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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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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昭觉得,自己大抵是快死在这条回京的路上了。
额头抵在车窗棂上,眼前是用金丝绣着瑞鸟纹的玄色帷幕,车窗边缘则雕刻着连绵的山川云纹。随着车轮碾过一道道旧辙,眼前的纹样也跟着晃动起来,恍惚间,竟是张牙舞爪之态。
殷朝尚黑,以红为贵,以繁复为美,以凤鸟为尊。只是这份尊荣,着实苦了她这身子。
八岁那年赴藩,这条路她也走过一遭。那时年幼,母亲尚在身侧,哪怕风霜扑面,挑帘望去,也只觉天地旷野,皆是新奇。
而今十年过去,再望向这同一条路,心境却已不同。
景和十年,十一月,大寒。
一阵裹挟着湿气的冷风顺着车窗的缝隙钻进来,谢昭喉间一痒,拢紧了身上的鹤氅,偏过头闷声咳了起来。
她熟稔地从袖中抽出素绢,不疾不徐地在唇角轻轻按了按。
这病发作得越发勤了。
无需去看绢上的污痕,那股腥甜与铁锈气,便已昭示了喉间涌上的是什么。
“殿下可是倦了?可要歇息片刻?”车外,随行的侍从听见动静,小心翼翼地叩了叩车壁。
“不必,继续走。”谢昭的声音有些嘶哑,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平静。
殷朝律令严苛,严禁夜行,若天黑前到不了京郊传舍,便只能宿在长亭。
她抬手将车窗又推开了寸许。吹进来的风顿时更急了,却也吹散了车内郁结的血气。
忽地,天际传来几声哀婉凄切的啼鸣。谢昭抬眸,只见几只白鹭在铅灰色的沉云下慌乱盘旋,零星白羽打着旋儿地坠落下来。
“殿下。”一名少年从前头折返。
他骑着一匹俊俏的黑马,玄色软甲勾勒出挺拔如劲松的身姿。眉眼生得清正,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隔着半卷的车帘,朝她低头见礼。
谢昭认得他。
九月,太后下诏召她还朝,遣了一支羽林卫远赴丹阳迎驾。
眼前这少年是平阳侯府的次子,陆连溪。而他的堂兄,此番护送的主将、羽林中郎将陆观,却是个真正在刀尖上走过一遭的人。
“殿下,”陆连溪望了眼天色,眉心微蹙,“看这云脚低沉,怕是有一场急雨。堂兄遣我来问殿下,车驾可否再快些?”
“距前方的传舍还有多远?”
“若快马加鞭,两刻钟便可落脚。”
“那便快些罢。”谢昭略一沉吟,应允下来。车马一快,少不得又要牵动肺腑,但两刻钟的磋磨,她自问受得住。
得了准令,陆连溪并未即刻纵马离去,只停在车旁,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队伍。
谢昭没有催促,只静静看着他。
果然,少年驱马又靠近了半步,压低了嗓音:“殿下,堂兄还有一句话,嘱咐我避着旁人转达。”
谢昭眼波微动:“说。”
“今日随侍的护卫里,多了一队奉京中命令临时增补的人。他们带着卫尉府的印信和文书,说是北胡将遣使朝贺,京中担心殿下安危,命再添些护卫。”
他说到这里,稍稍顿了一下,略带几分歉意地说道:“既是合规矩的事情,堂兄也不好明着拒绝,便将人安排在了外围。”
谢昭指腹轻轻按住眉心。
太后迟迟不肯还政,新帝即将亲政,朝中各方势必有所动作。偏偏此时北胡遣使朝贺,她这个先太子嫡女,又不得不在这节骨眼上奉诏入京。
多事之秋啊。
“回去转告你堂兄,我知道了。让他外松内紧,莫要打草惊蛇。”
陆连溪应下,手上却始终攥着缰绳。
“怎么,还有事?”谢昭挑眉问道,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于她而言,着实不算难猜。
“堂兄因增补护卫一事,已命王车近卫外松内紧。不过,方才林中无故惊飞了几只白鹭,他遣前锋去探,什么也未发现,却没有解除戒备,反而让近卫务必警醒。”
陆连溪忍不住看了谢昭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许端倪,“堂兄说……以防万一。”
谢昭心底陡然一沉。
陆观虽出身列侯,却非纨绔子弟,十年前他便随军戍守北境,后来调回京中,掌羽林宿卫。
一路行来,陆观数次察觉异常行迹,或提前避开,或加强戒备,从未有过无端疑心。
“方才前头,除了白鹭,还发现什么?”
“什么也没有。”陆连溪摇了摇头,目光掠过两侧渐渐隐入暮色的山林,又看了眼前后护卫森严的车驾,眉头皱得更深,“这里已是京郊,殿下是奉旨入京……究竟在防些什么?”
在此处,谁敢行不当之事?
