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尘中弃弩惊败讯 沈砚败军中 ...
-
长街尽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凄厉的铜锣声响彻全城。
几个货院伙计慌了神,正往院里抢收草料。
柳稚撞开身前的人群,挤到井台最前头。
右手腕上的玄色牛皮护腕硌得腕骨生疼。
她一把抓住那个逃难行商的胳膊,声音发颤:“这位大哥!
你在西郊可曾见过军器曹的队伍?
领头的参军姓沈名砚,同行的有个军匠叫周望,还有个年轻弩手叫窦平?”
那行商满眼血丝,连连摇头:“兵荒马乱的,到处是断胳膊断腿的溃兵,我哪里认得谁姓沈!”
排在后头的一个老妇人压低声音,抬手指向北街:“别往西门跑了!
城里刚腾出北街那座存空麻袋的旧仓大院,专门接伤兵。
我刚才路过,瞧见好几辆淌血水的大车正往里拉人。
往外抬的人里,还有盖着白布的呢!”
柳稚浑身冰凉。
她连地上的空木桶都顾不上捡,转身便要往北街跑,迎面却撞见逆着人流寻来的裴照。
裴照一把扶住她发抖的肩膀。
他垂下眼,看见柳稚左手死死扣着右腕上那只玄色牛皮护腕。
那是沈砚临行前解下来留给她的。
她用力太猛,指甲深深掐进皮肉里,指节泛出青白,眼底浮着一层他从未见过的惊惶。
裴照扶在她肩头的双手猛地收紧,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半揽进怀里稳住:“阿稚!你冷静些,沈参军武艺高强、用兵老练,绝不会轻易出事!”
可怀里的姑娘像是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她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嘴唇毫无血色,左手依然死死攥着右腕上那只属于另一个男人的玄色护腕,仿佛那是能留住她魂魄的唯一凭据。
裴照垂眸看着她这副魂飞魄散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人用钝刀一寸寸凌迟,连呼吸都带着血沫般的疼。
同行的这一年里,无论遇到多大的死局,她永远是冷静的、拔刀相向的。
他从未见过她为了谁乱了方寸,直到今日听见沈砚兵败生死不明的消息。
裴照扶在她肩头的手指一点点松开半寸,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眼底浮起一层近乎绝望的苦涩与温柔。
他怀里还揣着两张刚出炉的羊肉胡饼。
清早路过西街口时,他见胡饼铺子刚掀笼,烤得焦黄酥脆,想起她前几日提过想吃羊肉汤饼,便满心欢喜地买回来捂在胸口,原想回院同她分着吃。
此刻他一句话也没多提,只探手入怀,把那包被自己胸膛捂得滚烫的胡饼取出来,塞进她冰凉僵硬的掌心里。
“北街伤兵院乱得很,你揣着这个去寻沈参军。”
他声音有些发哑,替她把散落耳畔的一缕碎发拨开,“我刚看见杨记仓的人在后巷套车,八成想趁乱去堵苏合。
我同孟叔先去苏合院外守着,等你消息。”
柳稚抱紧怀里滚烫的胡饼,重重点头。
她拔腿冲进奔逃的人流,朝北街旧仓伤兵院狂奔而去。
此时,碎叶长街往西数百里外的怛罗斯荒原上,漫天血雾与黄尘尚未散尽。
五日五夜的鏖战,将怛罗斯河谷染成了一座赤红的炼狱。
数十万大食黑衣大军压境而来。
高仙芝麾下只有三万安西唐军,全凭步弩方阵死死咬住防线。
谁知到了第五日黄昏,布防在唐军侧翼的葛逻禄部两万骑兵,竟突然吹响骨哨,阵前倒戈!
漫天黑鸦与火矢遮蔽了落日。
大食重装铁骑与反水的葛逻禄突骑四面合围,将唐军中军大阵硬生生拦腰截断!
