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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暑市狭路夺旧册 拿双层夹宣 ...

  •   次日正午,烈日如火,烤得龟兹城黄土街面直冒白烟。

      城北三十里外隐隐传来沉闷的战鼓声,守城军卒已在四门架起拒马,告示牌上鲜红的官印刺目惊心——明日卯时起,西、北两路商道全面封关禁行,违令出入者一律按通敌斩首!

      做完石家货院的早工,柳稚将昨晚特制的那张白芨夹宣软稿揣进怀里,背上木笔箱,在马家换驮院巷口汇合了赶来的裴照与阿黎。

      “孟叔和唐师傅已经在西街茶肆备好了快骡接应,”裴照低声道,左袖下的小臂绷得极紧,“沈砚那边我也托军匠周望递了马家今日交割的风声,但他调兵封查需要抓现行,进院之后,头一遭硬仗全得靠咱们自己。”

      柳稚点点头,目光扫过换驮院大门。

      院子里比平日拥挤十倍,杀气暗藏。后室门外正停着三辆挂着北路勘合木牌的回鹘大车,车轮吃重极深,在硬土上压出两寸深的辙印。柳稚一眼便瞧出端倪,那车厢底层除了细绢,定还夹藏着马家私扣的军器曹条铁样货!

      春日客店里同裴照动过刀的那位回鹘乌洛部头目正按着弯刀,领着随从逐包拆验压在上面的细绢,腰间鹿皮钱袋鼓胀,催促验装妥当便付整笔现钱。被马家克扣了抵布的赵车户拴了牲口站在门侧等结账;更叫柳稚留神的是,院东头看样货的客商堆里,正站着石掌队千叮万嘱要争取的那位西市大买客。

      马掌柜与那名左肩微塌的斜肩伙计守在后室门口。屋里一名回鹘经办正低声催问秋里那批条铁何时交割,马掌柜赔笑应承定在九月下旬,约定等北路现钱一到便借换驮院后场过车。见柳稚提着木笔箱进来,马掌柜立时住口,眼底闪过一丝狞笑,故意把后室门扇往里让宽。

      一脚踏进后室,柳稚便用眼角余光把地形记了个通透:房门正对院口,门扇朝屋里开;北窗宽案上摆着一方大砚,而靠墙角的矮几上,正支着一只烧得通红的红泥小炭炉,上头坐着一罐滚水,白汽翻涌。

      马掌柜从里侧木柜里取出一本册子,封皮朝她晃了一晃。

      深蓝布封皮,挤在一起的两处熟稔针脚,封角崩断了一截蓝线头,还多了一道她在柳沙后巷拼死护账时用指甲刮出的白痕!

      “给我!”柳稚瞳孔微缩,一步抢上前去。

      旁边的斜肩伙计横跨一步挡在案侧,伸出铁棍似的胳膊将她硬推开半尺:“急什么?先把认罪字据交出来!”

      柳稚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将木笔箱搁在近门的凳脚边,先把昨晚写的那张两行软稿正面朝上平搁在背光的案面上:“字我照你的意思写来了,先让我验本子。”

      背光案面上写着两行温顺的“留守既曾商量,事急未详随后接应”。马掌柜低头扫了一眼,认出确是柳稚清秀的亲笔,眼尾纹路一松,按在深蓝封皮上的手掌往回撤了半尺。

      柳稚一把接过账册,指尖飞快捻过封内父亲的批字与中间粘死的丙戌秋封页,幸而一页未少。

      “在这张纸下头签上你的名字按个手印,再用你们柳家的法子把中间那两页药蜡封纸揭开,这破本子你立时带走。”马掌柜将蘸饱浓墨的笔推到她鼻尖前。

      柳稚把蓝线账往怀里一收,迅速退到门槛内侧,冷冷道:“这名字,我不签。”

      马掌柜早等着她这一着,面皮立时一沉,右手一把抓起案上那张夹宣软稿冲到后室门槛处,冲着院子里的回鹘头目乌洛、赵车户以及东头看货的西市大买客高声叫道:

      “诸位贵客都来评评理!十二年前白石寺丢的那三十匹回鹘贡绢,这是她柳承安的亲生女儿昨晚自己在家写的亲笔认罪字,认下是她爹同后车孟长川商量留修、监守自盗!怎么一见着旧账本,倒想当众翻脸不认账了?!”

