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芒窥渡》秋水墨鱼丸

2、新鲜的鱼 吃鱼

　　第二日，刘折芒早早起床，收拾了一番，在街上找了个平时人流多的位置，支起了小摊——一块大布上写了一个“算”大字，旁边缀着小字“一卦十文，不准不要钱”，说白了就是算命。
　　沈窥渡看到刘折芒这敷衍得不能再敷衍的态度，气不打一处来，“你这样怎么可能有客人，你看别人都是——缺口神算、半仙、还有对联呢！什么批阴阳断五行，看掌中日月；测风水勘六合，拿袖中乾坤……而且最重要的是，别人都是老头老太太，看上去就仙风道骨，你这种吊儿郎当的，一看就是骗子。”
　　刘折芒打了个哈欠，“行啦祖宗，那些个老头老太太收的钱也多啊，再说了，我们刚来，看到也没人找我们。我只是来碰碰运气而已，反正过几日就走了。”
　　“就要走了？不是才没多久吗？本小姐早就想问了，你是不是欠了哪个大人物很多钱，怕被人发现追债，所以流浪，每个地方待不久就走？”
　　“想什么呢，姑奶奶？我，大人物？我这人只是喜欢游荡而已，天生坐不住。好了好了，要是怕晒就待在酒壶里，我昨日在客栈打的好酒，可贵了。”
　　“切，你那酒壶可臭可臭了，本小姐才不要待在里面！我才不是想陪你！我只是怕你晒昏了，没人给我买大鸡腿而已！”
　　一人一鬼正说着，一提着菜篮的妇人走了过来，神色慌慌张张，匆匆忙忙。妇人木簪盘发，穿着素净，瞧上去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看起来是个恬静似水的女子。
　　刘折芒微笑招呼妇人坐下，倒了一盏茶“小娘子请坐，喝茶，不知你要算什么？在下不着急，慢慢说。”
　　“什么都可以算？”
　　“当然，天文地理，八字良辰，都可以算。”
　　“我，我想……”
　　妇人吞吞吐吐，眼神有些躲闪，欲言又止。沈窥渡有些着急了，“她到底想算什么啊？”
　　刘折芒手指放在唇边，摇摇头，示意沈窥渡不要说话。好在一般人是瞧不见鬼的，不然那妇人怕是话都不敢说了。
　　等了半天，妇人才慢慢开口：“我想问问我那口子找不到了，您帮我算算……”
　　妇人话还没说完，就哭起来了。妇人袖子抹泪的时候，手腕上有几道疤痕，应该是好几天前了，但也能看出来此人之前一直受伤。
　　沈窥渡也看见了，蹙眉，“她被打了，你就干看着？”
　　刘折芒没回答问题，继续微笑，让妇人给出生辰八字。她接过生辰八字，眯眼掐指，嘴里念念有词，念的全是——
　　“甲乙丙丁……中午吃啥……子丑寅卯……一壶酒，一只鸡……”
　　虽然早就知道刘折芒不靠谱，但沈窥渡今日是第一次见她算命，她有些同情这个年轻妇人了，男人在的时候被打（虽然她不确定是不是），男人不在了还要被骗钱……她朝刘折芒翻白眼，“你就这么算命的？”
　　刘折芒突然睁眼，收起嬉笑，看了妇人一眼，语气平静但笃定，“小娘子会心想事成的，明日巳时，你就知道答案了。”
　　妇人听了这话，眼睛里的没有喜色，反而又问了一嘴，“那，我，我会有事吗？”
　　“小娘子会心想事成的，我说过。好了，小娘子一共问了两个问题，二十文钱，不准明日你来这里找我，包退。”
　　“好，好，谢谢大师……”
　　回到客栈，中午没吃鸡，桌上多了一盘清蒸鱼，沈窥渡吃着鱼，时不时看看刘折芒。刘折芒注意到了，笑嘻嘻，“怎么？今日买了鱼，终于发觉我格外好看，爱上我想要以身相许？虽然你是鬼，人鬼殊途，但谁叫我善良呢，勉为其难答应……”
　　话没说完，那本被刘折芒用来装模作样买的风水书就打在了刘折芒身上，“姑奶奶，你又怎么了？”
　　“你调戏本王，不对，本小姐……你你你，该当何罪?”
