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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相识 在这个世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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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世间,是什么神秘的力量左右着两个陌生人,就那么无法错过地相遇了?是什么样的机缘巧合,让两个不相干的人,就这样成为彼此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这样的问题,金希烲曾经反复问过自己,也反复问过韩玦。韩玦总是微微笑了答道:“这,是不是就叫做命运吧。”
究竟什么时刻是第一次见面?对于相识最初时刻的确认,金希烲和韩玦记忆中是不同的场景。
在韩玦脑海中,那是他回到上京不久的一天。
那是初秋的一个平常日子,阳光灿烂地照耀着,却没有了盛夏时候的热度。上京繁华的大街上车马熙熙攘攘。
韩玦带着两个侍从悠闲地走在这陌生的街市里,他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在边塞军营里成长到18岁的他,不知道会有这样多的人,这样新鲜的景象。
忽然,前面一阵喧闹,在一个卖笔墨纸砚和书画的店铺前,两个儒生摸样的人争执、撕扯在一起。
韩玦好奇地走过去,原来是一个为字画店代笔写字画画的儒生刚完成了一幅牡丹图,却不想被另一个来买颜料的儒生溅上了污迹。那幅画作为证据铺在店铺门口的几案上,画上一簇艳丽的牡丹,还有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猫,整个构图的确非常完美,画面空白处的一团灰呼呼的秽迹简直是毁掉了整幅画。
看热闹的人都发出惋惜的声音,韩玦也遗憾地转身准备走开了。这时候,传来一个软糯的声音:“这画,我能帮你们修复一下吗?”
争吵着的两个人和围观的人们循声望去,人群后面说话的却是一个翩翩美少年,他见大家都看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拿一把精巧的扇子遮住了脸,只露出大大的眼睛,期待地望着两个儒生。
闯祸的儒生赶紧答道:“这位爷如果能帮忙修好,那真是感激不尽了!您就试试吧,好赖也总比我们这么耗下去强。”
代笔的儒生没好气地说:“好好一幅画,花费我不少心血,这下子怎么修复?难不成还洗了它?”
那位俊俏的美少年又眨巴着大眼睛环视了一下周围,眼神里充满了好奇、期待和兴奋。见大家都不反对,他又回头示意身后的侍从,然后走上前去。早有侍卫从店铺中端出一托盘颜料放到画的旁边。美少年放下扇子,轻轻捻起画笔,歪头又端详了一下那幅画,他微微撅着嘴,有些淘气地忽闪着大眼睛看看周围的人,然后轻轻点画起来。他欣长的手指白嫩、灵巧,握笔的姿势蕴含着一种说不出的美态。少顷,他放下画笔,满意地看看,再用扇子遮了脸,转身飘然离去。
韩玦不由自主地挤身上前,再看那幅画,那一团污渍,被寥寥几笔勾画成了两只翻飞的彩蝶,那只小猫注视的地方,恰好正是彩蝶起舞的方向,一幅画豁然灵动起来。很多年之后,韩玦仍旧能清晰地想起那幅画,很多时候,他甚至觉得,那一只专注望着蝴蝶的小猫,那大大的眼睛,那天真的摸样,分明就是当时的金希烲。
人群中一阵阵惊叹的声音,两个面红耳赤的儒生也挨在一起赞叹着,忘记了刚才剑拔弩张的一幕。韩玦再追望那位少年离去的方向,却见他也正回了头,看着人群,露出一个明丽的笑容。那笑容似乎伴有着一股清流,瞬间回旋在韩玦周围,又似乎有着动听的声音一并飘过。韩玦眯着眼睛,这奇怪的感觉使他有些炫目,他分不清此时睁不开眼睛,是太阳光,还是那灿烂的笑容。
在金希烲的脑海中,第一次见到韩玦是在那天之后的一个晴朗的午后。
那一天,和往常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希烲闲逛着来到上京最繁华那条街上的那间茶楼。他并不是喜欢喝茶,只是喜欢坐在茶楼的窗边,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也喜欢听茶馆里说书先生讲不完的故事,甚至喜欢听那些陌生人的只言片语。
