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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辫子 那条没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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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的周四,江宅出了一件大事。
陈嫂闪了腰。
一早起来就直不起身,扶着门框一点一点往下挪。
疼得直抽气,还惦记着厨房,说她不去盯着,中午的汤就老了。
她儿子把车开进巷子的时候,小娟连推带劝,总算把人塞进了车里。
于是早上七点二十,西翼二楼乱成了一锅粥。
其实七点不到就开始乱了。
陈嫂被儿子扶上车之前,还扒着车窗交代。
书包在西翼二楼床头。
牛奶热三分钟。
梳头。
梳头让小娟来。
三句话,句句不放心。
小娟站在门口把胸脯拍得山响。
包在我身上。
梳头是头等大事。
沈叙的头发及肩,学校里不许披发。
妈妈从前给她编蜈蚣辫,手快,编得又快又匀。
左边三下,右边三下,收尾一绕,一天都不散。
如今妈妈不在了,这把梳子落到了小娟手里。
小娟自告奋勇。
第一遍编出来,辫子一高一低,像两根价钱不一样的葱。
"再、再来一遍。"
小娟手忙脚乱地拆了。
第二遍,左边紧右边松,扯得她直咧嘴。
第三遍编到一半,收尾的皮筋啪地绷断了。
弹到镜子上,又弹到地上,骨碌碌滚到墙角。
"我再找找皮筋——"
沈叙坐得笔直,大气不敢出。
她倒不是嫌疼。
她是怕。
怕自己不配合的表现,被记进那本看不见的账。
那本账她记在心里。
对方看不见,她自己一笔一划都不敢马虎。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江雾今天有个早会,七点就得出门。
一身黑色套裙,正边走边扣袖扣。
走到西翼门口,停住了。
她看了看表。
又看了看那把梳子和满桌的皮筋。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全屋愣住的话。
"我来。"
小娟手里的梳子差点掉地上。
江雾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在搜索框里打了四个字。
儿童编发。
视频点开,一个声音甜美的博主讲得飞快。
什么分区,三股,压辫。
她皱着眉看了一遍,又倒回去看了一遍。
然后把手机支在梳妆台的粉饼盒上,挽起袖口。
"坐好。"
沈叙立刻坐直。
梳子是牛角梳,蘸了水,从头顶分缝。
第一梳下去,沈叙头皮一紧。
第二梳,扯到了左边一缕。
她嘶了一声,又立刻咽回去。
江雾的动作顿了顿,放轻了力道。
一个签几百万合同手都不抖的人,此刻捏着一缕头发,谨慎得像在拆一份条款苛刻的合同。
小娟捧着皮筋在旁边待命,大气不敢出。
眼珠子瞪得溜圆。
她来江宅两年,没见过小姐沾手任何家务。
"分区先梳顺……三股等宽……"
江雾跟着视频默念。
念到一半自己停下来,把手机音量调小了些。
小娟在旁边看得眼珠子快掉下来了。
小姐居然在跟着视频碎碎念。
视频放到第三遍,江雾终于开始编。
三股头发,左边绕完绕右边。
动作是对的,手上没数。
左边三股绕得紧,右边三股绕得松,越编越歪。
像一条喝多了的蜈蚣。
"压、压三股……"
视频里的博主声音甜美。
江雾的眉头越皱越紧。
看到第五分钟,她按了暂停,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把进度条拖回去重看。
沈叙从镜子里看着她的侧脸。
这个人看文件从来看一遍就够。
一个编发视频,看了四遍。
收尾的皮筋绕了两圈,绷不住。
又绕一圈,太紧。
发尾翘起一小撮,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成品出来,镜子里的女孩顶着一条歪歪扭扭的辫子。
左边胖,右边瘦,发尾支棱着。
像条毛毛虫。
屋里静了两秒。
小娟的嘴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搐,被江雾扫了一眼,硬生生把笑咽了回去,呛出了半声咳嗽。
"挺好看的。"
沈叙先开口了。
说得又认真又快。
江雾神色如常地收回手机。
"嗯。"
她看了一眼表,扣上袖扣,转身下楼。
脚步比平时快。
和那天被叫"阿姨"之后,是一个节奏。
这天早上,江雾没能赶早会。
她在西翼多留了十五分钟。
进会议室的时候,满屋子高管站起来。
都察觉到今天江总监的心情似乎格外好。
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门外的车上,林秘书看见那条辫子,全程把脸转向窗外。
肩膀抖了三次。
"想笑就笑。"
江雾翻开文件,头也没抬。
"我没有。"
林秘书说。
"我是觉得,挺……别致的。"
江雾没再理他。
车子开出去两条街,林秘书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
她们家小姐低着头,手机屏幕亮着。
停在刚才那个编发视频的页面上。
周日夜里,宅子门口收了三个快递。
收件人是小姐。
小娟拆的时候直嘀咕。
小姐什么时候学会网购了?
