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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皇帝后悔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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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萧隅已经知道了无恙是左相的儿子,在他最需要无恙的时候,无恙没出现。
却会每隔几日,送来几封假惺惺的书信,字迹还是那么漂亮。
“...边城事忙,待事了必回”,“...一切安好,勿念”...
既然要划清界限,又为什么还要给他写信!他可以等,却受不了这样不远不近的吊着。
他想撕碎那些信,可怎么都舍不得。
纸页上一笔一画,都是无恙的笔迹。哪怕全是搪塞,也是他们之间唯一的牵连。
无恙一定是有难处,左相府的门槛太高,高到把他困住了。
没关系。
他会亲手把无恙从左相府里面拽出来,然后,帮无恙遵守诺言。
说过会对他好,就要好一辈子,上穷碧落下黄泉,休想全身而退。
至此,萧隅借着自己体弱单纯的人设,踩着朔北,踩着尸山血海,坐上了龙椅。
萧隅杀红了眼,大萧皇室,朔北王帐,那些利用他的人,一个没留。
无恙最后一次出现,第一句话是质问萧隅还要杀多少无辜的人。
萧隅觉得荒谬,前所未有的荒谬。
心底的戾气像火山一样喷发,他一把将御案上的奏折全扫在地。
“无辜?你告诉朕,谁无辜!萧方清逼死我母妃的时候,谁无辜?李姑姑给我下十几年毒药,看着我像个废人一样苟延残喘的时候,谁无辜?荣王明知一切却冷眼旁观,那些吸着民脂民膏还对朕指手画脚的宗室亲王,他们谁无辜?!”
萧隅一步步逼近无恙,“你口口声声说你是我的挚友,那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儿!你躺在左相府的暖阁里吃香喝辣!
你只看见我杀了多少人,你为什么看不见我身上的刀疤!你在外面游历,你看尽天下苍生,你高风亮节,你光明磊落,你是堂堂左相府的嫡子!”
萧隅盯着无恙那双永远澄澈的眼睛。
太刺眼了。
无恙凭什么高高在上地指责他。
“可我呢?”萧隅指着自己的胸口,浑身都在发颤,“我是什么?我只是个为了活命,不择手段的蛆虫。我不杀他们,我怎么活?我用什么去给我娘报仇?”
夜风穿堂,吹得满地的折子沙沙作响。
无恙静静听着萧隅的控诉,神色复杂。
他的沉默,压垮了萧隅。
萧隅坐回龙椅上。
“好,既然你觉得朕满身血腥味恶心到了你,那这多年的情谊,不要也罢。”
他随手抓了一张空白圣旨,提笔就写。
“朕赐你一门好亲事,还给你个恩典,朕承诺,你未来的女儿,必定是大萧的皇后!
朕感谢你曾经的救命之恩,也感谢你多年的陪伴。从今往后,朕做朕的孤家寡人,你当你的左相公子。”
萧隅将笔重重掷在笔洗里,抓起圣旨,平静地走到无恙面前。
“咱们两清了,拿着吧,然后谢恩滚蛋!”
无恙眼里的光亮慢慢黯淡下去。
“我不要。”
萧隅将圣旨砸向他:“不要也得要。朕是天子,这是圣旨!”
无恙深吸一口气,“萧隅,你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深深地看了萧隅最后一眼,转身走出大殿。
空荡荡的大殿里,除了满地狼藉,什么也没有了。
萧隅赌气,第二天就把赐婚的圣旨大张旗鼓地送去了左相府。
他坐在宫里等,等无恙像从前那样,半夜翻窗进来,把圣旨扔在地上,骂他是不是疯了,然后两人再大吵一架,哪怕打一架都行。
一天,两天,三天...
