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荆辞》沣时满

4、鞑靼 队伍一路向

　　队伍一路向北，行过燕门关，脚下便是不属于中原的土地。
　　放眼望去，入目尽是连绵起伏的枯黄草甸，风卷着粗粝黄沙，一阵阵拍打着马车木壁。
　　姜卿晚倚在车窗边，掀着薄薄的纱帘向外眺望，袖中的鱼骨被她握得温热。
　　这里就是铃铛的故乡了。
　　她心底忍不住忐忑，母妃当年前车之鉴摆在眼前，在她心里，能坐上王位的男子，大抵都是凉薄无定的人。
　　对于鞑靼王，姜卿晚不敢奢望半分温情，只暗暗打定主意，无论如何，她都得恪守本分。
　　只要活下来，找到铃铛，其余种种委屈，她都可以忍。
　　还未等她多看片刻，远处地平线上忽然扬起漫天黄尘，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轰隆隆震得大地微微发颤。
　　“全员戒备！护住县主车驾！”
　　随行护卫迅速拔刀，层层围拢在红漆马车四周，甲胄碰撞之声在旷野里格外清晰。
　　烟尘之中，一队骑士疾驰而来，为首女子一身鞣皮劲装，胯下骏马焦躁地刨着草皮。
　　她手握长鞭，勒住马缰，人马在离队伍数丈之外稳稳停住，目光直直投向马车的方向。
　　“中原来的队伍。”阿勒泰开口，中原话说得生硬，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锐气，“踏入草原地界，不曾先遣人前来通传本公主，便是失了我们草原的礼数。”
　　使臣听到对方的身份，上前一步拱手，沉稳回话：“公主说笑了，我等赴王庭和亲，信使早已先行通报，王庭理应知晓我等行程。”
　　“信使我不曾见到，那便是不算数。”阿勒泰扬鞭一甩，鞭梢重重抽在地面，黄沙飞溅，“在这片草原，我认定的规矩才算数。”
　　姜卿晚隔着纱帘静静看着，心头一沉，总觉得对方的来意不简单，怕其中就有鞑靼王的意思。
　　使臣也嗅到危险，缓缓后退，低声示意护卫收紧防线：“姑娘，盟约尚在，贸然动武，恐伤两国和气。”
　　“和气？” 阿勒泰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抬手向后一挥。身后骑士齐齐催马，弯刀出鞘，寒光映着落日。
　　“都给我杀了，不留活口。”
　　厮杀声轰然炸开。弯刀相撞、战马嘶鸣，哀号混在呼啸风沙里。
　　中原护卫长途跋涉，气力耗损大半，对阵这些常年驰猎征战的草原骑士，很快节节败退。
　　阿勒泰骑着马在战圈外围游走，长鞭时不时挥出，专挑使臣与领头的官员下手，自始至终，没有一人冲向姜卿晚的马车。
　　姜卿晚攥紧袖里那片鱼骨，指节泛白。她终于看清这场截杀的用意。
　　他们要清洗掉她身边所有中原人，只单单留下她。
　　鞑靼人的出手干脆狠厉，比不得中原护卫心存顾忌、下刀犹豫不决，厮杀结束得极快。
　　兵刃落地的脆响、濒死的呻吟一点点沉寂下去。
　　鲜血渗进枯黄的泥土，顺着车木的纹路蜿蜒向上，红了马车一侧的窗纱，腥甜的气息无孔不入地钻进车厢。
　　姜卿晚一动不动端坐在车厢内，脊背挺得笔直，脸色苍白如纸，却没有半分失态。
　　她的手依旧藏在袖中，死死攥着那片鱼骨，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耳边只剩下风声，安静得可怖。
　　一阵缓慢、沉稳的脚步声由外靠近。
　　阿勒泰收了长鞭，翻身下马，皮靴踩过浸透鲜血的野草，走到马车跟前。她抬手，指节扣住车帘边缘，猛地向上一撩。
　　刺眼的日光涌入车厢，落在姜卿晚一身艳红的和亲礼服上。
　　阿勒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打量。
　　少女眉眼清隽，肤色是中原女子独有的白，经过一路风尘也掩不住那份独有的气韵，颈侧淡浅的勒痕被衣领半掩着，添了几分破碎感。
　　明明身处在尸山血海边，眼底却没有崩溃哭喊，只有一片沉敛的平静。
　　阿勒泰心底暗忖，怪不得哥哥会再三叮嘱，一定要保下这个人，不能伤她分毫。
　　她垂下眼，掩去一闪而过的复杂心绪，语气依旧带着草原公主惯有的倨傲：“安和县主，受惊了。”
　　姜卿晚抬眼看向她，强迫自己声音平稳：“公主此举，是何用意？”
　　阿勒泰弯了弯唇角，笑意不带半分暖意，回头瞥了一眼正在清理尸首的手下，漫不经心地开口：“没有别的用意。这些中原官员护卫，于你而言只是牵绊，于我们王庭而言，是隐患。一并除去，省去往后许多麻烦。”
　　“两国盟约在此，你大肆屠戮随行人员，就不怕王上怪罪？”姜卿晚的目光扫过外面血染的草地，试探性开口。
　　“怪罪？” 阿勒泰低笑出声，“这件事，本就是王上默许的。”
　　果不其然，那位素未谋面的鞑靼王，还未相见，便已经给了她这样一份见面礼。
　　阿勒泰向前微微倾身，目光锁着她：“王庭离这里还有一日马程。你的马车已经不便再坐，跟我换乘快马。从现在起，你的身边，只会有我们鞑靼的人。”
