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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悍刃归乡退族使 柳稚三骑归 ...

  •   三匹西域快马昼夜不停,顺着戈壁驿道向东疾驰。

      为了赶在明日正午之前抵达回沙镇,三人弃了绕行的官道大弯,直接走驼队踩出的黑砾石捷径,一路只在沙泉铺换过一次马。戈壁深处的夜风犹带寒霜之气,刮在脸上像细小的铁砂子。柳稚伏在马背上,双手死死攥着缰绳,手背虎口上去年被红泥炭炉烫出的浅疤在寒风里隐隐发紧,脑海里全是母亲范氏花白的鬓发与妹妹柳禾单薄的身影。

      前年春天她离开回沙镇时,也是这样走在这条戈壁道上。那时她怀里只揣着二十几文零钱和一方青石砚,满心只想早些赶回去替母亲挡住马家的恶徒。如今她跨越天山烽火重归故里,背上背着能掀翻兵部与度支司的铁证,挡在老宅门前的,却是流着同一脉血的长安亲二叔。

      次日破晓,天边刚泛起一线蟹壳青,前头到了通往回沙镇的咽喉隘口“黑沙口”。

      两侧是三丈高的风蚀黄土断崖,崖壁如刀削斧劈,中间仅有一条被历年商车碾出的深沙辙,最窄处仅容一车通行。

      跑在最前头的沈砚忽然抬起左手示意勒马。他眯起眼,目光越过晨雾,凝在前方断崖拐角处两丛反常晃动的红柳枝与沙地新痕上:“慢。黑沙口里有埋伏。”

      柳稚与裴照同时收住马缰,顺着他的视线细看。

      晨光熹微中,左侧断崖上方的黄沙堆后隐约露着半截黑漆铁胎弓的弓梢,而谷口沙辙的浮土下,有两道横向拉平的浅印,分明是刚埋下不久的浸油绊马索。更有一缕极淡的京师兰麝香混在干燥的沙蒿味里,顺着西北晨风飘了过来。

      裴照眸色微沉,低声道:“二房大管事柳贵在长安内宅当了二十年差,最懂打蛇随棍上。他算准了罗七逃出回沙镇必会去龟兹报信,特意分了八个带弓刀的霍家护院守在黑沙口。他们不必杀我们,只要射伤马匹、把我们在这死谷里拖住两个时辰,待过了正午吉时,回沙老宅那边生米煮成熟饭,伯母被逼按了除族手印,他们便可全身而退。”

      “绕道南梁要多走四十里戈壁,绝对赶不上正午。”

      柳稚看了一眼天色与风向。此时西北晨风正劲。断崖右侧坡顶堆着牧民留下的干骆驼刺草垛,她抬手一指,声音果决:“裴照,你随沈参军从右侧盲角摸上坡顶,点着干草垛顺风推下断崖,借浓烟封死崖上弓手的视线;我骑快马顺着浓烟贴左壁冲进谷口,挑断那两道绊马索!”

      沈砚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镇定、握刀的右手稳如磐石,没有半句赘言,只低声嘱咐一句:“浓烟落地三息后再冲,左壁第三块凸石后有拉索人。”

      不待崖上伏兵察觉,裴照与沈砚已双双弃马,如同两只矫健的夜豹般贴着风蚀岩壁的阴影摸上右侧坡顶。两人摸出火折子,引燃三大捆干透的骆驼刺与胡杨枯枝,合身一推,顺着呼啸的西北风猛推下断崖!

      “轰——!”

      滚烫的火团裹挟着呛人至极的浓黑苦烟,顺着狭窄的风口瞬间灌满整条黑沙口。崖下埋伏的八名霍家刀客猝不及防,被滚烟熏得涕泪横流,呛咳怒骂声成了一片。

      “有人闯谷!快拉绊马索!”

      两名守在左壁凸石后的刀客刚想摸索着拉起粗麻索,三息已到,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般破开浓烟,紧贴左侧崖壁疾冲而至!