白日里滚烫的血水渗进戈壁沙砾,到了夜里又冻成紫黑的硬块。
修配营所在的右翼浅沟防线外,折断的旌旗与战马尸首堆成了山。
“再等一声,别一齐放!”
沈砚单膝跪在两副卸空的木驮架后,左手稳稳按在强弩望山上。
旁边执弩的军士满脸血泥,眼睛眯得只剩一条缝。
他点点头想去抹汗,反把眉骨上的血泥擦进眼里。
周望急忙递过一角破布叫他擦净,又将最后两束铁矢分给左右。
两副空驮架偏在右前方,架边斜搁着拆下的长木,浅沟就在左后方。
两个唐军步卒抬着重伤同伴从弩前退过。
更远处,几面大食圆盾已经逼近,盾边雪亮的弯刀在黄尘里一晃。
“先让他们过!”
沈砚盯紧前头,等到溃兵最后一只脚退过防线,果断抬手下令!
“嘣——嘣!”
近处的强弩先响。
隔了一息,十七岁的年轻弩手窦平也扣下了悬刀。
铁矢狠狠贯入木盾,冲在最前头的大食步兵闷哼栽倒。
窦平急着去摸新矢,箭囊口的皮带却同束绳绞成了死结。
沈砚眼疾手快,俯身接过箭囊。
他右手捏住皮带,左手向外猛地一抽,立时解开死结,把铁矢递到窦平手里:“拿稳!”
“参军小心右翼!”
周望双目赤红,嘶声大喊。
方才倒下的敌兵没起,另一名彪悍的葛逻禄叛兵却借着铁盾掩护,从驮架外侧的盲角猛扑过来。
雪亮的弯刀越过木条,照着窦平的脖颈当头劈落!
“铛——!”
刀锋及颈的一瞬,沈砚拔出佩刀迎面硬架。
狂暴的弯刀顺着他的刀身滑下,深深砍进身旁的硬木驮架里。
沈砚左手一把揪住窦平的后衣领,将他拽到自己身后。
那叛兵狞笑着拔出弯刀,连人带盾一并顶上来。
沈砚退了半步,鞋跟撞上满地散矢,眼看就要失去平衡。
就在这时,一根粗重的长木从斜刺里横撞过来!
周望紧抱着那根长木,用肩头抵住一端,狠狠撞在叛兵的铁盾上。
沈砚借机站稳脚跟,左手托住木头,与周望合力将持盾叛兵逼退。
身后的弩手抬弩便射,一箭将那叛兵射翻在地。
“别松手!
后头还有重甲突骑,把两副木架往中间合拢三尺,卡死马道!”
沈砚话音未落,黄尘深处蹄声如雷。
三名披着双层铁甲的葛逻禄突骑,连同两名持狼牙铁骨朵的大食步卒,已踏翻前排溃兵,顺着斜坡豁口直冲浅沟!
此时三石强弩刚放过一轮,摇动绞盘上弦至少还需十息,根本来不及迎敌。
眼看敌骑扑到跟前,沈砚与周望一左一右,死命将两副百十斤重的硬木驮架往豁口正中一推。
两架之间,只留出一道不足两尺半的三角死口。
沈砚左脚勾起地上半截断弩的精钢望山,斜卡在第一副驮架底部的铁环里。
打头那匹披甲战马借着下坡冲势撞入窄口,前蹄结结实实绊在精钢望山上。
“咔嚓”一声脆响,马骨寸断,连人带马往前扑倒。
马背上的葛逻禄百夫长极其凶悍,借着坠马之势翻滚落地。
他手中三尺阔背弯刀带起血风,照着沈砚的天灵盖当头劈下!
重甲骑兵力大无穷,硬拼刀锋必折。
沈砚目光冷冽。
他在军器曹督造修配甲胄十余年,天下各部铁甲每一片甲叶的穿绳走线、每一处活扣死穴,全刻在他脑子里。
面对当头劈来的重刀,他半步未退,在血泥中矮身滑步。
他左手抓起脚边备用的生铁车轴销,斜向架住弯刀靠近护手的刀根死角!