茶肆的小二一见到希烲,就满脸堆笑地迎了过来,他一边将希烲引上楼,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公子今天怎么这个时候才来啊,小的还当您有事不来了呢。你要恕罪啊,您喜欢的座位被一位少爷给坐了,他也知道那个位置好,我一时没拦住。您放心,我这就跟他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换个地方……。”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二楼,希烲抬眼看去,正有一位器宇不凡的少年临窗端坐,专注地看着一本书。
小二正待上前,希烲抬手制止了他。
希烲在那个少年近旁的一张桌前坐下,好奇地不时打量着这个少年。眼前这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少年,好像在哪里见到过,他那轮廓分明的五官,人工雕琢一般精致漂亮,黑黝黝的双眸分外明亮,浑身上下散发着迷人的英武之气。这个人,分明是在哪里见过的。希烲歪着头想了一阵,却丝毫想不起来。
看这个正沉迷于书中世界的人,浑然不觉身边有人悄悄观察他。希烲心里有点郁闷地想:“既然看书不看景,又何必占了我看风景的窗子?这种笨蛋我应该没有见过吧。”
这时,一个胖乎乎的侍从上了楼,走到哪少年跟前,轻声说:“少爷,您不是还要到金府上拜望吗?时候差不多了,咱们还得回去收拾收拾不是。”
少年恍惚地抬起头,愣了愣才点头说:“哦,是啊,那这就走吧。”他合上了书,朝身边看了看问:“大奎,我刚才新买的书呢?”
那个叫大奎的侍从茫然地说:“不是一直是您自己拿在手上吗?”他们又仔细查看了椅子上和桌子下面,大奎拍着脑袋说:“少爷啊,您说您…….一定是您又随手放在哪儿了,我去找吧。”说完,主仆二人急匆匆地离开了。
希烲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正看见那个少年在街上东张西望呢。希烲噗嗤一声笑了,却看见刚才少年坐过的桌上放着一把扇子。他信手打开,扇面上画了一只威猛的老虎,从题字上看,应该是一位父亲为自己的爱子所绘。
希烲抬手想叫住楼下的少年,又觉得太唐突了,他回身将扇子交给侍从有贵,吩咐有贵追出去,但是,当有贵奔到街上时,少年和他的侍从早已不见了踪影。
这之后,过了好久好久之后,当韩玦看见希烲手持这把扇子,故意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炫耀的时候,惊奇地长大了嘴巴。就是到了那个时候,他也想不起来这把珍贵的扇子是被他遗落在何处了,更想不明白为何出现在希烲手中。
韩玦这一日要拜访的金府,就在皇城旁边,过去曾是皇城的一部分。后来重建为高叶国世子的府邸。
那还是在中都国建国以来最强势的圣武大帝在位时,他联合了高叶国、珈然国等一同讨伐西北部的叛乱,平定了广阔的疆域。为了控制住高叶国、珈然国等盟友,他要求几国将太子送到中都国的国都上京,说是学习,这一学习,各国的太子们就呆了15年。
高叶国的世子东信君当年平定西疆的时候,曾经与韩玦的父亲一同征战沙场,彼此成为意气相投的好友。一年前,韩老将军故去后,世子专程派人赶去吊唁。这次韩玦被召回上京,临行时,他母亲反复交代过,一定要当面感谢世子。
从表面看,金府就是一个普通的府邸,与京城里众多达官贵族的大宅院没有什么区别。而普通的院墙内,却让人似乎来到了高叶国。院内的房子都是按照高叶国的房屋样式建造的,每座大屋都有宽敞的围廊环绕,屋子的地板都离地而建,冬天时候,地板下面就有“地火龙”取暖,夏天又有凉风贯通散热。
韩玦席地坐在世子面前,虽然有些拘谨,也仍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世子对韩玦的到来非常高兴,他慈爱地注视着这个俊朗的少年,关切地询问着他到上京后的起居、饮食、学业等等,就像一个父亲对待自己归来的儿子一般。
也许,世子自己也感觉到了这一点。他忽然叹了一口气说:“真希望有你这么一个儿子啊。犬子年纪与你相仿,却是非常顽劣,奇思怪想不少,雕虫小技也不少,该学的东西一样也不用心,完全是不成器啊。”
韩玦想起来,他刚回到上京时候,当今太子何昊就向他说起过的,高叶国世子家的公子是个非常率性的纯真少年,不会掩饰,不通世故,于是有了骄傲自恋的名声。
韩玦红了脸低下头去:“殿下您过奖了,我也很不懂事,很叫父母操心呢。”
世子摇摇手说:“不一样不一样,你是不知道他啊……..那个家伙…….。”
“父亲说的家伙,难道是小儿不成?”
