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于告别》蜉泠

3、后怕 原来昨晚那

　　一早起来，方和拉开房门，就看到走廊摆了一排洗衣袋。
　　昨夜沾满泥水的衣物已洗净烘干，按房间分好，鞋也清理过，里面塞着吸潮定形的纸。
　　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柔顺剂香气，和木头温沉的气味混在一起，有种雨天特有的潮润气息。
　　隔壁的门跟着开了，宋晖燃揉着后颈出来，发现自己的衣袋旁还放着一双白色运动鞋。他上脚试了试，脚尖往前一抵，正合适。
　　早餐设在一楼侧面的餐厅，整面落地玻璃朝向山谷，远处低云压在山脊之间，细密的雨仍未停歇。
　　嘉宾们围坐一桌，导演组在旁边，热菜、粥点和刚出锅的包子陆续送上来。
　　贺也坐在外侧，头发柔顺地垂在额前，偶尔抬头同旁人说两句。工作人员沿桌添水，到他面前时，却放下了一杯温热的牛奶。
　　他微微一顿，抬眼望去，对方已经端着托盘走远了。
　　柳娉娉端着咖啡，身后副导演的卫星电话响个不停，等听到第三遍“人都安全”，她忍不住回头：“导儿，你今天这句话要说多少遍啊？”
　　副导演忙得根本腾不出空回她。
　　制作公司、平台、艺人团队轮番打来电话，可这堆被困人员最关心的道路和救援，却始终没有确切消息。
　　山庄内院，葛姨端着早餐进了书房。
　　祝真正低头看东西，葛姨把粥、蒸蛋和两碟小菜摆好，又将温过的牛奶放到他手边。
　　祝真刚喝了半碗粥，周岑便带着一身潮气出现在门口：“三少，山下有消息了。”
　　周岑往房间里走，把几张刚传上来的照片和记录摊到桌边：“进山路断了不止一处，大部分人手先去了受灾的村子。给的消息说雨要是停得早，最快两三天能通，但雨要是继续下，就不好说了。”
　　祝真问：“庄里库存是什么情况？”
　　“按现在的人数，两三天没问题。再久的话，新鲜的东西可能撑不了太长时间。”
　　祝真点了点头，目光还落在照片上：“东边的线路……”
　　“先吃。”
　　他的话被截住，葛姨把那碗还没动过的鸡蛋羹推到他面前。
　　“葛姨，我一会儿……”
　　葛姨把勺子搁到他手边：“一会儿是什么时候？”
　　周岑已经很自觉地开始收桌上的东西。
　　祝真抬起头：“还有排水……”
　　“知道。”周岑立刻道，“我挨着去看一遍。”
　　祝真还想交代，见葛姨站着不动，只得改口：“客人先按两三天安排，路没确定安全之前，别让他们下山。”
　　“好，我去说。”
　　周岑走了，葛姨仍守在桌边，祝真和她对视片刻，到底还是拿起了勺子。
　　消息传到一楼，众人那点不安反而落了下来。
　　“还好能留在这里。”有人靠在沙发里长出一口气，“真要还在外面，我现在想都不敢想。”
　　旁边的人接了一句：“是啊，有地方住就是万幸了，别的等路通了再说。”
　　与此同时，山外的消息开始涌了进来，网上最先出现的是一条简短的快讯。
　　【《山水间》录制地附近突发山体滑坡，节目组人员均已确认安全。】
　　松果台和节目官方都发了声明，可没过多久，山下拍到的现场视频开始陆续出现在网上。
　　有人站在村口拍到整片塌下来的山坡，泥黄色的水顺着路往下冲。有人隔着很远，拍到被砸断的道路和倒伏的树。
　　还有一段视频只有十几秒，画面晃动得厉害，远处能看见清障机械停在半截断路前，雨幕把后面的山完全遮住了。
　　这些画面一出来，哪怕有了先前那句“确认安全”，却仍让人不安。
　　尤其是《山水间》这次的嘉宾阵容，本就广受关注。方和、柳娉娉、贺也、宋晖燃、陈艺的名字，很快被带进热搜和相关新闻里。
　　有人追问伤情，有人质疑为什么只发文字，没有嘉宾本人出镜，艺人团队和媒体的电话也轮番轰炸。
　　副导演接完台里的电话，回来把记录本往桌上一放：“想请几位老师录段报平安的视频，也把昨晚的情况简单说一下。”
　　有人已经起身去搬设备，贺也却先开了口：“问过山庄这边了吗？”
　　“这里不是节目组的场地。”贺也说，“要拍，先征求主人的意见。”
　　副导演恍然道：“对！得去问一下祝先生。”
　　祝真答应得很痛快，只划定了范围：前厅、侧厅和靠外院的一段回廊可以使用，内院和客房区不能拍。如果山庄工作人员可能进入镜头，需要提前征得本人同意。
　　机位设在一楼侧厅，抢救出来的化妆箱里东西并不全，好在这次录制也不需要多么完整的妆面。
　　宋晖燃底子好，化妆师只给他薄薄压了一层粉，又重新抓了下头发。他坐不住，刚弄完就从椅子上站起来：“这样就行了吧？”
　　“诶！别碰头发。”他手已经抬到一半，又老老实实放了下来。
　　轮到贺也时，化妆师反而多看了他几眼。
　　黑色上衣沿着肩线落下去，昨晚雨里他身上那股湿透后的野劲还在，只是被收进了更干净的线条里，沉寂了下来。