      柳稚整个人伏在马颈一侧,右手拔出那柄伴她走过万里关河的旧乌木鞘唐横刀,刀锋贴着沙地猛力一掠——“噌、噌”两声脆响,两道刚刚绷起的浸油粗麻绊马索应声齐根斩断!

      绊马索刚断,谷口巨石后藏着那名护院头目,此时已揉着通红的眼睛看清了马背上的少女。此人乃是崇仁坊霍氏总号调拨给柳贵的贴身好手,见一介女子竟敢孤骑破阵,眼中凶光暴涨,冒着火烟抬起一具早已上好弦的铁胎神臂弩,在不足十五步的距离内照准柳稚后心,狠狠扣下悬刀!

      “小心暗弩!”

      刚自右侧崖坡纵身跃下的沈砚双腿猛夹马腹,乌骓战马如黑色闪电般斜刺里抢出半个马身。沈砚左手唐横刀迎着破空射来的铁矢,由下往上斜斩而出!

      “铛——!”

      火星在浓烟中迸溅,百炼刀锋精准无比地将那支三棱铁矢从中劈为两截。然而柳稚座下的快马因冲势太急,前蹄踏中一块从崖上滚落的烧焦圆石,马失前蹄剧烈一歪,柳稚整个人朝右侧摔出马鞍!

      千钧一发之际,沈砚策马擦身而过,完好的左臂如铁箍般探出,抄过她的细腰往上一提,将她整个人凌空带上了自己的乌骓马前鞍!

      柳稚惊魂未定,后背已结结实实撞进他坚实滚烫的胸膛里。

      乌骓战马在浓烟中颠簸疾驰,两人贴得密不透风。隔着两层单薄的衣衫,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震得她后心发麻。沈砚左臂环过她身侧控住马缰,缠着护布的右腕轻轻抵在她左腰际;为了避开迎面扑来的滾烫火星,他微微俯低身躯,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护在自己怀抱与马颈之间。

      他微凉的下颌几乎贴在她被狂风吹乱的鬓角上,急促而灼热的呼吸混着松木与铁甲的清冽气息,直直拂过她敏感的耳后颈侧:“坐稳,抓紧马鬃!”

      柳稚耳根烧得滚烫,握刀的右手手指微微发紧,心口不知是因为疾驰的险境,还是腰间那条紧箍着她的手臂,跳得快要撞破肋骨。可她手底下却没有半分迟疑,借着身后胸膛稳如泰山的依托,拧腰反手一挥,“当”地替沈砚格开右侧浓烟里刺来的一柄长矛,刀锋顺着矛杆滑削而下,削破那名刀客的手腕。

      同一瞬,裴照已从左侧断崖凌空掠下。他左手甩出那条六尺长的熟铁拴骡链环,哗啦一声脆响,碗口大的熟铁环精准套住那名放冷箭的护院头目脖颈,手腕发力猛扽,将其连人带弩抽翻在沙沟里!沈砚控马回旋,左手横刀连劈三记,逼退正面三名刀客。不过十来息工夫,八名负隅顽抗的霍家护院尽数被击倒,被裴照用他们自己的绊马索结结实实捆在了沙柳树桩上。

      三人换乘护院留在谷口后方的三匹健马,一人一骑,赶在正午日头最毒的时候,冲进了回沙镇西口。

      回沙镇依旧背靠红沙梁,家家拿胡杨枝编作篱笆。只是今日整条西巷静得反常,往日坐在石碾旁捻毛线的妇人与跑街的孩童全被挤到了巷尾。长街尽头那座黄泥小院门前,早已被闻讯赶来的乡邻与车户围得水泄不通。

      院门并未踢碎,两个穿皂隶短打的汉子将两扇旧木门卸下门轴,规规矩矩平放在排水沟旁;门框上方甚至还扯起了一道白布横幅,上头用端正的馆阁体写着“长安永崇坊柳氏清厘族产公案”十个黑字。

