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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喜报红,棺木白 雪落得慢。 ...

  •   雪落得慢。

      碎雪沾在发梢、肩头,落在那张铺开的大红喜报上,迟迟不化。

      未时的村口土路,挤满了青溪村的人。

      脚步声、低语声,混着牛车轱辘碾过冻土的闷响,一道压过来。

      两名官差勒住缰绳,缰绳在指头上绕了两圈。

      年轻的那个腰杆绷直,手里高高举着红纸。

      大红底色,墨字沉厚,是喜报。

      里正快步迎上去。

      他的目光先撞进那片刺目的红里,钉在纸面,再没挪开。

      板车拖来的棺木,恰好被牛车车身挡住。

      他没往棺木那边多看一眼。

      指尖触到红纸的一瞬,他抬手稳稳接了过来。

      人群里起了一阵低低的哄然。

      “中了,独孤家的小子中状元了!”

      “苦熬这么多年,总算熬出头!”

      “快,接喜!接喜!”

      所有人都朝着红纸看,脸上堆着笑。

      没人愿意去看板车后面那口黑漆漆的棺。

      二婶挤过来,拍了两下她的胳膊。

      “念念,你哥中了!状元!”

      她的胳膊被拍得晃了晃。

      她没躲。

      二婶的嘴一张一合,声音像隔着一层水。

      官差又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

      过了两息,她才转头看向差役。

      “人呢?”

      她抬眼扫过祠堂里那格空着的牌位。

      挤上前一步,指尖一探,当众从里正手里抽走了那张喜报。

      里正手一空,愣了愣。

      年轻差役伸手要拦,被里正按住了袖子。

      里正往后退了半步,就半步。

      视线依旧黏在方才红纸所在的位置,没立刻去看棺。

      红纸质地厚实,墨香混着一股陌生的浆味。

      她指尖用力,嗤的一声撕下一角。

      撕口是毛的。

      转身走到祠堂门板前,抬手贴上去。

      贴歪了。

      她用掌根抹了一下,纸角翘起来。

      她又抹了一下,还是翘。

      她把翘起来的那一小条撕下来,塞进袖口深处。

      布料贴着腕骨,纸边硌着皮肉。

      她攥着剩下大半张喜报,走向牛车。

      人群的喧闹慢慢静下去。

      众人看着她绕到板车一侧,俯身。

      棺身沉,七根棺钉封死棺盖。

      她寻到靠外侧的一根,指尖扣住钉帽。

      抠了两次才抠稳。

      腕子发力往外拔。

      咚的一声轻震,力道顺着木钉传上来,撞在虎口。

      虎口麻了一下。

      钉头狠狠硌进掌心,压出一个浅浅的坑。

      那根棺钉被她拔了出来,握在手心。

      她站在牛车旁,雪落在她的眉骨上,化开一点凉意。

      喜报到了,信没到。

      她把那枚棺钉揣进怀里。

      她把剩下的大半张喜报塞回里正手里。

      周围的人声又开始游移,有人想问,又不敢开口。

      官差握着鞭子,垂着头,一言不发。

      里正跟差役搭了句话,声音压得低:“京城到青溪快马十九天,这一路辛苦二位。”

      日头斜下去,时辰走到申时。

      棺木被挪进义庄停尸棚。

      棚子四面漏风,寒风穿进来,卷着雪沫子在地面打旋。

      独孤未来跟在棺后走进去。

      棚里光线昏沉。

      仵作已经等在里面,脚边摆着一个陈旧的木箱子。

      莫婆靠在棚子门边。

      她手里拄着一根光滑的木拐,身子斜斜倚着门框。

      目光落向棚内,长久地看着独孤未来。

      她没有出声,一句话也不说。

      仵作皱着眉,声音压得很低。

      “横死之人,按规矩不必细验,尽早入土为安,免得惹祸。”