婚期到了,萧隅坐不住了。
他冲去左相府,却看到一个容貌平凡的男人,穿着他赐给无恙的婚袍,和他赐给无恙的新娘行拜堂之礼。
一股难以名状的窃喜攀上心头。
萧隅心想,果然如此。
无恙怎么可能乖乖听话去成亲。他一定是气坏了,又拉不下脸来跟自己低头,这才随便找了个人出来顶包。
萧隅甚至已经在脑子里勾勒出,无恙此刻躲在哪个房梁上,或者哪座墙头后,咬牙瞪着自己。
只要事后把人揪出来,哄两句,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萧隅得意地攥住左相的衣袖,将人扯到一边,问左相无恙是不是不愿意成亲,随意找了个假货来糊弄圣意。
左相被他扯得一个踉跄,满脸惊恐,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周围的宾客见状,也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萧隅脸上的笑僵住了,听着他们惶恐的话,心不断往下沉。
为什么所有人都说这就是无恙?为什么左相敢拿九族担保这就是他的儿子?为什么满堂的人,看着这张脸,都叫得出无恙的名字?
萧隅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周遭的喜乐声、磕头声,在这一刻化成尖锐的耳鸣。
他不信邪,冲回自己寝殿,拉开床下的暗格,想把无恙送给他的东西翻出来。
那些草编的蚱蜢、丑兮兮的画像、书信、画本子、小摆件、玉佩全部不见了。
萧隅吼道:“朕的东西呢!谁动了朕的暗格!”
小平子跪在地上,“陛下…您在说什么?您的暗格里什么都没有啊…”
这不可能。
萧隅转头去问皇后,去问朝中的大臣,去问旧时的宫人。
他们的回答都出奇一致——左相的儿子从小一直都在京城。
所有人的记忆里,都没有了他和无恙的关联。无恙像一滴被烈日蒸发掉的水珠。
天地间,只有他还记得,有一个少年,最爱吃透花糍。
萧隅闹得满朝文武战战兢兢,皇后大骂他是不是失心疯了,萧隅才冷静下来。
难道真的是他疯了,过往种种都是他的幻想?
风声呜咽,萧隅坐在窗沿下,一如曾经每个等待无恙的夜。
“无恙…我错了。”
“我不赐婚了,你想骂我就骂,想打就打,你别躲了…”
萧隅那场让满朝文武胆寒的疯病,是在皇后诞下皇子那日,突然痊愈的。
皇子呱呱落地,啼哭声洪亮。
稳婆把襁褓抱出来报喜时,萧隅便直接下旨,封了刚落地的婴孩为太子。
从那以后,萧隅收起了歇斯底里,重新变回了杀伐果断的帝王。
暮色四合,长乐宫内灯火通明。
萧隅正与皇后一同用晚膳,萧隅夹了一筷子菜,忽然停下。
“朕近来总觉得京城憋闷,朝中那些老狐狸,整天为了点芝麻大的事吵得不可开交。等入秋,朕想南下微服私访一趟。”
皇后闻言,放下手中的玉箸,温声问道:“陛下想去何处散心?”
“江都吧。”
皇后拿帕子的手一抖。
殿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凝滞了。
“陛下…”皇后的声音很轻,试探的询问:“您...好了的,对吧?”
萧隅抬眼看向她。
“好了,放心。就是突然想去看看曾经住过的行宫,看看院子里那棵老树还在不在。不用大动干戈,随便走走罢了。”
听到这句确切的回答,皇后舒了一口气。
前两年,大萧人心惶惶,所有人都在为皇帝寻找画像中的男子。
无数个深夜,她看着萧隅坐在窗下,对着空无一物的暗格自言自语。
她真的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皇后重新端起碗,“既然陛下想去,臣妾这就命人去安排…”
话音未落,在御前伺候的太监王平,弓着身子快步走进来,停在萧隅身侧,附耳低语了几句。
萧隅听完,转头看向皇后,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阮将军回来了,算算脚程,这会儿估计已经进宫了。”萧隅站起身,“朕就不在这儿打扰你们一家三口团聚了。”
皇后眼底闪过一丝欣喜,起身要送他。
萧隅摆了摆手,大步流星走出长乐宫。
江都,行宫,旧树,故人。
只当黄粱一梦。
他的疯病是好是坏,是真清醒还是假清醒,又有什么关系呢。
萧隅走在夜色里,听着身后长乐宫里,传来的孩童嬉笑声。
.