“铛——!”
火星四溅,弯刀被铁轴销死死卡住。
借着火光一晃,沈砚看清了弯刀吞口处的印记。
那里赫然烙着半枚浅浮的“安西军器”变体火印!
这印记,六日前在碎叶军营墙外,柳稚曾塞给他半块青铜母模,上头的纹路与此印分毫不差。
原来霍氏与杨记仓抽换走私的百炼精钢,果真全打成了葛逻禄叛军的弯刀,今日全用来背刺大唐将士!
那百夫长仗着双层铁甲护体,左臂铁盾横拍过来。
沈砚眼底杀机暴涨。
趁着对方抬臂拍盾、腋下甲叶与胸甲错开半寸缝隙的空当,他右手唐横刀逆刺而上。
“噗嗤”一声,刀尖从腋下甲缝直刺入肺叶。
沈砚手腕猛地一拧一挑,生生挑断了整根穿甲牛皮绳!
整片右胸铁甲哗啦散落,百夫长狂喷鲜血,仰面栽倒。
可沈砚还没来得及抽回横刀,右侧那名大食壮汉手中的狼牙铁骨朵已轰然砸落。
“咔啦”一声巨响,右侧木驮架的上横梁被砸得木屑横飞。
一根飞溅的硬木刺划破沈砚左颊,立时渗出血痕。
铁骨朵余势未衰,贴着沈砚鼻尖擦过,重重砸进血泥里。
沈砚借着木架崩裂的掩护就地一滚,右手刀背如铁钩般反扣住大食壮汉的脚踝大筋,发力猛扽。
旁边的周望早憋红了眼,抱起那根包铁长木,狠狠撞在壮汉胸膛上,将其撞翻在浅沟石棱上。
生死一瞬,第三名叛兵已从木架上方跃起,弯刀直刺周望后心。
蹲在沟底摇完绞盘的窦平双目通红,在不足十步的距离内猛扣悬刀。
“嘣”的一声弦响,三棱铁簇穿喉而过,将那叛兵钉死在后方的土坎上!
短短二十息的白刃死斗,豁口前已倒了五具重甲尸首。
沈砚单膝跪在血泥里喘息,右手虎口因连续硬接重器已经震裂,温热的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几人还没喘匀一口气,左翼与后方同时炸开了山崩海啸般的哭喊声!
“后面也有敌骑!
中军大阵被截断了!”
漫山遍野的溃兵裹着受惊的驮马,朝浅沟方向狂涌而来。
帅旗早已消失在遮天蔽日的黄尘里。
沈砚一把攥住周望的肩头,在马嘶声中嘶声下令:
“你过去,一人一句传令!
别朝中间官道挤,贴着浅沟这头交替掩护后撤!
拿不稳重弩的先卸机匣,能走的相互架着伤号!”
沈砚转身去拉窦平。
那少年仍蹲在地上,拼命捡拾散落的铁矢。
几日前在碎叶补皮棚里,这少年还舍不得吃完一张热胡饼,总要留一角藏在衣襟里夜里吃。
此刻他左腿已被溃兵撞伤,怀里却还紧抱着十几支铁矢不肯撒手:“参军,矢还能用……”
“起来!
走!”
沈砚一把将窦平提起来,交给搬运军士廖成扶住。
几人才刚退到浅沟边沿,一匹失了笼头的受惊驮马横冲过来。
马背拖地的粗麻绳一甩,瞬间将窦平的衣摆卷进了一只倒塌的沉重木驮架底!
廖成拼命往前拽,窦平的伤腿反被卡死在横木下,痛得惨叫出声。
沈砚上前将窦平接稳,喝令廖成去扳架角,自己则一脚踏住绷紧的拖绳,右手挥刀急割。
就在麻绳割断的一瞬,后方溃散的人群如山崩般倾轧过来。
两名溃兵重重撞在横架另一端,百十斤重的铁箍横木高高翘起,朝下狠狠砸落!
