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赖上我》宫水四叶

2、去掉念想 房子卖

　　房子卖了。中介小刘全程笑得像朵向日葵，一口一个秦姐您真爽快。买家是对小夫妻，刚结婚，看房的时候女孩一直在说“这个阳台朝南，冬天晒太阳肯定舒服”，男孩在旁边点头，说“你喜欢就行”。
　　秦可坐在旁边签字，一声不吭，签一个名字，按一个手印。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好天气，她爸妈带她来办这套房子的手续。那时候还没有她自己的签名，全是爸妈的名字。她妈一边按手印一边念叨：“闺女有了房子，你就有家了，走到哪儿都有底气。”
　　那时候她二十六岁，刚工作，躲在一边偷笑。现在她三十四了。爸妈走了五年，婚姻散了一场，她坐在这儿，把家卖了。
　　“秦姐？秦姐？”小刘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这儿，最后一处，按完就好啦。”
　　她按下手印。红色的印泥，圆圆的，像一枚小小的句号。
　　房款四天后到账，陈姐说是要庆祝她舍掉过去，去去晦气组局吃饭，地点选在一家人均三百的粤菜馆。
　　陈姐，本名陈静，四十三岁，她俩在上一家公司搭过班，一个客户部一个创意部，联手坑过甲方，也联手骂过甲方，革命友谊深厚。陈姐离异八年，带一个上初中的儿子，活得虎虎生风，人生信条是：男人会背叛你，但姐们不会。
　　“来，走一个。”陈姐举起茶杯，“庆祝秦可同志重获自由，身家百万，前途无量。”
　　两只茶杯碰在一起，叮的一声。
　　“接下来什么打算？”陈姐给她夹了只虾饺，“先说好，别提工作。你敢提工作我跟你绝交。你那个破公司，离了你是他们的损失，不是你的损失。”
　　秦可剥着虾，没说话。
　　“我跟你说，”陈姐凑过来，压低声音，像个经验丰富的军师，“你这个状态，我太熟了。我当年离完婚也是这样，看着没事人一样，其实魂儿是飘的。这种时候，千万不能宅着，宅着宅着人就废了。你得出去走走。”
　　“去哪儿？”秦可一只虾还没剥完，本能的回复着。
　　“随便哪儿。海岛啊，东南亚啊，找个沙滩一躺，看看帅哥，喝喝小酒，啧，那个惬意的”。
　　“我不想去人多的地方。”秦可说。
　　陈姐看了她一眼。这一眼看得有点久。
　　她语气认真起来说：“秦可，你跟我说实话，你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态？”
　　秦可把剥好的虾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
　　“我给你打个比方吧。”她不紧不慢道，“姐，你记不记得咱们公司以前那个鱼缸？市场部养的那个。”
　　“记得呗，养的鱼三天两头死，最后改养假花了。”
　　“我现在就像那个鱼缸。”秦可说，“水还是那些水，缸还是那个缸，但是里面的东西，全死没了。”
　　陈姐没说话，给她把茶续上。
　　“我想找个地方，”秦可看着杯子里的茶叶慢慢沉下去，“特别远，特别高，人特别少，信号特别差。差到林世豪那种人的声音，一句都传不进来的地方。”
　　“你到底想去哪儿？”
　　“西藏。”
　　陈姐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西藏？！你疯啦？就你那个血压，你去西藏？为啥要去西藏啊？”
　　“因为西藏缺氧。”秦可一本正经，“到了那儿，喘气都费劲，就没力气难过了。”
　　陈姐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掏出手机：“行。等着。”
　　“干嘛？”
　　“给你做攻略。”陈姐头也不抬，“氧气瓶买医用的，别买便携的，便携的没用。红景天提前半个月吃。防晒霜要SPF50+的，高原的紫外线能把人晒蜕皮。还有，车你打算怎么办？坐飞机去？”
　　“开车去，一个人。”
　　陈姐眼睛瞪得老大，一脸不可置信，“你开什么国际玩笑，妹妹啊”。
　　秦可说，“一个人，一辆车，一路开过去。路上要是难受了，就停下来哭一场，哭完了接着开。坐飞机多没意思，眼睛一闭一睁就到了，跟发货似的。我不想当快递，我想自己走过去。”
　　陈姐的手停在屏幕上。过了好一会儿，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秦可，忽然伸手，越过一桌子菜，握住了她的手。
　　“去吧。”陈姐说，“但是有一条：每天给我报平安。一天一条消息，一个字都行。哪天没收到，我就报警。”
　　秦可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这顿饭说说闹闹到凌晨，秦可觉得心里一下子舒服了很多。
　　收拾东西用了一个星期。一个人的全部家当，收拾出来其实没多少。衣服捐了大半，书送了朋友，锅碗瓢盆挂在二手平台上，标题她起得言简意赅：“离婚清仓，九成新，不包邮”。
　　出发前一天晚上，她躺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打地铺。家具都处理掉了，屋子空得说话有回声。她给这屋子拍了一张照片，发了条朋友圈，屏蔽了所有同事和共同好友，只对陈姐一个人可见。配文是：
　　“房子卖了，心也空了。空了也好，空杯子才能装新水。”
　　发完，她把手机关了，躺在地铺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明天，从这里出发，一路向西，三千多公里。导航软件显示，全程大约五十个小时。五十个小时之后，她会到达一个叫西藏的地方。她对那个地方一无所知，只知道它很高，很远，氧气很薄，天很蓝。
　　她在黑暗里想：秦可，你没有家了。
　　然后又想：不对。你是没有回去的地方了，但你还有去的地方。
　　醒来的时候，晨光正好从落地窗照进来，铺了满地。她爬起来，洗漱，换衣服，把最后一个行李箱拖下楼，塞进后备箱。
　　坐进驾驶室，点火，系安全带，一气呵成。
　　“走了。”她对自己说。
　　车驶出小区，拐上主路，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城市在晨光里醒过来，无数人正赶着去打卡、开会、过日子。而她朝着相反的方向开，一路向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