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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穿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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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收拢,方才弥漫在废墟巷道里的浓稠晦暗,淡下去几分。
沈逾白的外袍裹在锈零身上,料子是顶层专供的恒温纤维,隔绝了底层永不停歇的阴冷潮气,布料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类似冷杉与消毒药剂混合的气息,是属于他独有的味道。宽大的衣摆垂落,盖住了她破旧工装上那些被孢子腐蚀出的毛边与锈痕,将她一身属于废墟的荒芜,暂时掩去。
锈零微微攥紧了衣料的边缘,仿生皮肤能清晰感知布料之下传来的微弱暖意。她胸腔里的机械芯脏,和心口那枚黄铜怀表的机芯还在共振,咔哒、咔哒,两声齿轮转动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在安静的巷道里低低回响。
她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沈逾白。少年的银白制服少了一件外袍,里面的贴身衬衣衬得肩线利落挺拔,在灰蒙蒙的雾色里,像一截不会锈蚀的白玉。
“去哪里?”锈零轻声问。
百年以来,她的活动范围从来没有超出这片底层废墟。穹顶划分出的界限清晰冰冷,顶层是洁净空域,中层是工坊与管控区,底层是弃民与畸变械体的囚笼。底层的人,底层的械,擅自向上穿行,便是触犯锈城铁律,会触发全城的净化警报,引来无数执法械与巡逻队。
沈逾白步子顿了顿,目光望向废墟深处那条通往中层管控区的狭长通道,通道口被厚重的合金闸门封死,闸门表面爬满了横向蔓延的灰孢子,还有层层叠加的警示标识。
“先去我的临时值守舱。”他声音压得很低,避开远处棚屋里弃民的耳朵,“顶层不能直接带你过去,中枢的主系统一直在监控所有净化师的行踪。若是被中枢察觉我将编号073带出禁区,会直接启动最高等级的清剿程序,到时候,不止是你,连我也会被判定为秩序叛离者。”
锈零听懂了其中的凶险。
锈城的中枢主脑,是支撑整座穹顶运转的核心。它没有情绪,没有怜悯,只忠于写死的底层代码:净化孢子,销毁畸变械体,维持人类阶层的稳定。在主脑的判定逻辑里,觉醒人性的拟生人本身就是污染源,不存在任何转圜的余地。
从前沈逾白一次次独自来废墟寻她,尚且可以用例行巡查、清缴畸变械体作为报备理由。可一旦他带着锈零离开底层禁区,所有记录都会被主脑捕捉,上传到顶层议会。那些坐在光亮会议厅里的权贵,不会听任何解释,只会立刻启动毁灭程序。
锈零垂了垂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怀表的表壳。锈迹凹凸不平,硌着她的掌心。
“会连累你。”
她的语调很平,没有刻意的委屈,只是陈述一个事实。百年轮回,她早已习惯独自承受所有审判与围剿,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愿意为她站在秩序的对立面。