“参军撤手——!”
沈砚若撤手,这根横木便会直接砸断窦平的脊梁。
沈砚不及细想,左手发力推开窦平。
他右腕上的玄色牛皮护腕,六日前已经解下来留给了柳稚。
此刻他那只仅着单薄戎装的右腕连着掌根,被砸落的铁箍横木结结实实压在了戈壁碎石上!
“咚”的一声闷响!
腕骨错位,大筋受挫,剧痛立时截断了知觉。
沈砚想收拢五指握刀,整条右腕却一阵痉挛发麻,半分力气也提不上来。
佩刀当啷落地,一只逃命的军靴从旁踏过,直接将佩刀踢进了深沟。
“别拾刀了!
快走!”
周望从侧后方扑过来,一把拽住沈砚的左肩,将他拉过沟沿。
沈砚的右手垂在身侧。
破碎的玄色袖口下,腕侧与掌根被硬木和尖石擦开一道血口,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手腕关节也很快高高肿起。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腕筋一牵便如针扎火燎,莫说提刀控弩,竟是连空手握拳也做不到了。
廖成一只手架着窦平,另一只手还紧抱着沈砚平日最爱惜的那张军曹正弩。
沈砚伸出鲜血淋漓的右手想去接弩,指腹刚碰到木臂,整只手便剧烈颤抖起来,重弩沉沉往下坠。
沈砚咬紧牙关,将发抖的右手撤回。
他改用左臂托住摇摇欲坠的窦平,让少年将胳膊绕上自己的脖颈,一步一步在血泥山道中艰难跋涉。
走到日落西山时,前方山口被溃兵与翻倒的辎重车彻底堵死。
廖成护在胸前的那张强弩被前头溃兵的包绳勾住,木臂横卡在人缝间。
再不松手,已经被挤得面色发紫的窦平,就要被活活踩死在乱军脚下!
廖成紧抓着弩臂看向沈砚。
那是军器曹的命根子。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血肉模糊的右手,又看了一眼肩旁气息微弱的少年,用尽全身力气嘶声怒吼:
“弩放下!
先救活人!”
强弩落入尘泥的一刻,无数只逃命的军靴从弩臂上重重践踏而过。
沈砚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弃弩,用完好的左肩扛起窦平,与周望、廖成一道,硬生生从尸山血海里挤出了一条生路。
行至半夜,几人穿越乱石死谷。
两名尾随猎杀唐军军官的葛逻禄游骑借着月色追来,转眼已到身后三十步内,弯刀呼啸。
沈砚右腕重伤无法握刀,他当即把窦平往土坎下一掩,用染血的右肩窝死死抵住周望手里那张轻弩的弩托,单凭一只左手稳住望山、拇指勾弦——
“嘣!”
一箭破空,精准射穿打头游骑的咽喉,惊得另一骑拨马逃入夜幕。
夜深之后,残存的几个人终于在一处荒僻的挡风土坎下瘫坐下来。
周望端来半碗浑水。
窦平只抿了一口便递给沈砚。
碗沿碰到沈砚的右手,沈砚没能接住,水碗歪在衣襟上,幸得周望一把扶住,换到他左手里。
廖成从怀里摸出半块压扁的干粮。
那是窦平白日里藏在左肋下的一角胡饼。
窦平捏着那点沾了血污的饼屑,先递向沈砚。
沈砚用左手接了指甲盖大的一点,慢慢咽下。
随队的老医工摸黑替他把错位的腕骨推合回去,拿两片薄木夹板并破布缠紧,低声交代道:“万幸骨头没折,只是腕上大筋受了重挫。
这三五个月里万不可再提重物、拉强弩,否则落下病根,这只手就真废了。”
夜风凛冽如刀。
沈砚垂眸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右手,夹板与破布缠得笨重不堪。
他试着动了动指头,只有钻心的酸痛顺着小臂往上窜,连一只空碗都握不住了。
他下意识把左手探向腰侧,摸到了军册夹层里那片写着“归”字的桑皮纸角。
而那只原本束在他右腕上的玄色牛皮护腕,早在六日前的碎叶军营墙外,便被他亲手解下,留给了那个眼眶通红、鬓染墨香的姑娘。
“明早……往碎叶退。”
沈砚用左手扶着土坎坐直身躯,声音沙哑却沉稳,“活着回碎叶!”
