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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会 仿佛那场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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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真追到几步外,停下来问:“你生气了?”
“没有。”贺也转过身,目光扫过那片血迹,胸口那股躁意又往上顶了一下,“这种事周岑不能处理?”
“他在处理。”祝真和他解释,“东边那段线路以前改过,和现在对不上,出了问题总要弄清楚。”
“所以非得你……”
“贺也,我没受伤。”祝真打断他,“你在气什么?”
贺也偏过脸,自嘲般笑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的怒意多没有道理:“行。”
祝真微微皱眉,目光扫过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忽而走近几步,握住那只手抬起来仔细看了看。贺也手背靠近虎口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蹭破了一块。
“你这里……”他话还没说完,手腕就被反扣住,贺也的手圈住了他大半截腕骨。
刚才在主厅里,这人也是这样抓过来的,只是那时候急着确认伤情,动作快得谁都没反应过来。可现在四周幽寂,这点接触便分外清晰。
七年时光横亘在他们中间,可重逢以后,祝真竟然可以若无其事地叫他阿也,可以自然地伸手碰他,可以像从前一样给予那些不必经过思考的关心……
仿佛那场对贺也而言近乎惨烈的分离,从来不曾发生过。
贺也盯着他,忽然很想知道如果自己再往前一点,祝真会不会躲。于是他向前靠了一步,站近以后把廊灯挡去大半,那是个很有压迫感的姿态。
祝真的肩背已抵近后方暗影,却没有后退,从回廊另一端望过去,他们像是贴在了一起。
灯光被潮湿的空气晕开,那一小块明亮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贺也能看清祝真睫毛末端沾着的细小水汽,也能看清他眼底浅浅的血丝。
祝真只是沉默地看着他,贺也扣在他腕间的手指却在这时慢慢松了一点。
——太凉了。
那点冷意清晰贴在掌心里,刚才他满脑子都是血,竟然没有留意。
贺也手指往上移,握住了祝真的手:“你手怎么这么凉?”
祝真垂下眼扫过他的动作:“刚才碰了水。”
“你总有理由。”
祝真叹了口气,只当他还在为刚才的事生气。
“有人在面前出了事,总不能不管。”他耐心道,“换成谁也是一样的。”
贺也一直都知道,祝真对他的包容比旁人多得多。你看,就算他这样冒犯了,祝真也没有推开他,他还是温和的、忍耐的,甚至是放纵的。
可也正因为这样,他好像也无法再奢求更多了,再多一点,也许连眼下这些都会失去。
“换成谁都是一样的……”贺也咀嚼着这句话。
他站在那里,心里翻过许多念头,从千回百转中攒出微弱勇气,逼出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料到的话:“遇到其他人,你也会捡回来吗?”
他像是在问这次山崩的事情,又像是在问更加、更加遥远之前的事情。
——如果不是我,而是别的什么人,你也会施以援手,让他们来到这里避难吗?
也会让他留下,护着他,悉心照料这么多年,包容他所有逾矩的举动。也会对他这样好,一年又一年,让他误以为这里就是自己的家吗?
祝真神情有了点变化,他沉默了良久,又像是只有一瞬间。随后他抬起头看着贺也,眼神清亮:
“我会。”
就只是这样。
贺也松开握着他的手,往后退了半步,祝真似乎还想说什么,贺也却已与他擦肩而过,祝真没再叫住他。
等贺也回到房间,电力已经恢复,他脱掉外套的动作间碰过右手,才发现虎口处确实破了皮,大概是搬东西时蹭到的。
他走进洗手间,水流冲过伤口的时候有点刺,他却不在意,镜子里的人眉骨压着,脸上看不出情绪。
——我会。
祝真的声音又回来了。
他当然会,这个答案没什么值得意外的,祝真从来就是这样的人。明明习惯于站在高处,骨子里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柔软,对别人的难处很难真的视而不见。
贺也一直都知道,可他刚才问的不是这个。
屋里暖气开得足,身上的潮意渐渐被烘散了,脑子却没有跟着安静下来。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过,自己最开始是怎么留在这里的了,有些事都快要记不清。
他刚走进这座山庄的时候,衣服脏得不像样,全身都是泥,有人给他端来吃的,又找出衣服给他换。
晚上是睡在哪里的反而没印象了,只记得床很软、屋里暖和得很,他半夜醒来睁开眼都分不清自己在哪儿。
之后有人问他住哪里、家里还有谁,他都答不清。那时候他不爱说话,也不喜欢别人连续问问题,问得多了、烦了,就闭着嘴不理人。
庄里的人本是打算把他送走的,后来不知查到了什么,事情没办成,当时的管家问:“那边没找着人,这孩子怎么办?”