　　头发被吹干重新整理，额前散下来的部分往后收，露出完整的眉骨和鼻梁，底妆只是匀过肤色，整张脸的轮廓却一下变得更清楚。
　　他只是坐在那里，就比周围的人显得更醒目。
　　化妆师整理好最后一点发尾，往后退了半步：“好啦，贺老师。”
　　贺也道了谢，旁边负责收音的人员拿着设备走了过来：“贺老师，给您别一下麦。”
　　侧厅另一边已经开始试光，向山庄借来的补光灯只开了一盏。
　　没有人想让这段画面显得太漂亮。
　　……
　　二楼阳台上，祝真接到了魏枢林的电话，对面问：“要不要我上去？”
　　“不用。”祝真笑道，“你现在来，也只是多困一个。”
　　“那你什么时候下山？”
　　“路通了就走，之前定的时间先往后挪。”
　　“行，我来处理。时间定了告诉我，我到山下接你。”
　　“好。”祝真又说，“谢了，魏叔。”
　　对面笑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楼下在做录制前的准备，工作人员抱着设备进进出出，他正准备进屋，下面有人扬声喊了一句：“贺老师，准备好可以过来了……”
　　祝真脚步一顿，循声望过去。
　　贺也站在侧厅外，正低着头让工作人员整理麦线，他身量高，对方抬手时，他便自然地俯身下来。
　　直到这一刻，祝真才像是真正看清了这个人。
　　几年过去，少年时期的轮廓彻底舒展开来，眉眼和骨相都沉下来，身上再看不见多少从前的青涩。
　　那头工作人员已经整理好，贺也直起身正要进侧厅，却像有所察觉，抬头望向二楼。
　　祝真在看他，这点几乎不需要确认。那道目光太稳，没有碰巧撞上的仓促。
　　两个人隔着一层楼、半个院子和没有停过的雨，对视了片刻。
　　楼下仍有人来来往往，工作人员从贺也身后经过，侧厅里有人在叫方和过去试位置，没有谁注意到这里。
　　不远处的工作人员又叫了一声：“贺老师？”
　　“来了。”贺也收回视线，转身走近侧厅。
　　祝真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把手机收起来。
　　“三少。”周岑从回廊另一头过来，递上手机里刚拍回来的巡查照片，“东边的排水沟刚刚疏通，后坡暂时没动。”
　　后面几张拍的是一间设备房，门前积着水，最里面的门半掩着，门槛下在往外渗水。
　　祝真问：“里面看过了吗？”
　　“还没有。”周岑说，“只先清了积水。”
　　“先别让人进去。”祝真眉心轻轻压下来，又说：“一起下去看看。”
　　祝真和周岑经过侧厅时，里面的录制正好进入了第二段。
　　报平安的视频已经拍完，执行导演还在补问昨夜撤离的情况，留作事故记录。
　　“最开始是怎么发现情况不对的？”
　　柳娉娉说：“听到山上有落石的声音，特别明显。”
　　“谁先听见的？”
　　“当时太乱了。”柳娉娉想了想：“有人先注意到了山上的动静，工作人员马上就开始叫人了，那时候只顾着往安全的地方走。”
　　这是她和贺也默认的说法，两人没有刻意商量过，却都自然地略过了一些具体的情况。真要说得太细，反而容易生出和事故本身无关的猜测。
　　方和在旁边补充：“贺也对山里的情况比较敏感，也是他先提醒我们不要再停留。”
　　祝真的脚步慢了下来，旁边的周岑说到一半，也跟着停住。
　　贺也说：“主要还是大家撤得快。”
　　执行导演又问：“陈老师昨天有一段是不是你背着走的？”
　　贺也还没回答，陈艺先笑了一声：“这个我来说吧。”
　　“昨晚其实照顾我的人很多。最危险那一段是小贺背着我，后面工作人员也轮着帮忙。大家自己都累得不行，还一直问我撑不撑得住。”她说着笑了笑，“所以今天我还能坐在这里，要感谢的人很多。”
　　“安全以后再回头想，会不会觉得后怕？”
　　所有人几乎同时点了点头。
　　“当然会。”方和先应了一句。
　　贺也想了想：“当时顾不上，停下来以后，还是会觉得后怕的。”
　　宋晖燃也跟着开口：“我当时整个人都慌了，鞋都跑掉了一只，还是方哥他们一路拽着我走。”
　　方和点了点头：“确实惊险，我们中途回头的时候，原来扎营的位置已经被埋得差不多了。”
　　回廊外，祝真停在原地，有些出神。
　　昨晚这个人隔着几步远，客客气气地叫他“祝先生”，人好端端地站在面前，有些没亲眼见过的事，便很容易被忽略过去。
　　贺也刚才那句话又浮了上来。
　　——还是会觉得后怕的。
　　丝丝缕缕的寒意，沿着脊背攀上来。
　　直到这一刻，祝真才恍然，原来昨晚那场事故，其实离他那么近。
　　周岑一直没再出声，他察觉到祝真陡然沉默了下来，方才还舒展的眉眼渐渐覆上了冷意，有什么更沉的情绪浮起，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又过了好一会儿，祝真才收回目光：“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