      前院晒布场上,十个手持熟铜齐眉棍的护院分列左右,既不大声叫骂,也不乱砸器物,只用铜棍连成一道人墙,将左腿带伤的孟长川与两名老车户死死隔在东墙根下。孟长川额角被铜棍柄撞破了一道血口,鲜血顺着满是风霜褶子的脸颊往下淌,双手却仍死死护着柳承安的灵位木龛。

      院子正中摆着一张从里屋搬出来的旧方桌,桌上铺着一方讲究的紫绸桌围,摆着铜印盒、朱砂笔与一叠官格文书。

      紫檀交椅上端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富态老者。他头戴乌纱软脚幞头,身穿七品流外官式的深青暗花绸袍,手里慢条斯理地捧着一只越窑青瓷茶盅。此人正是柳承礼的心腹大管事柳贵。

      而在堂屋台阶下,头发花白的范氏正张开双臂,死死护着十四岁的柳禾。一年多不见,柳禾个头蹿高了一大截,身上穿的还是前年的旧蓝布衫,袖口短得露出一截细瘦手腕。两个五大三粗的二房陪房婆子立在两侧,一左一右捏住范氏的肩膀,面上挂着恭敬假笑,手底下却使着巧劲将范氏往蒲团上按。

      “大夫人,您这是何苦呢?”

      柳贵抿了一口自带的明前茶,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盅,脸上收尽了凶相,摆出一副痛心疾首、仁至义尽的悲悯神色。他站起身,先朝着门外围观的回沙镇老里正与上百名乡邻团团作了一揖,声音洪亮而诚恳:

      “诸位回沙镇的父老乡亲,今日小的奉柳氏宗祠与二老爷之命来此,绝非为难大夫人,实是为了救她们母女三人的性命啊!诸位有所不知,我家大老爷柳承安于开元二十五年在大理寺任上,因牵涉东宫逆案、私扣官卷抗命不署,又在京兆府亏空三百贯常平仓官粮。按《大唐律》,亏空官粮三百贯者,家产籍没、妻女皆入掖庭官奴!当年我家二老爷顾念手足之情,忍痛变卖了二夫人的嫁妆田产,又向西市霍老东主借银三百贯替长兄填平官债,这才将大夫人母女悄悄送来西北避祸。若非如此,大夫人和两位小姐十三年来焉能在这回沙镇安居乐业?”

      这番话颠倒黑白,偏偏柳贵穿着一身气派的京城绸袍,说话引经据典、字正腔圆,听得门外几个不明内情的外路行商面面相觑,真以为是长安豪族替落魄长房擦屁股。

      柳贵偷眼见镇住了场面,又拿出一方雪白绸帕按了按眼角,对着台阶下的范氏长叹一声:“大夫人,如今京师御史台正在翻查开元旧档。二老爷在长安日夜悬心,就怕大老爷当年私自带出诏狱的那半卷废稿被人翻出来,一旦坐实‘私藏谋逆案卷’之罪,莫说九泉之下的大老爷要被开棺戮尸,便是二小姐柳禾也要被锁拿入京、充入教坊司为奴!二老爷为了保住长房最后一点骨血,这才求了宗老,立下这纸《长房析宗除籍文书》。只要大夫人今日交出那半卷废稿当众焚毁,再在析宗书上按个手印,从此长房一切旧债罪责皆由二老爷一人在京城顶下;二老爷还特意备了五十两雪花官银,给大夫人在回沙镇养老!大夫人,小的苦口婆心劝了三日,您怎就不体谅二老爷这一片护短的苦心呢?!”

      好一把杀人不见血的世家软刀子!

      明明是强抢遗稿、吞占家产、杀人灭口,经这位京城大管事巧舌如簧地一包装,竟成了二房“变卖嫁妆救兄、忍痛除族保孤”的菩萨心肠;而范氏母女若不签字交稿,倒成了不知好歹、连累全族的罪人!