八月初二清晨,碎叶城笼罩在一片铅灰色的冷雾之中。
北街那座旧仓大院门前,早已被军用拒马和持戟守卒围得水泄不通。
门外泥地上全是车轮碾出的暗红血泥,几十名军属与百姓哭喊着,被拦在拒马外头。
柳稚天没亮便守在了拒马最前排。
八月凄冷的晨雾打湿了她的乌发,湘妃竹簪下系着两粒天青小瓷珠,沾了水汽,贴在她苍白的颊边轻轻颤动。
她怀里紧紧揣着两张刚出炉的热胡饼。
洗得发白的青布窄袖外,端端正正束着那只玄色牛皮护腕。
她睁大眼睛,定定地望着每一辆从西门方向驶来的伤兵板车。
辰时初刻,又一队满身血污的残兵相互搀扶着,拐进了北街巷口。
走在前头的两名军士架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左腿包扎着,怀里还揣着半截断矢。
紧随其后的军匠满脸黑灰,正小心护着身旁一名身披残甲的青年军官。
青年军官身材高大挺拔,左肩扛着伤兵的半边重量;而他自己的右手腕,却被两片薄木夹板与染血的麻布紧紧缠裹着,借一截麻绳悬吊在胸前,使不上半分力气。
“窦平!
周大哥!”
柳稚一颗心直撞上胸腔,喊声一下子冲破了街口的哭声。
人群中的周望与窦平抬起头来。
走在当中的沈砚脚步一顿,缓缓抬起布满血丝与尘霜的脸。
越过重重拒马与攒动的人头,他一眼望见了立在晨风里的柳稚。
她细瘦的右腕上,正端端正正束着他那只玄色护腕。
柳稚的目光死死钉在他悬吊在胸前的右手上。
在龟兹和碎叶的军器验场上,这只手曾单手将四百斤的硬木架旋入卡槽,也曾稳稳按住晃动的铁筐。
六日前在军营高墙外,也是这只手解下贴身戴了五年的牛皮护腕,轻轻扣在了她的腕子上。
可如今,两片渗血的薄木夹板裹住了它,连一柄随身佩刀都提不起来了。
她腕上那只玄色护腕原是照着男儿宽阔的腕骨打制的。
即便收到了最里一格暗扣,套在她细瘦的腕子上依旧松出一指宽的空当。
就是这多出来的一层厚牛皮,替她挡了碎叶长街的推搡,却让他的右手在百斤横木砸落时,连半分遮拦也没有。
守门的兵卒横戟拦在拒马前,不放百姓入内。
柳稚深吸了一口冷雾,抬起右手腕,将那枚烙着军器曹参军火印的牛皮护腕亮在队正眼前:
“我是军器曹雇下的随营书手柳稚,奉命入内清点修配队伤员与归队名册!”
队正认出沈砚的贴身护腕,回头见沈砚微微颔首,当即挪开拒马放行。
柳稚提着裙角跨过满地血泥,冲进弥漫着铁锈腥气与草药苦味的旧仓大院,在沈砚面前两步远处猛地停住脚。
离得近了,她才看清他眼尾熬得通红,下颌冒出一圈青黑胡茬,左颊上有一道深可见肉的木刺血痕,散落的几缕黑发□□涸的血泥黏在颊边。
而他悬吊在胸前的右手腕,高高肿起,染血的麻布与薄木夹板之下,正是平日里束着玄色护腕的位置!