      她没应。

      仵作又说了一遍。

      “快点收拾,埋了了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里那个坑还在。

      她把怀里的棺钉放到身侧木台上。

      伸手,捏住剩下六根棺钉的钉帽。

      一根,一根,依次拔起。

      每拔一根,都有细微的震动顺着指尖传上来。

      七根棺钉尽数取下。

      她双手搭在棺盖边缘,手上加力,把棺盖整个推开。

      状元红袍铺在棺内。

      袍子簇新,叠压的折痕清清楚楚留在布料上。

      她先看见脸。

      她伸手,去扣领口那颗没扣上的扣子。

      扣了两次,没扣进去。

      她的手在抖。

      她把他露在外面的手从胸口拿下来,塞回袖子里。

      袖口磨毛了,是她补的针脚。

      然后她才往下看。

      袍子下摆铺开,腹部那一块,是平的。

      一道细密崭新的缝线横在那里。

      到这时,那股气息才漫过来。

      不是腐臭。

      淡淡的甜味,像放久了搁置在灶头的糖水。

      她伸出一根手指,探向那道缝线。

      指尖刚触到布料,一股冷意骤然钻进来。

      不是风雪的凉。

      是一种陌生的、沉在骨头里的冷。

      顺着指尖往上爬,漫过手腕,漫过小臂。

      她的手停在半空。

      不再往前。

      “我验。”

      她开口,声音平稳,没有颤音。

      仵作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回去,往后退了半步。

      门边的莫婆依旧靠着门框,木拐稳稳杵在地上,安静看着。

      雪还在门外飘。

      她把棺盖推回去。

      推到底,七根钉一根没剩,盖和板之间留了一道缝。

      她伸手拍了拍。

      拍不严。

      天色沉下来,黄昏漫过原野。

      独孤未来独自离开义庄。

      她顺着土路往前走,走到土地庙路口。

      小庙破败,泥塑神像蒙着厚厚的尘土。

      神像一双眼睛,被人用红漆点过。

      她抬眼望过去。

      那一对红色的眼珠,像是转了一下,直直盯住她。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

      雪沫子吹进眼里,刺得发酸。

      她只当是风雪迷了视线。

      再抬眼时,泥塑依旧静静端坐,没有别的动静。

      晚风更凉。

      她往义庄折返。

      心里记着一句话,是哥哥从前写在信里的。

      天冷了,记得多添衣服,不要着凉。

      夜色彻底压下来。

      义庄停尸棚里点起一盏油灯。

      灯芯燃出一截黑灰,她没拨。

      光晕小小的,圈住她一个人的影子。

      她坐在棺边的草席上。

      草席边缘粗糙,扎着腿。

      她挪了挪身子。

      膝头摊开第八封信。

      她把信翻过来。

      纸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浆痕,摸上去发涩。

      她抬起指甲,刮过浆痕。

      一下,两下。

      指甲劈了一点。

      她看了看,没管,接着刮。

      浆面破开,刮出一道细长的白印。

      浆层太厚,指甲啃不动。

      她停了手。

      把信纸慢慢合上,按在胸口。

      按了一会儿,才想起该放回怀里。

      掌心那个被棺钉硌出来的坑,触感清晰。

      那枚棺钉,就放在她身侧,伸手就能碰到。

      棚外狗叫了两声,停了。

      她隔了很久才抬头。

      门板外没有声音了。

      棚子外面传来脚步声。

      三叔公掀开门帘一角往里面看。

      眉头拧成一团。

      “横死的人,今夜就埋。”

      “族里出钱,你不用管。”

      她摇了摇头。

      三叔公看着她,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了。

      她才想起自己没应声。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四下重归安静。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脚步停在门板外面。

      是莫婆。

      他没有推门进来。

      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他的声音传进来,不高,落在寂静里格外清楚。

      “白天那口棺,我一路没敢看。你哥……真在里头?”

      独孤未来坐在灯影里。

      她没有回答。

      灯油燃到尽头。

      火苗颤了颤,骤然熄灭。

      义庄里,一下子沉入漆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喜报红,棺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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