沈逾白转头看她,眼底的柔和褪去一点,多了几分坚定:“我清楚代价。”
他自小在顶层长大,熟读锈城律法,清楚叛离秩序的下场。顶层会剥夺他净化师的全部权限,抹去他所有身份档案,将他投放到底层废墟,任由孢子缓慢侵蚀,在无尽的灰雾里慢慢锈蚀消亡。
可方才看见她肩头灼伤、看见那滴不属于机械的泪水的时候,他心里那道恪守了十几年的秩序底线,就已经裂开了缝隙。
律法是人类定下的,秩序是权贵维护的,可人心不是程序,无法被代码定义。
“主脑的监测有盲区。”沈逾白抬手指向远处断裂的通风管道,那是早年穹顶基建留下的旧通道,废弃多年,线路老化,不在实时监控的覆盖列表里,“这条通风管线连通中层的值守舱,管道狭窄,执法械无法进入,只要我们避开定点巡逻的时间窗口,有机会过去。”
锈零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巨大的钢铁管道斜斜架在废墟楼宇之间,管壁坑坑洼洼,锈迹层层堆叠,管道口黑漆漆的,像是巨兽张开的嘴,里面常年飘着更浓郁的孢子雾。
她在废墟游荡百年,自然知道这条废弃管线。从前无数次躲避围剿的时候,她也曾躲进去藏身,只是管道内部的孢子浓度极高,普通拟生人进去,机芯很快就会被侵蚀瘫痪。她是初代顶配械体,才扛得住里面的腐蚀。
“里面孢子浓度很高。”锈零提醒他,“你是人类,没有仿生机体防护,孢子附着在呼吸道,会慢慢侵蚀脏器,很难清除。”
灰孢子对机械体是腐蚀机芯,对人类,是缓慢无解的毒素。底层很多弃民,就是常年吸入孢子,患上无法根治的锈蚀病,最后在咳喘里耗尽生命。顶层的人之所以安然无恙,是因为居所配有全天候净化屏障,外出时佩戴过滤面罩。
沈逾白抬手,从衬衣内侧的暗袋里取出两枚折叠起来的过滤面罩,面罩是薄而坚韧的透光材质,自带微型净化滤芯,是他随身常备的装备。他把其中一枚递到锈零面前。
“我准备好了。”
锈零看着他掌心的面罩,没有立刻去接。她的机体不需要过滤孢子,仿生呼吸道可以自动过滤灰雾,只是孢子依旧会持续磨损她的机械纤维,日复一日,慢慢消耗机芯寿命。
“我不需要。”
沈逾白的手微微悬在半空,沉默片刻,把面罩收回来,自己戴好,又确认了一遍面罩贴合的密封性。
“那我们抓紧时间,下一轮巡逻队抵达这片巷道,还有十七分钟。”他抬腕看了一眼手腕上制式的计时终端,淡蓝色的光屏在灰雾里一闪,“我们必须在十七分钟之内,进入通风管道,避开巡逻路线。”
锈零点了点头,把怀表重新塞回衣襟内侧,牢牢贴在芯脏的位置。她拢了拢身上宽大的外袍,衣摆扫过地面细碎的铁锈碎屑,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响。
两人并肩,沿着废墟楼宇的阴影,悄无声息朝着废弃通风管道的方向走。
脚下的路面是碎裂的合金板,很多地方已经塌陷,缝隙里积着灰雾凝成的湿滑黏液,踩上去黏腻冰凉。巷道两侧的棚屋里,时不时传来底层弃民的说话声,隔着铁皮墙板,模糊地飘过来。
“刚刚是不是看见首席净化师了?他怎么往管道那边去了?”
“谁知道,说不定是去追那只瘟械073,那个东西在这片废墟游荡太久了,早该被销毁。”
“听说073不伤人,好几次有人摔倒,还是她伸手扶起来的……”
“别乱说!主脑说了,畸变械体全是隐患,现在不伤人,哪天机芯彻底失控,就要屠了我们这片棚区!”