      院外众人齐刷刷转过头来。乌洛按住弯刀柄,眼神阴鸷地逼视过来;那位西市大买客也皱紧了眉头。

      “马掌柜既说是我的亲笔认罪书,何必缩在门阴里念?”

      柳稚退后半步,将怀里的蓝线账按入衣襟深处,脚尖顺势将门边的木笔箱拨到门缝下,清亮的声音劈开满院暑气:

      “不如把那张纸高高举过头顶,叫北路的回鹘贵客与满院客商,都借着正午毒日头瞧个分明?!”

      马掌柜冷笑一声,丝毫不知有诈,扬手便将那张软稿高高举过头顶、正对着正午炽烈的日头:“举起来又如何?!大伙儿都睁大眼瞧清楚了!”

      正午毒辣的强光一照,表层薄桑皮纸瞬间透亮,白芨夹层底下的两行浓墨大字如利剑出鞘,刺破表层浮墨,清晰无比地映入满院众人眼帘!

      “‘霍马盗卖军铁,扣骡害命吞绢’?!”

      东头那位西市大买客仰头一瞧,失声念了出来,满脸骇然地看向马掌柜,“马掌柜,这纸里头透出来的十二个大字,是在揭发你和霍慎盗卖军器曹条铁、扣下救命骡子害人性命、还独吞回鹘贡绢!怎地你还高举着说是人家认罪?!”

      “轰”的一声,满院哗然!

      马掌柜脸色骤变,仰头往自己手里高举的纸上一看,那十二个黑森森的大字在阳光下刺得他眼珠子生疼!他这才明白自己被这十七岁的黄毛丫头当众戏耍,更把走私军铁与独吞回鹘贡绢的死穴捅到了明面上,一张肥脸由红转紫、由紫转黑,“刺啦”一声将那张夹宣撕得粉碎!

      “好你个姓马的!”院中的回鹘头目乌洛勃然大怒,“铮”地拔出半截雪亮弯刀直指马掌柜,“十二年前我叔父押在白石寺的那三十匹贡绢,压根没折在后车里!那批绢全叫你们霍家和马家借着夹带走私铁器独吞了,还敢拿假账骗我们回鹘人整整十二年?!”

      “我还听见他昨□□着柳姑娘改写自愿留修!”门外的赵车户更是趁机挥拳大喊,“他连我垫的修车麻绳和两匹抵布都要在收条末尾添‘各无所欠’黑掉!诸位客商,马家干的是克扣民夫、盗卖军铁的掉脑袋勾当!”

      眼看满院客商群情激愤、回鹘人拔刀相向,马掌柜彻底撕破了脸皮,双目赤红地朝屋里斜肩伙计咆哮道:

      “既然给脸不要,把册子给我夺回来扔进炭炉烧成灰!杀出去!”

      斜肩伙计早有防备,蒲扇般的大手从案侧探出,一把拧住柳稚的手腕。柳稚疼得抽了口冷气,另一只手还没护住封角,整本蓝线账已被伙计抽走夹进左臂腋下,抓起脚边的私包转身就往门外回鹘大车冲!

      “放下我的账!”柳稚撞开矮凳扑上去。

      守在门轴暗影里的裴照疾步抢出要去截人,院里四名早已埋伏好的霍家刀客已拔出横刀、抄起包铁短木棍扑上来封死去路。马掌柜更是抓起一把散铜钱,狠狠扬在门口赵车户脸上制造混乱。

      后室房门与院中那辆回鹘大车的车尾之间,窄道不足三尺。左边刀客仗着人高马大,一棍当头猛劈下来,恶风直扑面门。裴照在窄道里退无可退,矮身偏头让过棍头。“当”的一声巨响,包铁短棍结结实实砸在回鹘大车的铁箍车轮上。裴照右手捞起车辕上垂挂的一截粗麻套绳,在刀客手腕上疾绕两匝,发力往车轮辐条里头猛地一拽,当场将那人半边身子死死别在了车轮旁!

