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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绣剑和面具 雪下了一整 ...

  •   雪下了一整夜。

      炕洞里的火早灭了。

      炕席凉得冰人。

      独孤未来坐在炕沿。

      手里端着一碗水,水早就凉透了,碗边凝着一圈细碎的水汽。

      莫婆躺在炕上,被子盖到下巴,露在外面的手枯得像老树枝,搁在席子上。

      她没喝。

      莫婆眼睛睁着,看着房顶的檩条,喉结动了动,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把碗放下。“

      她把碗搁在炕头的土台上。

      碗底磕在土上,一声轻响。

      莫婆的手慢慢抬起来,摸索着伸到炕席底下,窸窸窣窣摸了半天,摸出一个蓝布包。

      布包磨得边角起毛,沾着席子上的草屑。

      她抖开布包,手指抖得厉害。

      一把剑,一张面具。

      剑是铁的,通体锈得像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铁坨,剑刃上的锈结了一层硬壳,看不到一点锋口。

      面具是黑的,黑得发褐,边缘爬满细密的裂纹,像冻裂的地皮。

      “这是死人的东西。“

      莫婆喘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这是没人要的。他们只取活的,有用的,剩下用的废物的全扔在库里等着烂。“

      独孤未来伸手去拿剑。

      八十斤。

      练气四层的手劲,一只手就提得起来。

      剑身沉得像一块实心铁,横在她膝头,锈屑蹭在她裤子上,落了一腿暗红。

      她握了一下剑柄,掌纹里立刻卡进锈渣,硌得慌。

      她腕子转了转,锈屑簌簌往下掉,靠近剑格的地方,露出一线极细的灰白。

      她以为是锈。

      莫婆看见了,眼睛动了动,没说话。

      “八十斤。“

      莫婆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你现在提得动了。可它砍不动人——锈死了。等它哪天能砍了,我应该尸骨都化没了。“

      独孤未来把剑重新用蓝布包好,斜背在身后。

      绳子勒进肩膀里,隔着棉衣都能感觉到硬棱硌着锁骨。

      她把绳结往紧里收了收,打了个死结。

      莫婆把面具塞进她手里。

      面具是凉的,比雪还凉,裂纹硌着她的指腹。

      “这面具不是给你藏脸的。“

      莫婆看着她,眼睛浑浊,却亮得很,“是给你藏心的。等你哪天摘不下来了,你就懂了。“

      她把面具翻过来,内侧是磨旧的粗布,比她的脸大一圈,套上去滑下来,太松。

      她从袖口撕下一条布,指腹被布边磨起的毛刮了一下,有点刺痒。

      她把布条在面具内侧缠了三圈,缠完再试,刚好贴住颧骨。

      她摘下来,和剑放在一起。

      然后莫婆开始念诗。

      念得很快,像怕自己下一秒就忘了,气都来不及喘匀。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念到“煎“字,她停了一停,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喘了两口,才接着往下念。

      “食熊则肥,食蛙则瘦。“

      她看了独孤未来一眼。

      眼神很沉,没解释。

      “神君何在……太一……安有……?“

      气接不上了。

      独孤未来伸手去扶她的背,手刚碰到被子,莫婆摆了摆手,枯瘦的手指抓着席子,指节发白。

      她缓了好一会儿,喉间滚出一点声音,又接着念,声音比刚才更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断了。

      炕屋里静得只剩她喘气的声音,嘶嘶的,像风从破窗缝里钻进来。

      等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雪声都慢下来了。

      “自然老者不死。“

      莫婆的手一松。

      半块糖糕从她手里滑下来,掉在炕席上,滚了半圈,停在席子缝边。

      糖糕上还留着她手指的印子,沾了点席草。

      后半句,没出来。

      到死都没出来。

      独孤未来看着那半块糖糕,开口:“什么意思?“

      莫婆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别问这诗谁写的。你现在别懂——等你哪天懂了,你会怕。“