　　“有本事砍死我，再不过来，我要把鱼吃光光，你想好，这鱼不便宜，我们好难吃条贵的……”刘折芒为了逗逗沈窥渡，又夹了一块鱼肚，“哇塞，入口即化，软嫩无比……”
　　“你，太可恶了！”
　　夜晚，刘折芒换了白天算命的那套装扮，穿了一身黑衣服，沈窥渡趴在她的背上，好奇：“是为了早上的小娘子？你看出来了？”
　　“嗯，算命这事，七分本事，三分察言观色。她一坐下，急，但不稳；左手一直握着右手手腕——那是下意识遮疤；说话不敢看我眼睛，只盯着桌面——说明心虚；而且，她问丈夫在何处，给了我生辰八字，你猜我算出来什么？”
　　“是什么？快说快说，别卖关子了！”
　　“她给的是个死人的八字。”
　　“什么！”
　　刘折芒背着沈窥渡在树林里快速穿梭，给她说起一个故事。
　　来镇子之后，刘折芒每天都会在外面转了小半日。她有个不算本事的本事，往那茶摊上一坐，听，听什么？客栈老板娘、街口卖豆腐的老婶子、打更的老头，各人嘴里漏一句，凑起来就是一家的底细。那渔女嫁进镇子不过两三年，镇上的人都认得她。
　　渔女叫林三娘，爹妈起得糙，家里行三，上头两个哥哥没养活，剩她一个。自小跟着父亲出海打鱼，风浪里泡大的。别人的闺女在家里绣花，她在船头扯网；旁的姑娘怕海，她能把船摇进暗礁群里捞那最肥的一网。后来爹娘都没了，她一个人照旧出海，照旧摆摊卖鱼，日子虽苦，却也撑得下去。
　　再后来，她经媒婆介绍嫁了人。那人姓徐，单名一个清字，是个读书人。家道中落，但人长得端正，说话温声细语，见人带三分笑。人人都说，林三娘一个打鱼的，能嫁这样的人家，是前世修来的福。至于她是怎么想的，不得而知。
　　头一年，徐清待她确实好。她手上被鱼鳞割的口子，他拿药膏子替她细细涂；她天不亮就要出海，他早起替她热粥。镇上人都说，林三娘有福气。
　　后来就变了，徐清考了两次，都没中。头一回差了十几名，第二回落得更远。他从前夜里读书，三娘替他掌灯；后来灯还亮着，酒坛子先空了大半。再后来，他开始嫌她。
　　嫌她身上的海腥味，嫌她手上的茧子糙，嫌她饭桌上说话嗓门大。有一回喝多了，把碗摔了，指着她鼻子说：“就是你这一身鱼腥气，把我文运都熏跑了。我坐在考场上，满脑子都是你在船上刮鱼鳞的样子，如何下笔？”
　　沈窥渡趴在刘折芒背上，听到这里，气得从她肩头支起上半身：“放他的狗屁！自己考不中，倒怪起媳妇来了。这种男人，活该一辈子考不中，下辈子也考不中，下下辈子投胎做条鱼，让人刮了鳞炖汤喝！”
　　刘折芒笑了一声：“姑奶奶骂得好。”
　　“你少来，”沈窥渡拿手指戳她后脑勺，“接着说，后来呢？”
　　后来啊，徐清越喝越凶，有一回动了手。打完了又跪在地上哭，说自己不是人，说都是酒闹的，说下次再不喝了。林三娘信了一回，又信了一回。每回信完，过不了几日又挨一顿。
　　再后来，镇上人最后一次见徐清，是好几天前。那天他又喝多了，说这屋子闷，说要去山上寻个清净地方读书。林三娘拦了，没拦住。他就那么摇摇晃晃出了门，再没人见过他。
　　林三娘去报过官，镇上的衙差上山找了两日，没找着人。后来也就不了了之。镇上人私下说，大概是喝醉了跌进哪条沟里，或是叫山里的野物拖了去。
　　沈窥渡安静了片刻，忽然问：“你说她给的是个死人八字——那既然人死了，不是很好吗？她不用担惊受怕了，那你还来干嘛。”
　　刘折芒拨开面前一根树枝，脚步没停：“祖宗，难道你不想知道，那个男人是怎么死的？”
　　“你什么意思？”
　　“早上那小娘子走的时候，我给她塞了张纸条，就四个字——今日夜雨。”
　　“这跟那个读书人有什么关系？”
　　刘折芒没再回话，林子到了深处，路不好走，她背着沈窥渡，步子却比方才更稳当。夜风渐凉，天边远远滚过一声闷雷，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压过来。
　　她们停在一间屋子前。说是屋子，其实就是山脚下搭的几间木棚，早些年打猎的人歇脚用的，后来没人用了，渐渐荒了下来。但今夜不同，棚子里隐隐透出一点油灯的昏光，有个影子正弯着腰，在地上挪动着什么。