周一早上,沈叙坐到梳妆台前,愣住了。
台上多了一个绒布盒子。
打开,一整盒皮筋,粉的蓝的。
还有一把小号的牛角梳。
手柄上刻着极小的两个字。
小叙。
"小姐昨晚亲自送上楼的。"
小娟的表情一言难尽。
"还拉着我问了三句话。问你头发多厚,问皮筋爱紧的还是松的,问你梳头痛不痛。"
她捏着那把梳子。
刻字硌在掌心里,一棱一棱的。
"她编的还是丑。"
小娟最后总结。
"但家伙事儿,是全宅子最齐的。"
那天上学,她把旧梳子留在家里,带了新的。
手柄上"小叙"两个字贴着掌心,一路都是热的。
许照看见了,说,新梳子真好看。
学校里的反响比想象中大。
许照盯着她的辫子看了整整一个早读。
终于凑过来。
"谁给你梳的?"
"家里人。"
"家里人会梳成这样?"
"家里人今天第一次梳。"
许照愣了两秒,忽然笑了。
笑完又赶紧抿住,低头继续背书。
耳朵尖红红的。
半天没敢再看她。
走廊里有两个别班的女生经过,指指点点。
说那是毛毛虫发型。
沈叙听见了,没理会。
体育课解散,一个男生嬉皮笑脸地凑过来,问这发型多少钱梳的。
她说,我家里人梳的。
男生大概没料到是这个答案,张了张嘴,被同伴笑闹着拖走了。
走的时候还在嘀咕。
家里人梳的就说家里人梳的呗,那么凶干嘛。
她凶了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没有吧。
第三节语文课,老师把她的作文当范文念了。
念到结尾那句,教室里安安静静的。
念完,掌声响成一片。
"写得真好。"
语文老师说。
"这种句子,是心里有琴声的人才写得出来。"
她坐得笔直,耳朵尖却红了。
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轻轻碰了一下。
下课前,老师又补了一句。
"沈叙,放学来我办公室一趟,推荐你参加作文比赛。"
中午在食堂,许照把餐盘往她这边挪了挪。
"我妈今早送你到校门口,看见你辫子了。"
"阿姨说什么了?"
"她说,给你梳头的那个人,手是生的,心是细的。"
许照学着妈妈的语气,学完自己先笑了。
沈叙捏着筷子,半天没说出话。
她低头扒饭。
把这句夸奖和排骨的甜一起,咽了下去。
放学回家,辫子散了些。
小娟拿着梳子追过来。
"我给你重梳!今天这个实在拿不出手,让小姐看见以为我们虐待你——"
"不用。"
沈叙护住辫子,往旁边躲了躲。
"就这样。"
"啊?"
"挺好的。"
小娟一脸费解地走了。
她对着镜子把翘起来的发尾按了按。
没按下去。
算了。
翘着也挺好。
那天晚上洗脸上床,对着镜子,她把辫子拆了半边,又停住了。
拆了一半披着一半,丑得没法看。
她叹了口气,对着镜子把拆散的重新编回去。
编得七扭八歪,比白天那条还丑。
这张床不会响,不会打扰任何人。
她躺在黑暗里,头一回觉得,头顶这条丑辫子,比这座宅子里所有整齐的东西都让她安心。
第二天,周五,她顶着那条更松更歪的辫子去了学校。
许照这回没笑。
看了她一会儿,轻声说。
"其实看习惯了,是挺好看的。"
"嗯。"
她说。
"家里人梳的。"
这一次,她说这五个字的时候,嘴角有一点点往上走。
只有一点点。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周五晚上,辫子该拆了。
要洗头。
她对着镜子,忽然起了个念头,把那条视频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给自己编。
梳子在手里换了三个角度。
左边绕,右边绕,三股,压辫。
编完,她左看右看。
一条胖,一条瘦,发尾翘起一小撮。
和那条一模一样地丑。
她忽然觉得,这条比昨天那条还珍贵。
昨天那条是江雾编的。
这一条,是她自己照着江雾的样子编的。
她看着镜子,忽然就笑了。
笑完鼻子有点酸。
也不知道酸什么。
陈嫂腰好多了,周六能起身。
看见她对着镜子自我欣赏的样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哭笑不得。
"哎哟我的姑娘,这谁梳的?"
"我自己。"
"拆了,陈嫂给你重梳,保管又匀又亮——"
"不用。"
她把辫子护住。
"就这样。"
陈嫂愣了一下。
随即笑得意味深长。
"行,就这样。"
周日晚上,江雾回来吃饭。
目光在她的头发上落了一秒。
散了。
洗过了。
什么辫子都没有了。
"辫子拆了?"
"嗯,洗头了。"
江雾嗯了一声,低头吃饭,没再说什么。
可那顿饭的后半程,她的视线又往这边飘了两回。
像一句打了草稿又删掉的话。
那条毛毛虫在她头上待了整整两天。
最后是被洗头水冲散的。
这是她来到江宅以后,第一次有什么东西,是她自己不肯换的。
很多年后有人问她。
江总手艺那么差,你当时为什么留着?
她想了一会儿,说。
不知道。
可能那时候我就明白了,丑的东西要是自己偏要留着,旁人是不许笑话的。
"那后来呢?江总学会了吗?"
"学会了。"
她说。
"学了六年,到我上大学那年,她编的辫子,已经匀得看不出是新手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