谢昭没有回答,只轻轻叹了口气。
越是靠近京城,才越容易出事啊。
她是先太子谢湛的嫡长女。
十年前,先帝驾崩,太子随之薨逝,太后扶持年仅九岁的梁王继位,临朝称制。
她因远在丹阳,自此便留在藩地。十年中也曾上表入朝,不过朝廷始终未允。
而今梁王即将亲政,太后下诏命她回京。
马车骤然加速,车厢愈发颠簸。窗外风声渐厉,狂风从缝隙里尖啸着穿过,吹得车内帷幕猎猎作响。
谢昭放下车帘,隔绝了外头灰败的天色,“劳烦陆公子跑一趟,让侍女青檀上车来。”
“分内之事,殿下言重。”少年策马而去。
少顷,侍女青檀从后门轻手轻脚地上了车。
车厢内光线昏暗,她一眼便瞥见殿下正静靠在左侧的凭几上。瘦削的身影几乎被玄色大氅整个裹住,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透着几分寥落。
青檀脚步微顿,随即走上前去低声问道:“殿下可是在忧心?”
“不过是有备无患罢了。”
谢昭似是自嘲地扯了扯唇角,从座下抽出一件叠得方正的素白外袍,递了过去,“若有人盯着这辆王车,总不能叫他轻易看出车中是谁。”
青檀只摸到那衣料上繁复的暗绣,便是一惊:“殿下的衣裳,奴婢穿了怕是不合规矩。”
“天快黑了,没人看得出规矩。”谢昭咳了两声,示意青檀坐到自己的主位上,“你坐过去,把风兜罩上,掩严实些。”
青檀没再推辞,依言将外袍披上,动作却仍不免有些拘谨。
“丹阳那边有传信,今年北地胡商收的粟米较往年多了一二成。”谢昭垂下眼睑,忽然开口。
“是。”青檀整理着衣襟,不明所以地看了她一眼。
“我们一路走来,又见了好几拨胡商在谈新帝亲政。”谢昭没有理会青檀眼底的疑惑,兀自分析着。
天子亲政,北胡遣使入朝,也算人之常情。新旧交替之际,总有缝隙可窥,邻居伸头探一探,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种种动向接踵而至,未免让人心有不安。
“殿下,”青檀干脆利落地打断了她,“您只消说,需要奴婢做些什么?”
谢昭抬眸看她,片刻后,唇边浮起一点真切笑意,“护好自己的情况下,给我留个活口。”
青檀毫无迟疑地点了下头。谢昭则披着玄氅,借着车马遮挡,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后头装着药材的辎车上。
帘幔半掀,灰青色的暮霭笼罩着群山。京城巍峨的城墙已在天际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宛如一头蛰伏在沉云下的巨兽,城楼上几点冷硬的灯火若隐若现。
……
另一头,同一片天幕下,距离官道不过数里之遥的野林中。
“天色不对劲了,我们还不打道回府?”楚思远缩了缩脖子,裹紧身上的狐裘催促,“等会若是淋成落汤鸡,回府挨了杖,你们谁替我跪家庙?”
“怕什么,天塌下来自有玄度顶着。”不知谁笑着接了一句,旁边几个少年顿时跟着哄笑起来。
走在队伍最前头的裴玄度仿佛没听见身后的笑闹。他漫不经心地勒着缰绳,任由白马沿着林间小道缓步前行,脑海中却还浮沉着昨夜那个荒诞的长梦。
梦中,有人掘开了大殷中宗的陵寝,从中取出两幅画像。
第一幅画中人身着玄色冕服,衣上金线纹样虽已残缺,却依稀可辨是天子冕服上的九尾凤纹。画中人的面容早已模糊,唯有左眼尾附近一抹殷红,仍留在斑驳的画纸上。
第二幅画像衣着简素,眉目骨相间,竟与当今天子有几分神似。
但当今天子可不是女子,也未曾在眼尾点过朱红。
那抹清绝的殷红就这般诡异地烙在记忆里,直至此刻,仍叫他神思不属。
“裴玄度!”楚思远拿马鞭虚抽了一下,鞭梢在半空中划过一道脆响,“发什么愣呢?”
裴玄度思绪骤断,回过头。恰逢云层被长风撕开一道极窄的口子,林间斑驳的冷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脸上。
少年眉眼疏淡,鼻梁挺秀,生得极尽清隽惹眼,偏偏眼梢又天然带出几分世事不萦于心的散漫。
这条荒林小道本就幽深,四下枝影交错,风声穿林而过。冷不丁看过去,裴玄度勒马立在明暗交界处,衣袂随风轻动,竟真有几分山鬼精魅的模样。
楚思远被他这模样晃了一下,便见裴玄度顺势松了缰绳,唇角的笑意慢条斯理地荡开:“诸位且安心。等你们真淋成了落汤鸡,裴某定当亲遣家仆,挨个去各家府上替你们向老大人解释。”
说笑间,不远处的林梢忽然惊起几只白鹭,在灰沉沉的天幕下仓皇盘旋。远处乌云低压,风势渐急,眼看便是一场大雨。
众人的笑声不约而同地歇了。
楚思远看了眼远处铺天盖地压来的乌云,撇嘴道:“鸟雀惊飞,大雨将至,回城少说也得半个时辰,不如去前面的长亭对付一晚?”
“那就去十里亭。”
裴玄度并未多言,双腿轻轻一夹马腹,白马率先窜了出去。
身后一群鲜衣怒马的少年郎见状,也纷纷策马跟上,马蹄声散碎在密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