柳稚脑中轰然一响,视线从他血肉模糊的右腕移向自己完好无损的右手——
如果六日前在军营高墙外,他没有把这只贴身戴了五年的厚牛皮护腕解下来扣在她手上,那百斤横木或是重刃砸落时,他原本不至于伤得连刀都握不住!
“沈砚……你的手……”
柳稚呼吸骤然窒住,死死咬住唇内软肉,直到尝到满嘴浓烈的铁锈血腥味,也压不住夺眶而出的滚烫热泪!
她颤抖着抬起左手,发疯似的去解自己右腕上的牛皮暗扣,泣不成声道:“是因为把护腕给了我是不是?!你还给我干什么……你是个拉三石强弩的将军,我把护腕还给你,你还给我……”
“别解!”
一只滚烫有力、沾满血污的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死死按住了她正在解扣的双手!
周望与窦平早已极其识趣地背过身去挡住了旁人的视线。
沈砚高大挺拔的残甲身躯往前逼近一步,浓烈的铁甲血气混着塞外晨霜,瞬间将泣不成声的柳稚整个人笼进自己胸前的阴影里。
他用唯一完好的左手托住她的后颈,微微用力,将她冰凉颤抖的额头轻轻按在了自己染血的锁骨残甲之上!
“咔哒”一声极轻的脆响,柳稚发间湘妃竹簪下系着的两粒天青小瓷珠轻轻一晃,正好贴在他滚烫的颈侧动脉上。
“护腕既然扣在了你手上,就是你的东西。”
沈砚低下头,布满血丝却深邃滚烫的黑眸紧紧锁住她泪湿的眉眼,沙哑磁性的嗓音擦过她的耳畔,字字重若千钧:
“我的手没废,养几个月照样能替你按镇纸、拉强弩。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我只要一想到这只护腕正完完整整地戴在你手上护着你,我就能活着走回碎叶来见你。
别哭,把答应我的饼给我。”
柳稚被他按在怀里,听着他胸腔里劫后余生、剧烈如雷的心跳,眼泪砸在他冰冷的铁甲上,忙抖着手从怀里取出白布包着的热胡饼,双手捧着递到他完好的左手掌心里:
“六日前在墙外欠你的热饼,我先送一半来。等你包扎完了伤,我再去街口给你端那碗最贵的羊肉汤,我亲手喂你喝!”
沈砚低头看着左手掌心里的胡饼,白布边缘还沾着她一路跑来攥出的细汗与松烟墨香,五日五夜死战积在肺腑里的寒气,顺着掌心这一点暖意彻底化开。
他用左手五指拢紧胡饼,大掌微翻,极快又极重地捏了一下她纤细的手指,指腹烫得像一团刚从炼铁炉里拨出来的暗火:
“好,汤莫放凉了,我等着你喂。”
话音落下,沈砚借着低头收饼的动作,微侧过脸,滚烫的薄唇几乎擦过她被冷雾打湿的鬓角与耳垂,惊起她浑身一阵细密的战栗。
隔着不过半寸的距离,他用唯有两人能听见的沙哑嗓音,飞快交代道:
“柳稚,听好。
在怛罗斯阵前反水、截杀我们修配营的葛逻禄重甲突骑,使的全是破甲弯刀。
打造弯刀的铁料,全是军中精锻条铁,由龟兹马家换驮院抽换走私,再经碎叶北院杨记仓转运出境!
周望已经带了半截烙着伪印的断刀回营作证。
更要命的是,长安兵部侍郎卢焕派来的监军从事,昨晚已随败兵退入碎叶。
他正与杨掌仓和霍家的人勾结,想把怛罗斯战败的黑锅扣在我军器曹头上,还要赶在我腾出手封仓之前,去毁掉苏合手里的白石寺血契!
你即刻去找裴照和孟长川,赶在天黑城门戒严前,把苏合与那份点交血契转移出旧住处!
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