      正面两名霍家刀客已同时出刀,上路横刀疾削裴照咽喉,下路弯刀贴地横抹他小腹,刀光将三尺窄道彻底封死!裴照因顾忌进屋谈判未带铁链,此刻赤手空拳陷于双刀围攻,眼底却不见半分慌乱。他脊背紧贴着回鹘大车的铁箍车轮急速一旋,毫厘之间让过抹腹弯刀,左掌自下而上拍出,五指精准扣住上路刀客持刀的右腕骨,顺着对方前冲的悍猛力道往下一引一带——“噗嗤!”上路刀客收势不及,手中雪亮横刀竟硬生生劈进了下路同伴的左肩胛骨缝里!下路刀客凄厉惨嚎,裴照已飞起右膝,重重顶在上路刀客下颌上,将其顶得满口鲜血混着碎牙倒飞出去,右手反手一抄,已将那柄染血横刀夺在掌中!

      然而斜肩伙计已趁这一瞬空当一步跨出门槛,右手一抬,就要把蓝线账塞进回鹘大车后栏的一只黑油印私包里。

      伙计手刚抬起,柳稚眼梢已瞥见那私包袋口熟悉的“双股麻绳穿铜环”暗扣,指尖如箭直戳车尾,清厉的声音响彻全院:

      “乌洛当家!那只黑油印包是他夹带的赃物!当年他们吞掉你们回鹘三十匹贡绢,全拉去张记染坊改了色,这包里装的就是改色封头账底!”

      乌洛眉头倒竖,平生最恨汉商黑吃黑,当即大步跨到车栏旁一把抓起那只油印私包,迎面狠狠砸回斜肩伙计脸上:“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滚下我的车!”

      斜肩伙计猝不及防被砸得鼻血长流,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咚”地撞在后室门框上,夹着账册的左臂下意识抬高了一寸。

      柳稚看准这一瞬空当欺身抢上,五指叩进深蓝封皮的书脊麻线缝,将半截蓝线账扽了出来!

      “关门!把账册直接扔进炭炉里烧成灰,看她还拿什么闹!”

      马掌柜面目狰狞,从案后猛挤到门叶背侧,双手发狠往外推门,企图把柳稚关进屋里活活烧死。

      门外窄道中,右侧那名刀客见同伴被废,骂了一声双手抡起包铁棍横扫裴照后心,逼他让开房门。裴照眼见马掌柜已在门内发力推门,一旦退步闪避,厚重门扇落了栓,屋里的柳稚就休想出来了。

      根本容不得半息犹豫,裴照眼神冷厉,竟不闪不避,把左肩胛往外猛地一顶!

      “咚!”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他拿血肉肩膀硬生生扛下这一记重棍,左肩骨缝当场渗出血迹,半边身子震得发麻。他借着挨棍的冲劲一头撞进那刀客怀里,右膝狠顶其心口窝,左肘反手往上一磕,正中那人下巴颏,将其砸得仰面跌翻在车辙里!随即他拧身折回,拿高高肿起的左肩死死抵住马掌柜合拢的厚门板;柳稚同时抬起后脚跟,将门槛边的木笔箱横踢进门缝底下,“咔嚓”一声卡死了门扇!

      门扇卡死的这一瞬,屋里的斜肩伙计见外援被截,凶性彻底发作。他右手从腰间拔出一柄尺长的剔骨尖刀,迎面狠刺柳稚咽喉,左手死死抓着《蓝线副账》便往墙角的红泥炭炉冲!柳稚反手从门边木笔箱侧拔出那柄乌木鞘唐横刀,“当”的一声脆响,百炼窄刃硬生生将斜肩伙计手里的剔骨尖刀斩断半截,刀锋余势未消,斜削进斜肩伙计左小臂,带起一溜血花!

      斜肩伙计吃痛狂吼,仗着一身蛮力一脚踢翻矮几上的滚水瓦罐,滚烫开水泼在青砖上白汽蒸腾。他竟不管左臂刀伤,用肥胖身躯硬撞偏柳稚的横刀,扬手将那本《蓝线副账》狠狠摁进通红的红泥炭炉火膛里!干脆的旧纸封角一触到通红火炭,“呼”地蹿起一簇刺目火苗,浓烈的焦糊气扑面而来!

      柳稚脑子里嗡的一声,眼里只剩父亲那本熬尽一生心血的遗物。面对斜肩伙计挥舞半截断刀回身再刺,她半步未退,左手倒转唐横刀,拿沉重的铜刀首迎面砸断他持刀手腕,单掌撑着宽案翻越而过,发间旧竹簪在冲撞中歪斜半寸,半绺乌发挣脱红头绳散落下来,拂过她煞白的脸颊。她落地未稳,右手已径直探进那只烧得通红的炭炉火膛,手背生生撞飞两块滚烫红炭!