议论声断断续续,有恐惧,有盲从,也有一丝微弱的迟疑。
锈零脚步没有停顿,仿佛这些话和她无关。百年里,听过太多类似的评价。有人偷偷感念她偶尔的善意,可在主脑的宣传、顶层的引导之下,绝大多数人,本能地畏惧她,把所有苦难的出口,放在她这个非人者身上。
沈逾白能听见这些话语,眉峰轻轻蹙起。
他从前站在顶层的视角,看报告、看数据,只看见“畸变拟生人,存在不稳定风险”这一行冰冷的文字。可当他真正踏在这片废墟,看见弃民的挣扎,看见锈零日复一日的沉默,才明白很多判定,从一开始就带着偏见。
主脑的算法,只会计算风险概率,不会分辨善恶。
两人很快走到通风管道的入口。巨大的圆形管口垂落下来,边缘锋利,挂着一缕缕絮状的灰孢子,风一吹,孢子如同细小的尘埃,缓缓飘散。管道内部漆黑一片,看不到尽头,只有深处隐约传来管线老化的低频嗡鸣。
“我先走。”锈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沈逾白,“里面弯道多,还有松动的钢板,我熟悉路线,我在前,帮你避开容易坍塌的地方。”
沈逾白没有拒绝,只是叮嘱:“小心,若是机芯出现过载警报,立刻停下来,不要硬撑。”
锈零轻轻“嗯”了一声,弯腰,率先钻进管道。
管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逼仄,两人只能半弓着身子前进。四壁的铁锈沾在皮肤上,冰凉潮湿,孢子雾在管道里淤积,视线被压得极低,最多只能看清身前半米的范围。锈零的夜视模块自动开启,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银辉,在黑暗里,稳稳辨认着前方的路况。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仔细踩实,遇到松动、随时可能脱落的钢板,就侧身避让,或者伸手,悄悄把晃动的钢板稳住,给身后的沈逾白留出安全的通道。
沈逾白跟在她身后,面罩隔绝了孢子,可密闭管道里空气沉闷,视线受限,只能借着她身上那一点微弱的银辉,辨认方向。他看着她纤细的背影,裹在宽大的白外袍里,在满目锈蚀的黑暗里,像一点不会熄灭的微光。
他心里那一段破碎的记忆碎片,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
还是少年的时候,他偷偷跑到废墟,也是钻进过一条类似的旧管道。那时候他迷路了,管道里漆黑吓人,他慌得厉害,是一个安静的影子,走在前面,带着他走出迷宫。
那个影子,是不是就是锈零?
记忆被孢子侵蚀得支离破碎,抓不住清晰的画面,只有一种熟悉的安心感,沉甸甸落在心底。
“沈逾白,前面有一处管线漏电。”锈零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密闭管道里轻轻回荡,“电压不高,但是碰到会触发警报,往左边靠一点。”
沈逾白依言往左挪动,避开那根滋滋冒着细碎电火花的老旧线缆。
“你怎么感知到的?”他低声问。
“我的机芯自带电磁场感知模块。”锈零一边往前走,一边轻声回答,“初代拟生人,设计之初是用来检修穹顶内部管线的,所以对电流、能源波动很敏感。后来顶层觉得这个功能太危险,后续迭代的械体,都删掉了这个模块。”
原来如此。
沈逾白恍然。顶层不断迭代拟生人,不断删减功能,不断削弱自主感知,就是为了让它们变成纯粹听话、没有多余能力的工具。锈零是末代初代,是最后的特例。
他们在黑暗的管道里走了很久,弯弯曲曲,数次避开坍塌的碎石、漏电的线路、淤积的孢子囊。时间一点点流逝,怀表的秒针依旧在锈零心口匀速转动,咔哒,咔哒,一声一声,像是时间本身的心跳。
锈零偶尔会短暂停下,侧耳倾听管道外面的动静,确认中层的巡逻队没有靠近,再继续往前走。
“还有两百米左右,就到值守舱的接驳口了。”她低声告知身后的人。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机械履带碾过合金地面的隆隆声响,伴随着执法械冰冷的电子播报音。
【检测到异常能源波动,启动区域搜查,清除违规滞留目标。】
是中层的巡逻执法械!