　　雨还没落，风先到了。风穿过林子的声音里，夹杂着一阵一阵稀稀疏疏的拖拽声。木头蹭着泥地，闷而沉，拖一下，停一停，再拖一下。
　　沈窥渡不说话了。她趴在刘折芒肩头，眼睛盯着那个影子，嘴里轻得几乎听不见：“那是……”
　　刘折芒蹲在暗处，压低声音：“三娘小时候跟她爹学的，杀鱼的本事。不管多大的鱼，只要拿一根鱼骨刺，对准鱼脊背上一个地方扎进去，鱼就不会动了，但也不死——你提起来看，鱼的嘴还在一张一合，眼睛还转，就是浑身软了，任你摆布。”
　　“然后呢？”
　　“然后你再刮鳞、开膛，鱼都不挣扎。肉是松的，嫩得很，镇上都夸林三娘的鱼最新鲜。”
　　沈窥渡的背僵了一下，她慢慢转过头，看着刘折芒的侧脸。
　　“说不定就是几天前，男人失踪发生的事，”刘折芒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那个男人又喝酒，又骂她。骂完就睡死了，打雷都醒不来。她蹲在旁边看了很久，手里攥着根鱼骨刺——就那种杀鱼用的，又细又长，搁灶台上谁也不会多看一眼的东西。”
　　“然后她就像杀鱼一样，”刘折芒抬起手，在自己后脑勺靠下的位置比了一下，“扎进去。那个地方，人跟鱼差不多，刺中了不会死，就是醒不过来。她把那人拖到地窖里，藏起来。秋日天凉，东西不容易坏。”
　　棚子里的影子这时候直起了腰，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油灯一晃，照出半张脸——正是白日里那个素净的女子。
　　沈窥渡盯着那张脸，好半天没出声。风大了，雨点开始砸下来，打在树叶上噼啪作响。那个影子转身回了棚子，门关上了，拖拽声停了。
　　刘折芒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泥，声音忽然松下来：“当然，我胡说的。说不定那个男人就是喝酒上了山，自己摔进哪个沟里了。走吧，雨要大了。”
　　回去的路上下起了大雨。沈窥渡趴在刘折芒背上，把脸埋在她肩窝里，一直没说话。
　　第二日，雨停了，天清得跟洗过一样。镇上的茶摊、肉铺、布庄门口，三三两两聚着人。都在说一件事——大雨把山上的泥冲开了，几个樵夫上山砍柴，在一条平时干涸的沟里发现了一具男尸。身上烂了大半，后脑勺有一块豁口，瞧着像滚下山时磕在石头上磕烂的。
　　有人认出来了，说是徐清。失踪了两个月的那位。
　　林三娘去认尸的时候哭得站不住脚，跪在泥地里，被两个婶子搀着才没倒下去。她哭得嗓子都哑了，旁人看了无不心酸，都说这女人命苦，男人不争气，走了两个月最后落得这个下场。
　　正午，刘折芒在客栈里扒饭。桌上摆着一盘清蒸鲈鱼，比平时买的都大，姜丝葱段码得齐整，鱼肉雪白。
　　沈窥渡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忽然说：“今天的鱼，尝起来比昨天还好，你又有钱了？”
　　刘折芒抬了抬下巴，指指桌角一个小竹篮：“不是，是那小娘子送来的。说是感谢我这个恩人，你说奇不奇怪，我明明什么也没做。”
　　她说完笑了一下，低头继续扒饭。沈窥渡没接话，把筷子搁下了，看了她一眼。
　　刘折芒吃完最后一口饭，抹了抹嘴，抬起头来笑嘻嘻地看她：“怎么，感动了？觉得我为民除害，大侠风范？想给我加鸡腿？”
　　沈窥渡把桌上那本书又砸了过去。
　　“……你给她塞纸条的时候，就知道昨晚要下雨吧？”
　　“嗯。”
　　“你算的？”
　　刘折芒摇摇头，咧嘴一笑：“昨儿客栈老板说的，说她膝盖疼，每逢下雨前两日准疼。我瞧她昨日走路就一瘸一拐了。”
　　沈窥渡瞪着她看了半天，最后把那盘鱼往自己面前拖了拖，咬牙切齿夹了一大块：“……闭嘴，吃饭。”
　　窗外日头明晃晃的，街上的人还在议论徐清的死。茶摊上说书的刚开了个新篇，讲的是山神爷发怒，收了那负心汉的命去。众人听得啧啧称奇，纷纷往盘子里扔铜板。
　　刘折芒没有往外看，她端着碗，慢慢喝那碗鱼汤，像是什么都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