      她又喘了很久,胸口的起伏慢慢平下去,最后一句,气声飘在空气里:“我逃了四十年。你别学我逃。“

      说完这句话,她就没声了。

      眼睛还睁着,看着房顶那根檩条。

      手还搁在炕席上,手指弯着,像还想攥住什么。

      炕屋里全是陈年药味,苦的,混着一点灶头的烟味,是莫婆身上的味道。

      独孤未来坐在炕沿,没动。

      窗外月亮还挂着,雪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

      她闭了闭眼。

      两年了,这个动作她闭着眼都能做。

      她把气沉到丹田,引窗外的月华一丝一缕往身体里落,凉的,顺着经脉往下走,丹田里那团气稳稳承载了。

      练气四层,月华凝,比两年前沉得多,稳得多。

      她睁开眼。

      月亮还在。

      莫婆已经不在了。

      那股药味还在,淡了一点。

      她弯腰,把那半块糖糕从炕席上捡起来。

      糖糕有点硬了,边缘凝着一点没化的糖霜,她没吃,塞进袖口最里面,贴着腕骨。

      莫婆的手还露在被子外面,她伸手,把那只手轻轻放进被子里,指尖碰到她的皮肤,已经凉了。

      她在炕沿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拿过墙角的铁锹。

      后山的土冻得像铁。

      她抱着莫婆上山。

      莫婆很轻,比哥哥轻,骨头硌着她的胳膊,她一只胳膊就能托住。

      雪落在她脖子里,凉得她缩了缩肩。

      选的地方在向阳的坡上,对着义庄的方向,能看见村口的路。

      她把莫婆放在雪地上,拿起铁锹往下挖。

      第一锹下去,“当“的一声,冻土震得锹柄嗡嗡响,虎口麻了一下。

      挖得动。

      不是挖不动的那种硬,一锹能啃进去小半尺,只是慢。

      练气四层的力气够,一锹接一锹,冻土块一块一块翻上来,堆在坑边。

      她没停。

      锹柄上有木刺,扎进掌心,她换了个握法,把木刺按进肉里,接着挖。

      汗顺着后颈往下流,被风一吹,凉得刺骨。

      她没擦。

      天快亮的时候,坑够深了。

      她跳下去,把坑底的冻土踩实,爬上来,弯腰把莫婆抱下去,放稳。

      她在坑里站了一会儿,莫婆身上的被子铺得平平整整,脸露在外面,眼睛已经闭上了。

      她没再看,爬上来,一锹一锹把土填回去。

      填一层,踩一层。

      填平了,她站在上面踩了好几圈,踩得实实的。

      不立碑。

      立碑就是留名,留名就是留祸。

      她拎过旁边的锈剑,剑尖对着新土,划了一个“莫“字。

      土很软,字划得很深。

      她看了很久,抬起脚,用鞋底把那个字一点点抹掉。

      抹到最后一点土痕平了,才把剑收回来,插回鞘里——鞘也是锈的,卡了一下才插到底。

      铁锹插在坟前的土里,木柄朝上。

      她站在坟前,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

      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天泛出一点鱼肚白。

      她听见自己嘴里在念诗,声音很轻,被风刮得断断续续:“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她吓了一跳,立刻停了。

      四周没人。

      只有风穿过松枝的声音,呜呜的。

      她顿了顿,又念了一遍。

      念到“吾将斩龙足“,铁锹柄在她手边晃了一下,她指尖顿住——她不懂这诗,可那个“斩“字咬在嘴里,沉得很。

      再往下,就是“老者不死“了。

      她停在那儿。

      后面是什么。

      她没听见。

      莫婆没念完。

      风把后半句刮走了,刮到山后面去了,找不回来。

      天光大亮的时候,她往山下走。

      她一念进了空间。

      落在玄关。

      她脱了鞋,鞋尖对着门摆好——这是哥以前总说她的,鞋要摆齐,出门好穿。

      她靠墙站了一会儿,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冰柜的嗡嗡声从阳台传过来,和两年前一样。