　　姜卿晚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阿勒泰见状，直起身，抬手示意一旁侍女上前帮扶。
　　风沙吹起她的皮袍下摆，远处的草原辽阔无边，可落在姜卿晚眼中，这片铃铛生长的故土，此刻处处都是看不见的罗网。
　　阿勒泰带着姜卿晚穿行在茫茫草野，沿途的毡房渐渐密集，最后终于抵达层层围筑的王庭。
　　王宫里恢弘巨大，兽皮与彩幡层层叠叠，草原各部的贵族、首领尽数赶来赴宴。
　　今夜是鞑靼王迎娶安和县主的大典，草原的篝火已经成片燃起，烤肉的香气、奶酒的气息混着风沙，弥漫在整片营地。
　　姜卿晚依旧穿着那身艳红的缠枝礼服，鬓边点缀着草原盛产的红玛瑙。
　　因为盖上了红盖头，她被侍女引着，一步步踏过铺着白羊毛毡的通道，走向殿正中。
　　四周落满目光，无数人低声议论着这位从中原送来的和亲县主。
　　殿内灯火摇曳，兽油长烛并排立着，竟仿了中原拜堂时喜烛的模样。
　　鞑靼王立在烛火对面，一身沉黑兽皮王袍，银饰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他身形挺拔，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叫人看不清真切神情。唯有一双眼睛，沉沉落在她身上，热度藏得极深，旁人只当是王上打量新妇。
　　阿勒泰立在侧首，抱着手臂静静看着，是观礼的姿态。
　　赞礼的人先用鞑靼语高声诵祝，祈愿草原丰饶、话音落罢，又转成生硬的中原话，引导新人行礼。
　　先敬长生天，再敬草原山川，这是鞑靼世代相传的规矩。待礼毕，赞礼的声音再次响起，竟喊出中原拜堂的辞令：“拜天地。”
　　帐内微微一静，不少草原贵族面露诧异，却无人敢出声质疑。
　　姜卿晚垂着眼，依着指引缓缓屈膝下拜。她的动作恭谨规矩，挑不出半点错处。
　　她趁着行礼的功夫，在这片满是异族面孔的宫殿里，努力搜寻记忆里那张熟悉的脸，可目光扫过一圈，一无所获。
　　夫妻对拜之时，她抬眼，隔着红盖头匆匆对上鞑靼王的视线。
　　那一眼很短，转瞬便错开。可不知为何，那道目光熟悉得让她心口猛地一跳，像是在哪里见过。
　　礼成。
　　奶酒递到二人手中，按照规矩，需要同饮交杯。
　　姜卿晚指尖捏着木杯，酒液晃动。她低眸，余光瞥见对方握着酒杯的指腹上，似乎也有一处常年摩挲硬物磨出来的薄茧。
　　礼成之后，各部族人举杯庆贺，喧闹的歌声与鼓点交织在一起。
　　侍女引着姜卿晚去往王宫后侧单独辟出的寝殿，便是今夜的新房。
　　殿内地面铺着厚厚的白羊毛毡毯，上面叠铺中原送来的织锦软垫。
　　案头还特意摆了两束风干的菊枝，草原粗旷的陈设之间，掺了几分中原婚房的雅致，处处都看得出是特意费心布置过。
　　姜卿晚刚在铺着兽皮的矮榻边坐下，殿门便被轻轻推开。阿勒泰提着雕花木食盒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捧着铜盘的侍女。
　　“王上怕是被各部首领与贵族缠住，要出去轮番敬酒，一时半刻脱不开身。”阿勒泰将食盒放到矮几上，掀开盒盖，里面摆着几样草原食物。
　　一块烤得油亮焦香的羊胸肉，一碗醇厚的奶羹，还有一枚蜜渍奶果子。
　　她指尖轻点吃食，语气平稳地告知规矩：“这是草原新婚之夜的喜食。羊胸肉祈部族兴旺，奶羹祈相守长久，蜜果愿往后日子和顺甘甜。按规矩，新妇要吃上几口，才算收下长生天的祝福。”
　　姜卿晚小口抿着奶羹，心里暗自揣测，大殿酒宴繁杂，各部贵族轮番劝酒，这位鞑靼王少说也要耗到夜半，才会踏入这间寝殿。
　　她放下木勺，指尖无意识摩挲袖中的鱼骨，本想开口问上几句，结果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径直朝着这边而来。
　　门被推开，阿勒泰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自己这位哥哥哪里是耐得住消磨的人，心底藏了多年的执念，哪里能安安稳稳陪着众人应酬到深夜。
　　阿勒泰快步迎上去将他拦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这么快就离席了？各部首领还在殿内，这般提早退下，难免有人闲话。”
　　鞑靼王淡淡瞥她一眼：“自有旁人替我应酬。”
　　阿勒泰轻轻叹气，侧头往寝殿内望了一眼，隔着半掩的门扇，能看见那抹艳红的身影。
　　她收回目光，低声叮嘱：“我依你吩咐，没有伤她，她性子安静隐忍，到底是中原人心肠重，你切莫逼得太紧。别忘了，她还不知道你的身份。”
　　“我清楚。”
　　得到答复，阿勒泰不再多留，回头示意廊下伺候的侍女一并退远，临走时还不忘朝里面知会一声：
　　“县主，王上来了。”
　　说完，她便带着人转身走远，把这片空间完完整整留给他们二人。
　　殿门被她随手合上，隔绝了外面廊间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