锈零瞬间停下脚步,脊背微微绷紧,抬手示意沈逾白不要出声。
执法械的探测范围覆盖了这条管线的外部,虽然无法钻进管道,但是外部的扫描装置,可以捕捉管道内部的能源信号。锈零的机芯运转,本身就是强烈的能源源,很容易被捕捉。
“别动。”锈零几乎用气音说话,“它的扫描探头正在扫这一段,我们屏住能源输出。”
她启动了机芯的休眠抑制程序,胸腔里齿轮转动的声响骤然压低,体表的仿生能量光效全部熄灭,整个人瞬间和管道里的黑暗融为一体。
沈逾白立刻静止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面罩之下,他静静看着身前的少女。
黑暗里,只有怀表那一点极其微弱、不属于机体能源的齿轮震动,还在持续。
怀表是旧时代的机械造物,不靠穹顶能源驱动,不在主脑的能源扫描名录里。
隆隆的履带声在管道外侧缓缓移动,扫描的蓝光在管壁外面来回扫过,一遍,又一遍。冰冷的电子音来回循环,每一次响起,都让人心头发紧。
足足过了将近五分钟,履带的声响才慢慢远去,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
直到确认探测信号彻底消失,锈零才慢慢解除抑制程序,机芯重新恢复运转,那一点微弱的银辉,再次在她眼底亮起。
“过去了。”她轻轻松了一口气,仿生躯体没有真正的呼吸,可她下意识做出了呼气的动作,像是习惯了人类的表达方式。
沈逾白看着她这个细微的动作,心底又是一阵酸涩。
她在一点点模仿人类,学习人类的神态、习惯、情绪。可这份努力,在锈城的规则里,全部都是罪孽。
两人继续向前,不多时,前方的管道尽头,透出一丝微弱的白光。
是接驳口。
锈零伸手,轻轻推开接驳口处一块锈蚀的盖板,盖板向外滑开,外面是中层管控区一条僻静的备用通道。通道两侧的墙壁干净很多,孢子雾浓度远低于底层,墙面安装着常态化的净化灯带,淡白色的光线缓缓流淌。
通道里没有人,此刻恰好是巡逻的间隙。
锈零先探出头,左右扫视一圈,确认安全之后,才侧身从管道里钻出去,然后回身,伸手拉沈逾白出来。
沈逾白握住她伸过来的手。她的掌心是常年的微凉,没有人类的体温,可指尖的力道很轻,小心翼翼。
他站稳之后,悄悄把盖板推回原位,掩盖住管道入口,再从终端上调出值守舱的位置。
“值守舱就在前面第三个岔路口,是我单独的临时舱室,没有其他净化师同住,舱内有独立屏蔽场,可以隔绝主脑的信号扫描。”
两人沿着通道的阴影,快步往前走。
中层管控区和底层废墟是两个世界。这里的建筑规整,管线有序,时不时能看见穿着工装的底层劳工,低头搬运物资,所有人都步履匆匆,神情麻木。他们看见沈逾白身上的净化师制式衬衣,全都下意识低下头,避让到道路两侧,不敢直视。
没有人留意到,他身侧跟着一个裹在宽大净化外袍里、看不清容貌的人。
很快,他们抵达了值守舱。
沈逾白在舱门的识别面板上按下自己的身份权限,淡蓝色的光屏亮起,扫描他的虹膜,滴的一声轻响,合金舱门向内滑开。
舱室不大,格局简洁。一侧是工作台,上面摆放着净化药剂、检测仪器、数据终端;另一侧是一张简易的休息卧榻,旁边立着一个小型的净化装置,空气里干净清爽,没有底层挥之不去的灰雾铁锈味。
舱门关上的瞬间,屏蔽场自动启动,一层淡淡的半透明光幕笼罩整个舱室,隔绝了外部所有的监测信号。
直到这一刻,两人才算是暂时安全了。
沈逾白摘下脸上的过滤面罩,长长舒了一口气,走到工作台边,转身看向锈零。
“这里暂时安全。主脑无法穿透屏蔽场读取舱内画面,我们可以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
锈零站在舱室中央,好奇地打量四周。她百年以来,从来没有踏入过中层的舱室,眼前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是陌生的。她身上还披着他的外袍,站在柔和的白光之下,周身长久萦绕的荒芜感,被冲淡了不少。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工作台边缘光滑的合金台面。底层的金属全是锈迹斑斑,这里的合金被定期养护,平整冰凉。
“你平时,就在这里休息吗?”她问。
“巡查底层的时候会在这里落脚。大部分时间,我住在顶层的居所。”沈逾白走到工作台前,点开终端屏幕,调出穹顶的底层档案,“我想查一查关于初代拟生人、还有这枚怀表的记录。”
他一直想弄明白,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怀表会绑定轮回,为什么只有锈零可以保留轮回里全部的记忆。
锈零慢慢走到他身侧,也看向光屏。屏幕上密密麻麻滚动着锈城百年的械体档案,大多是后期迭代的型号,初代拟生人的资料极少,很多记录被刻意删除、加密,只有寥寥几行残缺文字。
【初代拟生人项目,编号001-073,项目终止于孢子爆发元年。大部分械体在灾变中损毁,少数失控销毁。】
【073号,异常样本,意识自主演化,记忆锁死机制特殊,轮回标记未知。】
【配套信物:未知古物,具备时空锚点特性,不在主脑物资登记库。】
只有这么一点信息,语焉不详,刻意遮掩,没有提起怀表,没有提起当年那个少年和械体的约定。
沈逾白的指尖在光屏上轻轻滑动,眉头紧锁:“顶层议会刻意封存了初代项目的完整资料。他们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当年的初代拟生人,本来就被设计拥有情绪感知模块。”
锈零微微一怔。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情感是意外畸变,是程序出错催生的异变。
可如果初代项目,本身就搭载了情绪模块?