      “柳贵!你休要在此含血喷人!”

      范氏气得浑身剧烈发抖,被两个健妇掐住琵琶骨动弹不得,犹自昂着头厉声斥道:“开元二十五年五月,我夫君柳承安在大理寺查出东宫谋反甲兵乃是假造,因铮铮铁骨不肯同流合污才遭奸人陷害!分明是你家主子柳承礼趁长兄入狱,连夜带人强夺了我外祖父陪嫁的永崇坊东院与城南三百亩水田,反用一纸伪造的三百贯官粮欠条将我们母女赶出春明门!这十三年里,我们母女在塞外织布度日,何曾花过你二房一文钱?你今日打着救我们的幌子来抢你大老爷留下的遗稿,就不怕头顶三尺神明降雷劈死你们么?!”

      十四岁的柳禾见母亲被两个婆子掐得脸色发青,哭喊着扑上去,张嘴狠狠一口咬在左边健妇的手腕肉上:“放开我娘!你们这群披着人皮的恶鬼!我阿姐去碎叶给我爹找凭据了,我阿姐一定会回来砍死你们!”

      “哎哟!反了天了!”那京城健妇吃痛,脸色一拧,扬起蒲扇般的巴掌就要朝柳禾脸颊扇下去。

      门外的老里正与几位受过柳承安恩惠的老车户看得目眦欲裂,提着铁锹木叉想要往院里冲:“住手!柳先生生前在咱们回沙镇连一文钱的醋账都没欠过,哪来的三百贯亏空?你们长安人少在这儿欺负孤儿寡母!”

      “大胆刁民!”

      方桌两侧站着四个京兆府皂隶,闻言猛地拔出铁尺与腰刀,当啷一声架在老里正脖子上。

      柳贵见午时将过,怕夜长梦多,终于收起了脸上那副慈悲假笑,将越窑茶盅往紫绸桌上一顿,面皮沉了下来:“敬酒不吃吃罚酒!乡野村夫懂什么朝廷王法?这是京兆府户曹签发的追债海捕公文,谁敢阻拦公务,一律按抗官同罪锁拿!午时已到,大夫人既不肯体面领受二老爷的恩典,来人——按住大夫人的手画押,把里屋搜个底朝天,将二丫头柳禾绑上马车,即刻押回长安抵充官债!”

      左边健妇一把揪住柳禾的头发往外拖,右边健妇死死拧住范氏的右手腕,抓着她的拇指便往鲜红的朱砂印泥盒里硬按下去!

      “我看今日谁敢动我娘和阿妹一根指头——!”

      一声清厉如凤唳九霄的断喝,伴着轰隆隆如闷雷滚地般的急促马蹄声,骤然自西巷口炸响!

      围观的乡邻车户惊呼着向两侧闪开一条通道,只见滚滚黄尘之中,三骑西域快马如旋风般疾驰而至!

      跑在最前头的少女一身塞外利落的窄袖青布短衫,满身风霜尘土,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不等快马在门前停稳,柳稚左脚在铁马镫上一借力,整个人已如矫燕般凌空飞跃而起,直接跨过排水沟与门坎!

      “铮——!”

      半空之中,三尺家传百炼唐横刀破鞘而出!

      赶在那健妇将范氏拇指按入印泥的毫厘之间,柳稚落地沉腰,右手刀背如铁鞭般横拍而出,“啪”的一声脆响,精准砸在那健妇的手腕骨上!那健妇惨叫一声,手腕当场折断,捧着的朱砂印泥盒飞上半空。柳稚左手一抄,将范氏与柳禾稳稳揽入身后,右手唐横刀顺势往前一送——

      “夺!!”

      寒光凛冽的刀尖穿透飞落的《长房析宗除籍文书》,擦着柳贵肥胖的右耳廓掠过,削断他一缕花白鬓发,连同他垂在方桌边的一角深青绸袍袖口,死死钉进了身后的堂屋榆木廊柱里!刀身嗡嗡急颤,震落一地红泥!