      “滋啦——!”

      一声皮肉炙烤的焦响,她五指死死扣住书脊,从烈火窝子里硬拽出账册,紧摁进自己胸口衣襟!隔着单薄夏衫,滚烫的册角抵住锁骨下的桃木小锁佩,她竟拿自己的皮肉和衣裳生生压灭了火苗!

      斜肩伙计被这丫头徒手探火炭的狠劲骇得倒退半步。

      门外院中,回鹘头目乌洛看着这一幕,又低头扫过地上被砸烂的黑油私包。里头赫然露出两根生铁条样货与改色底单,乌洛脸色铁青,冲着手下厉声喝道:

      “把车上的细绢卸下一半!这姓马的做假账吞我叔父贡绢,今日这笔细绢现钱先扣下一半停付!等九月下旬你们把秋里那批条铁在后场交割清楚,再算余账!车队即刻撤出北门!”

      眼看救命的回鹘现钱当场被砍去一半,马掌柜面如死灰,推门的手一松,冲着斜肩伙计歇斯底里地吼道:

      “蠢货!还不快滚!我叫你去柳沙买本旧账,谁叫你弄成今天这样?!”

      “买?!”那斜肩伙计刚才被热炭烫了手,如今又被当众推出去顶死罪,顿时红了眼,指着马掌柜鼻子破口反咬,“在柳沙说‘她不肯卖就找人去后巷拿刀把本子抢回来’的,是谁?!后头册子送到你手里,你打不开药蜡封页,拍着桌子骂我办事不利,立刻派两个灰衣护院顺着旧籍摸去回沙她老家强抢!昨夜截杀送信伙计、今早带回鹘死士去车行放火烧军车木轴,哪一桩不是你马掌柜亲口下的令?!如今出了事,你想把掉脑袋的黑账全赖在我一个人头上?!”

      这番狗咬狗的供词一出,满院客商哗然震怒,赵车户当场带人扑上去扭住了斜肩伙计。

      门框边,柳稚靠在裴照身侧,怀里死死护着封角焦黑的蓝线账。她右手手背与虎口被火炭燎起一串骇人的血泡,皮肉焦红,抖得几乎抬不起来。可望着面如土色的马掌柜,她硬是咬破舌尖,用左手抓起凳头残笔,一笔一画替赵车户写清了收条:“本次实付三百文,尚欠旧垫料两匹布。”

      东头那位西市大买客见这小姑娘右手被火炭烫得血肉模糊,左手落笔竟还端端正正、铁骨铮铮,不禁肃然起敬。他上前一步朝柳稚深深一揖:“柳姑娘大义铁骨,某佩服之至!烦转告石掌队,今日下午我亲自去石家货院签下全年粗毡大契,先付五成现银,绝不食言!”

      话音未落,换驮院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震耳欲聋的铁甲踏地声!

      “军器曹办案!闲杂人等退避,封死四门!”

      数十名披甲持戟的安西精锐甲士如潮水般涌入院中,寒光凛冽的陌刀瞬间架在了马家护院与回鹘随从脖子上。军匠周望按刀大步走上前,一眼瞧见柳稚被火炭燎满血泡的右手,神色微凛,上前拱手沉声道:

      “柳姑娘受惊了!沈参军一早便据姑娘昨夜描出的‘双股麻绳穿铜环’暗扣,查知有人借回鹘货车夹带私铁,特命我等率甲士前来封查马家前场!参军正在北山口督阵防备回鹘游骑,临行前有令传示全院——柳姑娘乃军器曹核账功臣,谁敢动她一根指头,一律按阻挠军务就地格杀!”

      马掌柜见官兵进门,吓得魂飞魄散,当场扑通跪地。他指着地上那只黑油私包与两根样铁,一口咬定皆是斜肩伙计私自盗卖,自己毫不知情。因马家大宗私铁早已暗藏别处,前场只搜出这两根样货,周望一挥手,命甲士将当众行凶纵火的斜肩伙计与四名护院刀客尽数锁拿!

      临押人出院前,周望冷冷盯了满头冷汗的马掌柜一眼,厉声喝道:“马掌柜,你们换驮院干仓代存的那批军中修配条铁,七月末须如数上报盘存签,八月初三军器曹还要逐根复核!若有半斤折耗,仔细你的脑袋!”