      她直接往阳台走。

      冰柜还在那儿,嗡嗡响着,顶面两扇推拉玻璃门,结着薄薄一层霜。

      她蹲下去,手按在第三格上头的玻璃门上。

      没有推。

      她抬起袖子,在玻璃门上擦了一下。

      霜被擦掉,露出下面冰凉的玻璃,没过两秒,又一层新霜结回来,薄薄的,蒙在她擦过的地方。

      她又擦了一遍,还是结回来。

      她的手停在玻璃上,隔着一层霜,能看见里面红袍的一角。

      她用袖子蹭了蹭第三格玻璃上的霜,像是在给哥擦手。

      擦了两下,袖子湿了一片,凉得贴在小臂上。

      她没开门。

      她知道里面满了。

      “哥,柜子满了。“

      她的声音很轻,落在冰柜嗡嗡的响声里,几乎听不见。

      她站起来,往客厅走。

      路过客厅,墙上的挂钟还在那儿,指针停在三点四十七分,一动不动。

      她看了一眼,没动它。

      沙发那个塌角还在,茶几上的半杯凉茶早就干了,碗还在灶台上,书还摊在次卧的书桌上,折着页角。

      和他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没坐。

      然后一念,出了空间。

      天还没大亮。

      她回到义庄的炕屋。

      炕上已经空了。

      莫婆不在了,炕席上还留着一个人形的凹印,是她躺了四十年躺出来的,席子被压得发亮,凹痕一时半会儿弹不回去。

      那股陈年药味更淡了,只剩一点余味,飘在空气里。

      她蹲下去,把炕席卷起来。

      卷到一半,席缝里掉出一点糖糕的渣,黄白色的,沾着席草。

      她捡起来,放在掌心看了一眼,和袖口那半块放在一起,没扔。

      炕席卷成一捆,她抱在怀里,往山上走。

      到了坟前,她把炕席铺开,铺在坟头。

      席子是旧的,边角磨破了好几个洞,是莫婆睡了四十年的那张。

      她蹲下去,摸出火折子,吹亮,点在席角。

      火苗慢慢舔上来,先是一点红,然后顺着席草往另一边卷,发出噼啪的轻响。

      烧起来有一股霉味,混着糖糕化在席缝里那股甜味,甜得发腻。

      火越烧越大,那股甜味被火一燎,变成焦的,有点苦。

      她蹲在坟前,看着火。

      “莫婆,到了那边,怕您睡不惯。“

      她的声音很平,落在火声里,“这席子您用了四十年,给您带着。“

      火不大,烧得慢。

      她蹲在那儿,等它一点点烧完。

      灰落下来,一片一片,落在新翻的黄土上,黑的灰,黄的土。

      她拿起旁边插着的铁锹,把灰和土一起翻了一遍,踩实。

      铁锹又插回坟前。

      她背上包袱。

      包袱里是黑面具,用布缠好了内侧;是那把八斤的锈剑,斜背在身后;是怀里揣着的八封信,浆痕上那道白印还在;是袖口那半块糖糕和一点糖渣。

      一人一剑。

      她往山下走。

      走过义庄的停尸棚,棚子空了,草席还铺在地上;走过村口的老槐树,树根底下还有昨天没化完的雪。

      村里已经有人起来了,烟囱里冒着烟,远处有鸡叫,有妇人骂孩子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

      走出村口的时候,风灌进眼睛里,刺得她眼眶发酸。

      她抬手背抹了一下,手背上湿了一点,凉的。

      她看了一眼那点湿痕,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蹭干了。

      不是哭。

      是风迷了眼。

      路在前面宽起来,往县城的方向延伸,雪盖在土路上,被人踩出一串脚印。

      她把背上的剑往上掂了掂,绳结勒着肩膀,有点疼。

      她没停,顺着路往前走。

      身后是青溪村。

      再往后是后山,坡上那座坟没有碑,土是新的,坟前插着一把铁锹。

      一人一剑。

      她没回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绣剑和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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