      “阿姐——!”

      “阿稚!”

      柳禾与范氏喜极而泣,一把抱住柳稚的左臂。

      前院十个霍家护院与四个皂隶皆被这一刀镇住,愣了一息才回过神来,嚎叫着举棍提刀朝院心合围上来:“哪里来的野丫头敢伤柳大管事!剁了她!”

      “滚回去!”

      门槛外两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同时掠入场中。

      裴照左手一抖,六尺长的熟铁拴骡链环如黑色怒龙般横扫而出,“当啷、咔嚓”一连串火星乱迸,当场将四名京兆府皂隶手中的腰刀与铁尺击飞脱手,铁环回旋一磕,将领头皂隶砸得鼻梁塌陷、仰面栽进排水沟!

      右侧的沈砚右腕虽还缠着护布,单用一只左手执长柄唐横刀,步法却是标准的安西军阵破锋路数——他不斩人要害,专以厚重刀背迎着砸来的熟铜齐眉棍斜切重拍。“砰、砰、砰”五声闷响,五根熟铜棍被震得高高弹起,虎口崩裂的霍家护院被他飞起两脚踹翻在晒布架下,叠罗汉似地滚作一团!

      短短五息之间,十四个气焰嚣张的京师打手与皂隶躺倒了一地,只剩哀嚎之声。

      方桌后的柳贵被横刀钉住绸袖,右耳廓渗出一丝血线,吓得魂飞魄散,双腿抖如筛糠。可这老奴终究是在长安官场见过大世面的,一眼瞧见门外上百双乡邻的眼睛,又见柳稚并未一刀杀他,眼珠子一转,竟立刻抓住了“孝道与宗法”的救命稻草,“刺啦”一声扯裂绸袖退后两步,捂着耳朵扯开嗓子悲呼道:

      “天理何在啊!诸位父老快看呐!大姑娘柳稚在塞外野了十三年,竟带着外头的野汉子拔刀行凶、意图弑杀宗祠族使!柳稚,我乃你亲二叔柳员外郎与柳氏宗老亲派的使者!二老爷在长安变卖薄产替你亡父偿还三百贯霍氏官债,你不思感恩戴德,反倒用刀钉碎宗祠文书——按《唐律·十恶》,殴伤尊长族使、抗拒宗祠教令者,乃是不孝大罪!便是闹到京兆府与大理寺,你一个背负三百贯父债的罪官之女,也休想翻天!”

      门外乡邻听他抬出“十恶不孝”与“三百贯父债”,不由得都替柳稚捏了一把冷汗。

      柳稚站在堂屋台阶之上,甚至没有伸手去拔廊柱上的横刀。她冷冷看着柳贵那副色厉内荏的嘴脸,左手探入怀中青布囊,取出了在碎叶北院杨记仓夺下的那册《霍氏京师冰敬炭敬密册》,高高举过头顶:

      “柳大管事这么喜欢当着全镇父老的面讲《唐律》,算我父亲的‘三百贯官粮债’。既如此,今日我便把你们二房捂了十三年的烂心肝,一页一页晒在太阳底下!”

      柳稚翻开丝绸密册第十二页,清越冷冽的声音传遍整条西巷:

      “回沙镇的叔伯乡亲请看清楚了!柳贵口口声声说,我父亲柳承安在京中亏空三百贯官粮,是由我那位好二叔柳承礼变卖薄产、向霍氏借贷代还的。可这本从碎叶霍家秘库起出的分赃总册第十二页,却白纸黑字记着——开元二十七年六月二十八日,崇仁坊霍氏总号支封口黑银三百贯,付予度支员外郎柳承礼;买其销毁长兄柳承安的大理寺勘铁底稿,并代立‘长房债清除族、永不返京’死契一纸!”

