两名异乡来客，四处打探江氏近四年的政令与行事，不问商货，不寻山水，独独揪着江家家主前后性情的变化追问，十有八九，是北疆派来的探子。

　　他几乎瞬间便猜到，来人是谁。

　　是凌朔。

　　那日夜里在北疆王庭交手，他没能拿下对方，反倒让凌朔心中生出疑虑。如今这人竟敢亲身踏入南疆腹地，正好遂了他的意。

　　江渊当即放下文书，起身调度人手。他不欲直接重兵围剿，那样动静太大，容易激起南疆各部更大的恐慌。他要设一局，亲自去会一会凌朔，以兄长江砚的面目相见，一面试探对方此行的目的，一面暗中威慑，逼凌朔知难而退。若是时机得当，亦可就地除去这个心腹大患。

　　他换了一身素色宽袍，正是江砚平日里常穿的衣料样式，眉眼间刻意敛去杀伐锐气，勉强摹出几分温润的模样，只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冷意。

　　林间岔道，正是他选定的碰面之处。

　　凌朔正和身侧的慕寒衣缓步前行，忽闻前方林间传来脚步声。白雾散开，一道白衣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看清那张脸的刹那，凌朔脚步猛地顿住，心口狠狠一颤，气血翻涌上来，几乎窒住呼吸。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样清隽的轮廓，是他刻在心底许多年的师兄江砚。

　　阔别经年，再度相见，凌朔心底积攒了无数疑问。他想问问他，为何短短四年性情大变，为何屡屡挑起边境纷争，为何昔日青遥涧的许诺，尽数抛却。他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喉头发紧，正要开口。

　　可还未等他出声，对面的江渊先开了口，语声淡淡，听不出半分旧日温情。

　　“两位远道而来，一路四处打探我江氏诸事，不知有何见教？”

　　他面上维持着平和的表象，话语里却裹着无形的锋芒，一字一句，皆是试探。他打量着凌朔，也留意一旁立着的慕寒衣，暗暗揣测二人潜入南疆的谋划。

　　凌朔望着他这副淡漠疏离的模样，方才翻涌上来的欣喜，一点点冷却，化作刺骨的疼。

　　这就是他念了十年、怨了十年的师兄。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暖意，只剩戒备与疏离。凌朔看着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眸，心底一阵酸楚难当。他从前总还抱着一丝幻想，或许其中另有隐情，可此刻面对面，只觉得师兄当真已经彻底变了，冷漠无情，再不是当年青遥涧那个会护着他、同他分食桂花糕的人。

　　慕寒衣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挪到凌朔身侧，衣袖下的手已经扣住了袖中解毒的药粉，周身气息紧绷，默默戒备。她看得出来，眼前这人虽生得一副温润皮囊，内里暗藏杀机，只要稍有异动，便会出手护住凌朔。

　　凌朔压下胸口翻涌的痛感，定了定神，强压下心底的波澜，沉声回道：“只是途经南疆，听闻江氏盛名，随口闲谈罢了，何劳家主亲自前来。”

　　江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冰冷的笑意：“南疆地界，不比北疆。闲言也有分寸，不该打听的事，最好少打听。若是外来之人存心搅乱南疆安宁，我江氏，也不会一味容让。”

　　话语之中，威慑之意毫不遮掩。

　　凌朔听得分明，心口又是一沉。他望着那张熟悉的脸，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到最后，竟一句都说不出口。

　　林间白雾缓缓流动，周遭埋伏的暗卫隐在树后，气息沉寂，只待主人号令。江渊静静看着凌朔，等着他露出破绽；凌朔望着他，满心只剩失望与心痛。咫尺之间，故人对面，却早已隔了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慕寒衣轻悄悄碰了一下凌朔的衣袖，低声提醒他不宜久留。

　　凌朔缓缓收回目光，攥紧了藏在衣襟下的手，终究是将满腹疑问压了回去。他低声应了一句：“我们知晓了，这便离去，不再叨扰江家主。”

　　江渊淡淡颔首，没有阻拦，只目送二人转身离开。直到两道身影消失在林间雾色里，他面上那层模仿出来的温润，才瞬间褪去，眼底只剩下沉沉的杀意。

　　凌朔，你主动踏入南疆，往后，有的是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