      马掌柜连连磕头称是,待甲士押着斜肩伙计走出前门,他擦去额头冷汗,眼底却闪过一丝阴毒,趁乱朝后堂马夫比了个往西门去的手势。

      一直走出喧嚣染血的换驮院巷口,来到远离人烟的后街僻静古井边,外头所有的喊杀与目光彻底隔断,柳稚紧绷了一上午的那口气才骤然散了。

      裴照顾不上自己左肩被铁棍砸出的淤血,单手打来一桶冰凉干净的井水,小心翼翼捧起她的右手冲去炭灰。冷水一激,手背与虎口上燎起的一串血泡钻心地疼,五根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了一下,连指尖都弯不拢。

      柳稚低头望着自己那只满是燎泡、抖个不停的右手,脸色一点点白透了。

      方才在马掌柜、烈火和刀锋面前半滴眼泪没掉的姑娘,这会儿蹲在井台青石边,嘴唇咬得发白,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砸进了水桶里。她伸出左手想去掰自己痉挛的右手食指,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裴照……我的手怎么弯不下来了?我这只手……往后还能不能拿稳小楷笔了?我要是写不了字,连六文钱的日工都保不住,我拿什么替我爹写诉状,拿什么养活我娘和柳禾……”

      裴照看着她手背上刺目的燎泡,黑沉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沉的痛色与杀意。这位昔日东宫尊贵的太孙,此刻半点没顾及井台边的湿泥,单膝直直跪落下去,宽厚温热的大掌稳稳包裹住她冰凉发抖的左手,不让她去硬掰伤指。

      他扯出自己干净的内袖,一点点替她沾干腕上的水珠。怕碰破水泡,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低下头,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火辣辣的伤处,声音从未有过的低沉笃定:

      “能拿稳。只伤在手背皮肉,没伤着筋骨。我去最好的药铺买祛疤生肌的烫伤膏,这几日石院的粗单子我替你抄,绝不叫你丢了饭碗;哪怕这世上所有的笔都断了,还有我裴照替你执笔提刀。”

      手背上微痒的暖意混着剧痛传来,柳稚哭声一顿。她抬起泪眼,正撞见青年低垂的眉眼与紧绷的下颌线,心口莫名漏跳了一拍。意识到自己失态露了怯,她耳根微热,连忙别开脸在左肩衣袖上胡乱蹭干眼泪,瓮声瓮气地道:“谁要你替我抄,你那手狗爬字,别再把石叔的买客全吓跑了……”

      那日傍晚,韦嫂院的瓜棚下刚泼过井水。石掌队听说柳稚拼死夺回了父亲的旧账,又凭一身硬骨头把西市大买客彻底折服、签下了全年粗毡大契,特地叫阿黎送来了二十文重赏和两瓶上好的金疮药。

      柳稚右手缠着厚厚的药布,用左手拿药杵替裴照揉着高高肿起的左肩。隔着单薄夏衫,她指腹触到他肩胛骨上为自己硬扛包铁棍留下的紫黑血块,心头一软,手底下力道放得极轻。听见裴照倒抽冷气,她嘴上却还不忘掐着指头算账:

      “一笔是一笔。你今儿替我挡这一铁棍,按龟兹跌打铺的行价折算十五文,加上方才这盒烫伤膏八文,一共二十三文。往后你那些歪七扭八的买茶暗语单,我给你白写十一张半,多半个字你也别想占我便宜。”

      裴照侧头看着她微红的鼻尖与一本正经掐指计较的模样,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

      夜深人静,北山方向的烽火愈发急促。

      柳稚回到窄屋里,裴照、孟长川与唐敬三人守在桌旁。昏黄油灯下,《蓝线副账》的封角已被炭火烧焦了一块。柳稚用左手小心捧起账册,顺着前半册父亲熟悉的笔迹一页页往回翻,最终停在页脚刻着“柒”字编号的两页旧纸上,页眉标着“开元二十六年岁次丙戌,秋七月”。

      白日里红泥炭炉那一通烈火炙烤,恰好烧断了页脚那截焦脆的双股红丝线,也将夹层间封存十二年的松脂苦药蜡烘得半软开裂,裂缝边缘露出一道极细微的月牙形凹槽!