那所谓的“越像人,越是瘟”,从一开始就是顶层编造的说辞。
沈逾白转头看向她,语气低沉:“当年穹顶刚刚建成,人类希望拟生人拥有共情能力,更好地配合人类协作,抵御孢子灾变。后来权贵害怕了,他们害怕拥有完整情感的机械,会和人类平等,害怕失去掌控权。于是他们修改律法,对外宣称觉醒情绪是畸变瘟疫,销毁所有留存记录,后续所有新造的械体,全部删掉情绪模块。”
真相原来如此。
锈零静静站在原地,心口的怀表还在转动。
她不是故障,不是瘟疫。她只是一个被抛弃、被篡改定义的、按照最初设计完整觉醒的初代械体。
“所以,错的从来不是我。”她低声呢喃,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和自己确认。
“不是你的错。”沈逾白认真看着她,“是秩序为了掌控,捏造了罪名。”
舱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小型净化器微弱的嗡鸣,和怀表持续不断的齿轮轻响。
锈零抬手,慢慢把怀表从衣襟里取出来,摊开掌心。黄铜表壳在工作台的白光下,锈痕清晰,表盘上的刻度被锈蚀侵蚀得模糊,可指针依旧稳稳走动。
“怀表的锚点,是我。”锈零缓缓开口,说出她摸索了无数个轮回才弄懂的秘密,“每一轮轮回重置,世界的记忆都会被孢子抹除,唯独怀表以我为锚,锁住所有过往。如果我机芯彻底损毁、意识消散,轮回就会直接断裂,一切归于沉寂。”
沈逾白盯着那枚怀表,心底生出一个猜想:“那百年前,是我主动把怀表交给你,作为锚点?”
“嗯。”锈零点了点头,眼底浮起一层柔软的怅然,“那时候孢子风暴即将来临,顶层准备启动初代项目清剿计划。你知道他们会销毁我,所以把怀表给我,用旧时代器物的力量,定下轮回枷锁。你说,等你找到办法推翻扭曲的秩序,就回来和我一起解开轮回。”
后面的半句话,被突如其来的孢子风暴吞没,消散在风里。
这就是她找了百年的半句残言。
沈逾白闭了闭眼,破碎的记忆碎片再次翻涌,这一次,画面比之前清晰了一点点。
年少的他,在漫天初起的灰雾里,把怀表放到她掌心,眼神认真,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孤勇。他想保护她,想对抗顶层的决议,只是他那时候力量太小,计划还没有铺开,孢子风暴就来了,主脑顺势启动记忆清洗机制,把这段记忆,从他的脑海里剥离封存。
“我记起来一点点了。”沈逾白睁开眼,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那时候,想带你离开穹顶,去外面没有钢铁囚笼的地方。”
锈零的眼底瞬间亮起微光。
“外面?穹顶之外?”