一个软糯的声音之后,翩然踱进一个少年来。
他走进屋子的一瞬间,韩玦忽然感觉似乎进来的少年身后跟着一道光,要不然,为什么屋子霍然闪亮了;要不然,为什么他的眼睛又感觉不能直视了。
那个少年拜见过世子后,款款坐下,侧头看了看韩玦,黑黑的一双大眼睛闪动着,浅浅的笑意将嘴巴弯成一道好看的弧形,这灿若星辰的笑脸是韩玦见过的啊,这不就是街头改画的那个美少年吗?
美少年见韩玦惊异的表情,忽然想起,眼前英气迫人的这个少年,就是茶楼上迷迷糊糊丢三落四的那个少爷啊。他也睁大了眼睛,看着韩玦笑了。
世子看看这两个表情惊讶的少年,不解地问:“怎么?你们认识过了吗?”
韩玦掩饰着窘态说:“仿佛是见过一面的,还没有正式认识。”
希烲咬着嘴唇笑了看他,狡黠地眨巴着大眼睛说:“这位少爷记性倒是应该很好啊,我倒不记得我们在哪里见过了,不过呢,的确是感觉好像是认识的熟人一样。”
世子高兴地说:“那就好,那就好,我也就是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呢。这样,希烲,你年长韩家少爷几个月,按理是做哥哥的。以后,你要好好的向这位弟弟学学。”
韩玦悄悄看看这个叫做希烲的公子,不知道为什么,感觉非常难以开口称呼眼前这个人为兄长。
希烲似乎也不乐意,他笑着对世子说道:“父亲,我跟他哥哥弟弟的称呼,太见外了吧,我看还是相互称呼名字比较亲近。”尽管嘴上说着不用称兄道弟的歪理由,他转身打量韩玦时,仍旧摆出了一副哥哥的架子。
见韩玦拘谨的样子,他笑着看了他问:“说到要请教的话,你擅长诗词是吗?或者,画画?”
韩少爷赶紧摇手:“不是…..没有…..。”
“那就是,抚琴?”
“不…..不会….。”
“难道是下棋?”
“……….”
世子看希烲故意把韩少爷逼问得面红耳赤,赶紧制止了他:“看看你说的都是些什么啊!别看韩家少爷跟你差不多大,他是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过的人,是少年英雄,这是为父希望你能学习的。男孩子要有男孩子的样子,从今以后,我就请世侄做教官了,好好教教你这个不成器的兄长,射箭、骑马、剑术都要学。”
希烲一听,老大不情愿地叫道:“父亲!…您这是……。”
这时,内侍进来禀报,世子的两个外甥史源和东海到了。
史源和东海比希烲年少几岁,也都是相貌英俊,仪表堂堂的美少年,只是,他们的眉宇间比起希烲多了很多硬朗。三年前他们来到上京学习,实际上也成为了希烲不可多得的伙伴。
两个人一见到韩玦,立刻热情地围住了他。他们早就在学馆听何昊太子说起过韩玦的种种事情,今天虽是初次见面,却马上就投缘地谈笑起来。世子见几个少年兴高采烈的样子,很是满意,嘱咐了他们几句就先行离开了。
那一天,世子特意准备下丰盛的宴席款待韩玦。席间,又特意安排了高叶国的艺人们表演助兴。
晚宴时,希烲坐在韩玦身边,两个人都没有什么话说,韩玦不擅饮酒,希烲也仅仅浅尝即止,做个表示。
院子里搭起的舞台上,高叶国的滑稽戏艺人正在卖力地表演着,希烲被他们逗得笑了个东倒西歪,韩玦也跟着他一起笑。两个少年在清朗的星空下放肆地大笑着,仿佛正在享受着世间最快乐的时光。
直到很久之后,希烲才想起来,其实那一天,滑稽戏艺人们精彩的逗笑,韩玦根本就一句也不可能听懂,但是,他那么开怀地大笑着,一如此后所有的岁月,他都是这样陪着自己,一同欢笑,一同悲伤,陪着自己经历了世间所有的艰险磨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