      柳稚呼吸屏住,左手探入衣襟锁骨间,取下石掌队归还的那枚桃木嵌玉小锁佩。

      她捏住桃木侧面的防滑浅槽,将中心那弯薄如柳叶的月牙玉蕊卡进凹槽,顺着半融的药蜡轻轻一划。

      “刺啦——”

      一声轻响,粘连了整整十二年的两页旧纸应声分开!

      夹页最下方,露出一行被父亲柳承安用长安官署算筹缩记封存的蝇头小楷,更有一角盖着当年东宫左春坊督办边关马政的残破暗印:

      “前货出院,转运脚钱叁拾两,霍慎经手已付。西垛回鹘押金细绢叁拾匹,夹带军器曹条铁叁拾钧、并东宫假传边报密函,借阮氏两空骡夜运张记改色,转交北路霍氏,账房苏合存据。又记:城西换驮院后通芦苇水口,凡暗运私铁,皆以暗红矾粉封船。”

      屋里四人一时皆变了脸色!

      柳稚左手死死按在纸页边缘,指尖一片冰凉;而一旁的裴照盯着“东宫假传边报密函”八个字,瞳孔骤然紧缩,周身迸发出一股骇人的冷冽杀意!

      至此,十二年前白石寺血案的来龙去脉终于彻底拼齐——

      当年奸相李林甫为构陷东宫太子,勾结安西内鬼霍慎伪造了“东宫私通回鹘、盗卖军铁”的假边报。到了开元二十六年秋白石寺那一趟车,霍慎与马家借三十匹回鹘贡绢做掩护,在里头夹带了三十钧军器曹条铁及东宫密函。他们强夺唐敬借来的救命空骡夜运销赃,害死两名驭手、致孟长川伤残,事后更拿柳家母女性命逼柳承安背下黑锅。裴照追查的东宫灭门血案,与柳稚替父洗冤的白石寺铁案,在这页发黄旧账上彻底合流!唐敬盯着那行小字,猛地一拳砸在桌沿上,咬牙道:“账虽对上了,可这本《蓝线副账》终究是柳兄的私记。马掌柜今日拿斜肩伙计顶了死罪,咱们要想在官面上彻底钉死霍慎与马家,还得拿到两样铁证:一是抓着马家在城西换驮院抽换军铁、走私资敌的现行;二是寻回当年账房苏合亲手立下、有霍慎画押的那张《点交原据》!”

      话音刚落,窗外寂静的夜街上,忽然响起一阵急促沉闷的快骑铁蹄声!

      军匠周望轻叩韦嫂院的后窗,隔着窗棂压低声音道:

      “柳姑娘!裴小哥!马掌柜怕你们拿到账册去找当年立据的苏合,今日傍晚偷偷派出三名快骑出西门,想去西路灭苏合的口、抢那张旧毡原据!沈参军早有防备,已在西门外关津截下两人,只漏了一个信使往热海方向逃了。斥候查知苏合眼下已随牧民往热海、碎叶方向迁徙,西路关津明日一早便要戒严,平民若想出关寻人,须等九月下旬随西行秋队拔营方可通行!参军还叫我传话:马家在城西换驮院那批修配条铁绝未死心,请柳姑娘先安心养好右手烫伤,定于八月初三清早再去军器曹,核对‘北路换防军械单’与马家盘存底账!”

      柳稚猛地推开半扇木窗,望着西门外漆黑如墨的塞外长夜与猎猎烽火,用左手重重一合《蓝线副账》焦黑的封皮。

      前十日的生死奔波已将迷雾劈开,眼下前路只剩清清楚楚的两步棋。近处,先在八月核清军器曹铁账、摸透马家后水口的运铁暗船,赶在九月下旬交割时彻底端掉城西马家换驮院。远处,待九月西行秋队一开拔,便出关赶赴热海与碎叶寻回苏合手里的原据,将幕后真凶霍慎连根掀翻!

      “孟叔,唐师傅,陆路车行那头就劳你们替我盯着。”柳稚转过身,右手虽缠着染血的厚白布,清亮眸子里却烧着一簇烈火,看向身侧的裴照,“我先把这只手养好。八月初三咱们先上军器曹查清铁账、再去探马家后水口——先把龟兹城里这窝硕鼠连皮拔起,九月便随秋队西出关山,去拿苏合的原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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