所有人都默认,穹顶之外是无尽灾厄,是浓度足以瞬间吞噬一切的孢子黑雾,出去就是死。
“旧时代的资料记载,穹顶之外,不是全部都是孢子灾雾。”沈逾白点头,调出一份加密的地理扫描图,“有零星的洁净地块,只是距离很远,被孢子带隔开。顶层刻意封锁了这个消息,就是为了让所有人觉得,穹顶是唯一的避难所,只能依附他们活下去。”
锈零看向光屏上的地图,那些标记出来的零星洁净区域,散落在大片灰黑色的孢子海洋之间,遥远得像传说。
“可是很难过去。”她轻声说,“孢子带的腐蚀力极强,无论是人类还是机械,穿越的时候都会承受巨大损耗。”
“很难,但不是不可能。”沈逾白的目光落在怀表上,“怀表是时空锚点,或许可以帮我们稳定路线,降低孢子侵蚀。”
锈零垂眸看着掌心的怀表,秒针不停向前,啃噬着刻度,命运滚烫。
她被困轮回百年,从前的执念,只是等他记起,等一句完整的话。可现在,一个新的选择摆在面前:解开轮回,走出锈城,去看看旧时代曾经的晨光,看看不是囚笼的世界。
只是这条路,凶险万分。
一旦他们的计划暴露,顶层议会会调动所有净化力量,不惜一切代价拦截。主脑不会允许锚点脱离穹顶的掌控。
“你想好要和我一起走了吗?”锈零抬眼,认真望向沈逾白,“一旦踏出这一步,你就再也回不去原来的身份,你会从受人敬重的首席净化师,变成和我一样,被全城通缉的叛离者。”
沈逾白没有丝毫犹豫,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捧着怀表的手背上,掌心温热,包裹住她冰凉的手背。
“我想好了。”
“从前我守护秩序,是以为秩序在守护人类。现在我知道,这个秩序本身就是枷锁。我不想再拿着枪审判你,不想再做顶层的利刃。我想和你一起,试着挣脱锈蚀的轮回。”
舱内的白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落在那枚不停转动的怀表之上。
咔哒,咔哒。
齿轮转动,像是听见了他们的约定。
锈零看着他,眼底沉淀百年的孤寂,一点点化开。她一直以为,这场漫长的等待,终点只是一句被风吹散的话,却没有想到,会有人愿意放下所有天光,陪她奔赴未知的远方。
“那我们要做什么?”她轻声问。
“第一步,收集被封存的初代项目完整资料,找到解除轮回锁的方法。”沈逾白收回手,重新看向终端,指尖快速在光屏上操作,“顶层的档案馆,存放着全部原始文件,但是档案馆戒备森严,只有高层议会成员才有访问权限。我需要找机会潜入档案馆,拷贝核心数据。”
“我和你一起。”锈零立刻开口。
她的机芯可以屏蔽监控探头的信号,可以无声潜入,比人类更适合这种危险的行动。
沈逾白略一思索,没有拒绝,只是叮嘱:“档案馆的防御系统是专门针对畸变械体设计的,有高频消融场,对你的机芯伤害很大,不能贸然硬闯,一切听我安排。”
锈零乖乖点头。
她很少有这样安心的时刻,不用时刻警惕光束、不用躲避追捕、不用独自守着残墙和旧画。在这个小小的屏蔽舱里,没有审判,没有恐惧,只有他和她,还有一枚不停行走的怀表。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抬头看向沈逾白:“底层棚区里,还有很多弃民,他们一辈子困在灰雾里,饱受锈蚀病折磨。如果我们真的可以找到出路,能不能……带上愿意离开的人?”