      满院哗然!老里正与车户们瞪大了眼睛。

      柳稚往前逼近一步,目光如刀,直刺面无人色的柳贵:“开元二十六年秋,霍慎在白石寺盗卖军铁害死人命,我父亲查知真相欲报官署,霍慎便拿我们母女三人的性命相胁;到了第二年六月,我二叔柳承礼既想霸占我母亲陪嫁的永崇坊东院与三百亩良田,又想攀附兵部卢侍郎,竟背着流放塞外的长兄,私收霍慎三百贯买命黑银,冒充我父亲的笔迹签下了那张卖兄求荣的假死契!他柳承礼拿着卖亲哥哥换来的三百贯脏钱在长安买官做老爷,却让我父亲背着贪墨亏空的黑锅在回沙镇呕血而死——柳贵,你告诉我,按《大唐律》,究竟是谁十恶不赦,是谁丧尽天良?!”

      “一派胡言!血口喷人!”

      柳贵额头冷汗如雨,脊背死死抵着紫檀交椅。他指着桌上那叠《长房析宗除籍文书》与《柳承安认罪旧结》,歇斯底里地尖叫道:“这本破册子定是你们在西域找人伪造出来污蔑二老爷的!我桌上这份盖着度支司勾检印与柳氏宗祠印的清债旧结,才是十三年前留下的真凭实据!”

      “柳大管事不提你桌上这份‘十三年前的真凭实据’,我倒还没顾上拆你的台!”

      柳稚冷笑一声,迈步走到方桌前,一把抓起桌上那份《认罪清债旧结》,迎着正午烈日高高举起:

      “回沙镇的父老乡亲与过路掌柜请看清楚!柳贵口口声声说,这张纸是开元二十五年我父亲离京前留下的旧据。可沈参军在碎叶教过我六部纸张规制。开元二十五年尚书度支司的官格文书,一律采用江南进贡的‘碧檀桑皮纸’,纸面每寸十道横竹纹。直到天宝三载改制,度支司才改用这种掺了川蜀构树皮、每寸十四道细纹的‘天宝硬黄麻纸’!再看这张纸右下角盖的‘尚书度支员外郎私印’,右上边框有一道月牙形缺口。那是天宝六载柳承礼在东市酒楼醉酒,失手摔缺了印角才留下的印痕!”

      柳稚手腕一振,将那张假旧据抖得哗哗作响,目光如电直刺柳贵:

      “用天宝三载才造出来的官纸、盖着天宝六载才摔缺角的私印,来伪造开元二十五年的清债旧据!柳贵,你这纸上的缺角私印,同《霍氏冰敬密册》第十二页上柳承礼收受三百贯黑银所盖的印章分毫不差!你家二老爷把那半张真正的《三百贯交割底联》藏在值房暗格里不敢见光,却叫你拿新纸新印来回沙镇诈我们孤儿寡母。这桩桩件件的破绽,难不成也是我们在西域替你伪造的?!”

      柳贵看着日头下那枚清晰无比的月牙缺角印痕,眼珠子猛地凸出!他万万没料到,连二老爷五年前摔缺私印、度支司改换纸张年份这等京官内幕,都被柳稚当众扒了个底朝天!他像被瞬间抽掉了全身骨头,“扑通”一声从紫檀交椅上滑瘫在泥地里,面如死灰,嘴唇剧烈哆嗦着:“你……你怎么连二老爷值房的底联都知道……”

      这一句失魂落魄的失口,等于当着全镇父老的面不打自招!

      那四个刚从排水沟边爬起来的京兆府皂隶见势不妙,为首的皂衣捕头强撑着从怀里摸出一张盖着大红官印的拘票,色厉内荏地晃了晃:“就算你们柳家内宅的私账有鬼,我们哥四个可是奉京兆府户曹的正式海捕公文来办差的!你们敢动京兆府公人?!”