江都行宫。
总管太监早早地带着全行宫的人跪在宫门口迎驾,抖如筛糠。
他们之间,有以前克扣过萧隅冬日碳火的,有背地里说过萧隅母妃闲话的,还有仗着他不受宠,故意把冷饭冷菜端给他的。
自从六皇子登基,他们就整日里提心吊胆,连睡觉都睁着一只眼。后来听说新帝把大萧皇室都屠了个干净,他们更是以为自己死到临头了。
可等了一年又一年,京城里什么动静都没有。新帝似乎早就把他们这些见人下菜碟的蝼蚁忘了个干净。
直到今天。
那个曾经任由他们欺凌的落魄皇子,在禁军的簇拥下,重新踏上了这条青石板路。
行宫总管的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自己的十八种死法,求饶的词儿在舌尖打转。
可皇帝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们。
他步履不停,衣摆从颤抖的身躯旁拂过,径直朝行宫深处走去。
萧隅不是没想过把这些人都杀了,只是...
他只留了王平在院外,独自一人走进偏僻小院。
院子已经被洒扫过了,那棵老槐树还在。
萧隅的思绪飘回了过往的岁月里。
盛夏日午,天光炽盛,热风穿堂而过,把午后的时光吹得变形。
无恙身姿挺拔端正,抬手起式,剑光划破凝滞的暑气。招招落地扎实,整套剑法行云流水,利落干净。
他收剑垂立,望向身侧的萧隅。
萧隅下盘歪歪扭扭,手腕虚软,勉强抬臂比划,剑刃抖个不停。
无恙见他全是应付,严厉道:“扎稳马步,手臂不要垂着。”
萧隅扁扁嘴,把马步往下沉了半寸,不过坚持片刻,全身都酸累。
他索性收了剑,靠在无恙身上,撒娇道:“好难呀,恙哥哥,胳膊好沉,小鱼儿不想练了~”
“不行。”
萧隅不情不愿重新举剑,一点力道都不肯使,像拿着一根轻飘飘的竹枝。
正这时,无恙顿住,他飞快与萧隅对了个眼神。
萧隅懂了,姑姑来了。他立刻把剑交给无恙。
无恙接过剑,足尖轻点石面,纵身跃上粗壮的枝桠,枝叶只是轻晃,很快恢复平静。
萧隅坐在石凳上,拿起摊在石桌上的书卷,佯装静心读书。
不多时,姑姑提着朱漆托盘走到石桌旁。
“该喝药了,殿下。今日的点心是透花糍,你爱吃,老奴特意多做了些。”
瓷碗盛着汤药,氤氲丝丝苦气。
旁边白瓷碟里码着几块透花糍,糕面莹薄,能隐约看见底下豆沙的花纹。
“有劳姑姑。”萧隅放下书,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真是一如既往的难喝。
姑姑嘱咐他日头毒辣,不宜久在院中久坐,便合上托盘,转身离去。
树梢枝叶微动,无恙悄无声息落地,只白衣衣角沾了两片碎叶。
他从碟中拈起一块透花糍,送到萧隅唇边:“压压嘴里的苦气。”
萧隅咬了一小口,“你吃吧,太甜了,我不爱吃。”
无恙也不勉强,转而将糕点放进自己口中。
“继续练剑。”
萧隅心里叫苦连天,半边身子直接趴在石桌上,一只手横挡在额前,声音虚弱。
“我…我好像中暑了,不能再练了。”说完他闭眼晕过去。
这套说辞萧隅用了六年,春天说有蚊虫叮咬,夏天说暑气太重,秋天说风凉刺骨,到了冬日,嫌天寒手僵。
起先还有用,但后来无恙聪明了,知道他是装的。
无恙:“别赖,起来。这套剑式不长,撑一撑。”
他倾身贴在萧隅耳边说:“前几日我去东都,给你带了礼物,想不想要礼物,全看你。”
萧隅的脸埋在臂弯,声音闷闷:“是什么?”
无恙端的是一副严师模样。
“剑式一招不落,练完才给你看。若是偷懒,礼物就没了。”
萧隅撑着石桌慢吞吞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