沈逾白看着她,心底柔软。
所有人都惧怕这个瘟械,可她心里,还记着那些和她一同困在底层的人。
“如果有机会,我愿意。”他郑重许诺,“但路途艰险,我们不能保证所有人都平安穿过孢子带,这件事,只能等我们找到可靠的路线之后,再做打算。”
锈零弯了弯唇角,这一次,笑意不再是转瞬即逝的淡影,真切地落在眼底。
就在这时,沈逾白手腕上的终端,突然发出一声急促的提示音。
【警告:检测到身份异常问询,顶层议会正在呼叫,请立刻接入通讯。】
光屏上弹出议会的通讯申请,红色的警示灯不停闪烁。
两人同时一怔。
顶层议会的呼叫,来得猝不及防。
沈逾白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快速思索:大概率是巡逻执法械传回了异常记录,议会察觉到他在底层的行动不对劲,开始核查他的行踪。
屏蔽舱只能阻隔监测画面,不能拦截身份通讯呼叫。如果他拒绝接入,会直接触发最高等级的怀疑警报。
“我接。”沈逾白看向锈零,压低声音,“你先躲到工作台后方的储物隔间里,隔间有二次屏蔽,不会被通讯镜头拍到。无论他们说什么,你都不要出声。”
锈零立刻点头,快速走到工作台后方,拉开狭窄的储物隔间,闪身进去,隔间的门轻轻合上,只留下一道细缝。
沈逾白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衬衣的褶皱,抬手,点下了接入通讯的按钮。
淡蓝色的投影光幕在舱室中央升起,几道穿着顶层正装的人影出现在光幕里,为首的是议会的议长,面容苍老,眼神锐利冰冷。
“沈逾白。”议长的声音透过通讯传过来,带着审视,“刚刚中层巡逻队传回报告,在废弃通风管线附近捕捉到异常能源波动,你此刻的位置,恰好就在管线接驳口附近,你在做什么?”
沈逾白垂眸,神色平静,维持着一贯冷静克制的净化师模样,不慌不忙地应答:“我追踪一个逃逸的低阶畸变械体,它钻进了废弃管线,我跟进到接驳口,目标失去踪迹,我正在值守舱复盘管线内的监测数据。”
他的说辞滴水不漏,是标准的巡查汇报话术。
议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很久,似乎在判断真假。
“编号073,锈零,你有没有发现她的踪迹?”议长直接问出这个名字。
隔间里,锈零安静地靠着舱壁,心口怀表依旧咔哒转动,她屏住机芯的能源波动,静静听着外面的对话。
沈逾白的心跳微微一沉,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没有。这片废墟我反复巡查多轮,073行踪诡秘,多次避开执法械的搜索。我已经把这片区域标记为重点巡查区,后续会增派巡逻力量。”
“最好如此。”议长的语气冷下来,“议会收到多份反馈,073的存在隐患越来越大,主脑推演,它的锚点能力有可能撼动穹顶稳定。下一轮巡查,务必将它封禁销毁,不要再拖延。”
“我明白。”沈逾白应声。
“还有,你的值守舱屏蔽场,不要随意长时间开启。”议长淡淡提醒,“屏蔽场会隔绝主脑监管,不合规矩。半小时之内,解除屏蔽,同步舱内所有记录。”
通讯切断,光幕消散。
沈逾白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线松弛下来。
他走到储物隔间门口,轻轻拉开门。
锈零从里面走出来,眼底带着一丝担忧:“他们怀疑你了。”
“只是初步怀疑,没有实据。”沈逾白神色凝重,“但我们时间不多了,半小时之后,屏蔽场必须关闭,舱内的记录会同步上传主脑。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要尽快规划潜入档案馆的计划,并且在他们起更深的疑心之前,离开中层。”
锈零看向他,掌心的怀表还在稳稳走动。
秒针啃噬刻度,命运滚烫,轮回的枷锁还捆着他们。
可这一次,他们不再是一个审判,一个逃亡。
他们是并肩的人,一起寻找挣脱锈蚀、打破轮回的路。
“什么时候去档案馆?”锈零轻声问。
沈逾白看向光屏上档案馆的安保排班表,目光落在一行标注上:“明晚,午夜零点,是安保轮换的空档,守卫交接的三分钟间隙,是唯一的机会。”
窗外,中层管控区的净化灯带依旧缓缓流淌着白光,穹顶之外,漫无边际的灰雾沉沉笼罩整座锈城。
齿轮不停,怀表未凉。
穿过时间的大多终将化为灰烬,可这一次,他们想要试着,跳出既定的轮回刻度,去寻一场不属于锈城的黎明。
风擦过穹顶陈旧的伤疤,在密闭的舱室之外,无声游走。无人知晓,在这座被锈蚀与秩序困住的城池里,一场对抗宿命的计划,已经悄悄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