十一岁的祝真倚在窗边,手里捧着本书,闻言抬起头:“那就让他住这里。”
管家还想说话,祝真已低头继续看书,不以为然:“反正有的是地方。”
就这么简单,没有人郑重其事地问过贺也愿不愿意留下,也没有人告诉他这句话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就这样稀里糊涂留了下来。
那时贺也不明白“三少爷”是什么意思,他每次一叫祝真的名字,便有人来纠正,他还觉得莫名其妙。
时间长了他才慢慢知道,进祝真的房间要敲门,祝真的东西不能随便碰,祝真说话的时候不能直接打断,更不能隔着半个院子喊他的名字。
那些规矩对八岁的小孩来说都很烦,他不喜欢别人告诉他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尤其不喜欢“因为他是三少爷”这种理由,恰恰祝真自己也最不配合。
有人在门外拦他,祝真说:“让他进来。”
他碰了不该碰的东西,祝真又说:“给他吧。”
久而久之,山庄里的人也就见怪不怪了,规矩还是那些规矩,只是到了贺也这里总会少上一截。
至于什么时候开始叫“少爷”,他已记不得了,好像只是某次叫出口以后,就一直叫了下去。小时候不高兴的时候叫,想要东西也叫,闯了祸被人拦在外面还会拖长声音喊。
后来渐渐长大,它不再只是山庄里人人都懂的称呼,而是变成了某种只属于贺也的习惯,带着一点旁人无法置喙的亲近。
十年足够让许多事情变得理所当然,以至于贺也都几乎忘了,自己原本不是这里的人。
直到分离。
贺也摩挲着掌心,又想起祝真那只冰凉的手。
祝真从前就常常这样,冬天凉,雨天凉,有时候明明是夏热,指尖碰到他的时候还是冷。
贺也小时候没觉得有什么,祝真身体底子本就比他弱。两个人一起往山里跑,通常是贺也跑得更远,祝真有时候跟,有时候跟一半嫌累就坐在树下等他。
葛姨也总盯着祝真吃饭,天气一变就添衣服,睡得晚了也要念叨。所有人都知道三少爷身体不算太好,所以许多事情在当时好像都有解释。
只是现在回头去想,又不完全是。
祝真会突然离开山庄,有时一两天,有时更久。他问去哪儿,祝真只说有事,再问是什么事,祝真就嫌他烦。等人再回来,往往比平时更加安静。
贺也有次晚上去找他,祝真睡着了,脸色被月光映得和枕头一般白。贺也伸手去拢滑下去的被子,动作放得轻,床上的人却一下子被惊动,猛地睁开眼。
等认出是谁,祝真紧绷的神情才松下来:“你大半夜不睡觉干什么?”
还有一回,祝真回来后连晚饭都没吃,葛姨把汤端进房里,他嫌有味道,怎么都不肯喝。
贺也坐在旁边不明所以,索性把碗接过来尝了一口:“哪里有味道?”
“你喜欢,那你喝。”
见他真的又喝了一口,祝真唇角微微扬起来,贺也立刻把碗递回去:“我都喝了,该你了。”
葛姨在旁边慢悠悠附和:“阿也都替你试过了,喝一点吧。”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哄谁,那碗汤在两个人手里来回递了几次,最后硬是被一人一半喝完了。
当时觉得不过寻常的事,现在一件件从记忆里浮出来,竟没来由地让他觉得不安。
十八岁以前,他没想过祝真为什么会一直住在这里,不论是偶尔下山玩耍还是出远门,最后总还是会回到歌屿山。
记忆里再小一点的时候,祝真还问过他要不要下山读书,贺也不太明白,想了半天只问:“下山读书的话,你会在吗?”
祝真笑意浅淡:“我不在。”
于是他想也没想:“那我不去,我要跟你在一起。”
后来山庄里总是很热闹,常年有形形色色的老师来往,课业排得很重,只是很多人总是来了又走,外围那些面孔更是隔段时间就会换上一批。
当时贺也不觉得哪里奇怪,可后来他离开了歌屿山独自生活。
他去过很多城市,也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人,人们会为了工作换城市,会临时起意去很远的地方,会交新的朋友,日子总不断向外延伸。
那时贺也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祝真的生活和别人很不一样。
还有山庄东边,比今晚出故障的那片还要更里面的地方,在他小时候一直不让进。
有次他从外面回来,撞见有人往里搬几个封得严严实实的箱子,他想跟过去却被人叫住。祝真那天不在,他当时想着要问这件事,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忘了。
那时候值得他记住的事情太多了,山里的鸟窝、后院新来的一条狗、祝真答应了又没带他去的地方、第二天要不要偷偷早起……
一个不能进去的地方实在算不得什么,何况这座山庄那么大,总会有些地方是小孩子不能去的。
后来他长大了,能去的地方越来越多,他有了山庄大部分门的钥匙,祝真的房间更是从来不需要别人替他开。
——只有那里。
贺也忽然站了起来,床边的落地灯把影子拉到地面上,他听见自己的呼吸沉重。
山庄里哪条廊通向哪个院子,哪扇门后藏着小路,哪里封过、修过,贺也闭着眼都能想起来。
他在这里住了十年,真正从来没有进去过的地方,好像只有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