      柳稚转过身,走到那捕头面前,伸手将那张拘票抽了过来。

      她甚至不用沈砚开口,只将那张纸迎着正午日头一照,左手拇指在纸面竹帘纹与左下角印泥上轻轻一捻,当众抖开冷笑道:

      “沈参军在碎叶教过我尚书省与京兆府的行文勘合规制。凡京兆府户曹跨越关津追索官物的海捕公文,必用九月霜桑皮抄造、黄檗汁浸染的硬黄麻纸;除了户曹堂印,左侧骑缝处还须加盖尚书都省右司的‘勾检红印’,并注有兵部驿站勘合字号。而你手里这张所谓的海捕公文,不仅用的是长安东市私坊三文钱一刀的廉价粗竹纸,左角更是连半个都省勾检字号都没有,堂印边缘还粘着皂角水转拓旧印的浮红——你们四个哪是在册的京兆府正身公人?分明是柳承礼花钱从万年县外头雇来假冒官差的白役帮闲!按《唐律·诈伪律》,伪造官司文印、假冒公人越州拿人者,流三千里!你们是想现在随我去官署领这三千里流刑,还是当场招出柳贵给了你们多少雇钱?!”

      那四个帮闲白役万没料到,这塞外归来的姑娘竟连都省右司的勾检规矩与皂角水拓印的门道都一眼看穿!四人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在泥地里,拼命磕头求饶:“姑奶奶饶命!参军大人饶命!我们只是万年县街面上的白役,是柳贵这老东西给了我们每人五贯钱,叫我们借件差衣来回沙镇吓唬大夫人的,那张假拘票也是柳贵拿旧公文拿皂角水拓下来的呀!”

      真相大白,满街乡邻与车户群情激愤,抓起地上的烂菜叶、泥块和破草鞋,劈头盖脸地朝柳贵和那两个京城健妇砸去,骂声震天。

      立在东墙根下的孟长川一步步走到院心,颤抖着双手接过那本《霍氏冰敬密册》与柳贵伪造的缺角印据。看着上头柳承礼的私印与霍慎的三百贯封口黑账,这位硬撑了十三年的西北汉子虎目含泪,转身面向堂屋里的柳承安灵位,一把推开木拐,“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额角鲜血直流:

      “承安兄!原来当年你在白石寺写下那八个字,是被霍慎拿嫂子和两个侄女的命逼住了手;到了第二年,又是被你长安的亲兄弟卖了祖宗、替你收黑钱封死了退路!你宁可自己背着骂名在回沙镇呕血九年,也没敢让嫂子和阿稚知道这桩脏事……是我孟长川瞎了眼,错怪你十三年!今日哪怕拼上这条老命,我也要护着嫂子和阿稚杀回长安,把二房和霍慎那群畜生碎尸万段!”

      范氏抱着柳禾失声痛哭,压在母女心头十三年的屈辱阴霾,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散尽。

      沈砚走上前,左手拔出钉在廊柱上的唐横刀交还柳稚,自己的长刀刀尖则冷冷抵在柳贵咽喉前:“滚回长安告诉柳承礼和兵部卢焕:碎叶搜出的三百贯冰敬密册与伪印铁证,我们已备齐了副本。叫他在永崇坊把吞下去的大房东院腾干净等着。不出两月,我们亲自去长安柳氏宗祠与大理寺拿人!滚!”

      柳贵如蒙大赦,连摆在紫檀方桌上的随身乌木文书匣都顾不上收,连滚带爬地带着一群断手折腿的护院白役狼狈逃出了回沙镇。

      门外的老里正与街坊乡邻纷纷涌进院子道贺。几个年轻力壮的车户挽起袖子,帮着把卸下的院门重新安回门轴,又扶起倒地的晒布木架,打来井水帮范氏把染脏的青布清洗干净。老里正看着腰悬横刀、气度沉凝的柳稚,激动得胡须直颤:“柳先生在天有灵,可以瞑目了!前年阿稚出门时还是个替人写信的小丫头,如今归来,已能提刀护住一门老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悍刃归乡退族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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