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游湖 四月初 ...
-
四月初三。
阳光,淡淡撒在水面上,粼粼波光,美好而灵动。东虞境内有四大湖川。素来便有春游玉庭,夏赏西子,秋临落枫,冬近翅雪之说。
春光下的玉庭湖的确别有风情,似那笼着轻纱的婉约女子,眼波流转,漾着满满的生动和妩媚。
“玉庭湖素享盛誉,果然风光独特”,晋平公主嫣然笑道,“纪姑娘生于如此秀美灵毓之地,难怪如此娉婷。”纪从舞垂头浅笑,明丽不可方物:“公主过誉了,从舞愧不敢当。”晋平公主赞赏地看着她:“进退有仪,闺秀之风。不过今日既是游湖,纪姑娘就不必多礼了。”
“大皇姐”,轻柔而怯弱的声音,五公主怀宁自船舱缓缓出来。她一袭天蓝色春衫,显得温柔而宁和。“怀宁”,本站在船头的梁衡迎了上去,“风大,你身子才好,要小心点。”怀宁公主半靠在梁衡身上,清秀而略显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红晕。
晋平公主见状,笑:“五驸马对五皇妹真是细心。”怀宁公主一听此语,脸更红了。在梁衡的搀扶下,慢慢落座,远望青山叠翠,心情亦是大好。“相思,还不快给五公主奉茶”,纪从舞柔声道。
我本来立在船头的一侧,闻言,忙上前侍候:“奴婢知道了,不知五公主喜欢什么茶?”怀宁公主淡淡地看了我一眼:“都可以。”“五皇妹素来最是随和的”,晋平公主接口道。
我一走进船舱就看到了月罗。她独自一人斜倚着柱子,愣愣地望向船头的方向。见到我,别过头去,并不理睬。我心下一酸,淡笑:“月罗,外边景色很好,出去看看吧。”月罗冷笑:“看什么呢?看笑话?”自花园之事后,我们变得很疏离,再不复从前了。“月罗”,我轻声唤,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终于无声地叹息,端起茶杯往外去。
“相思”,月罗忽然叫住我,“真希望不曾认识你。”她的声音轻而柔,那么飘渺,似乎一阵风就能吹散了。我心下一愣,尚未反应过来,月罗已起身抢过我手中的茶杯,款款而去。我望着她的背影,感到一阵迷惘。
清音响起,初时浅淡,几不可闻,渐渐却大了起来。那样悠远的曲调,衬着春风,飘荡在玉庭湖上,良久不散。我一出舱,就看到了正在抚琴的袁青弦。他俊秀绝美的脸上不再有往日的轻佻和放肆,整个人沐浴在春光里,显得说不出的耀眼与潇洒。想来这个人,生就是该弹琴的,我心里赞叹着。
月罗正在小心的奉茶,阳光下她的脸上洋溢着清明与柔顺的美丽。晋平公主头微微一侧,似乎在和她说着什么,而五公主与纪从舞含笑点头附和着。兰枻独立在船头,背影孤绝而挺秀。听到一阵笑语,我闻声一看,见三爷正与兰栶及梁衡说着话,他的眼里盛满了笑意。这样开怀的三爷,我从未见过,然而,我那样希望,他的一生,可以这样快乐。
“呀,相思”柔美的笑声,本侍立在袁青弦一侧的思容向我走来,亲昵地拉过我,“相思,听说你也弹得一手好琴。”她这话一说,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我的身上。晋平公主淡笑,眼里闪过说不清楚的神色:“相思果真长袖善舞,聪灵过人。”我低头正想说话,月罗已然轻笑:“相思本就是极好的,三爷常赞不绝口,袁公子和兰公子都赞赏有嘉呢。”我愣愣地看着月罗,她嫣然笑着,目光那样明媚,又似乎那么真诚。
晋平公主不动声色地看了我一眼,优雅地拿起茶杯。我看得清楚,纪从舞眼波向月罗轻轻一转,月罗头微微一垂,开口道:“公主不知,方才婢子听得袁公子惊世的曲子,忽然想到了二小姐的舞姿,当真是相得益彰。”
我有些吃惊地看着月罗,她却淡淡一笑,别过头去。“月罗”,纪从舞轻斥,“不许放肆。”“无妨”,晋平公主宽和地笑了,“早就听闻纪姑娘的独旋舞了,只是至今也未见得。今日良风和睦,又有袁公子绝世清音,不知可否一见?”纪从舞语笑嫣然,盈盈而起:“公主之命,从舞岂敢不从?”怀宁公主亦掩唇笑:“能见独旋舞,也不枉此行了。”
小厮仆役将船头收拾妥当后,众人便围站到了一侧。纪从舞独立于中心,依依行了礼。她那累珠叠纱粉霞茜裙在风中扬起层层轻柔的摇摆,发间斜插的累丝海棠珠钗随着她袅娜的身影微微摇动着。这样简单而轻盈的装束在湖光山色的衬托下更显明丽而灵动,多了一分则过俗媚,少了一分则过素淡。
真是会打扮啊,我在心中不由想着。脑中却忽然灵光一动,一个念头横空冒了出来。难道纪从舞今日的打扮是专门为了跳舞?她一早就有这种准备了?那么,她要吸引的是谁的目光呢,公主,袁青弦,还是兰枻?
我为自己的想法吃了一惊,回过神来,乐曲声已响起。袁青弦唇边带笑,目光在纪从舞身上流转着。但见纪从舞初时悠扬起步,舞姿翩然,衣带纷飞,颇有仙子凌波之态。继而,伴着音声一变,她飞快地转了起来,右脚轻轻点地,竟是凌空飞旋而上,在空中优雅地几个转身,方才缓缓飘落。
“好,好”,众人先是震惊,继而大赞。纪从舞单脚立于地,呈飞鸿起跃之态,轻纱摇曳,几缕濡湿的散发贴在脸侧,显得分外妩媚娇柔。
袁青弦当先走了过去,拊掌笑:“美人多娇,轻羽能为纪二小姐抚琴,衣带也增香不少。”纪从舞垂眸,无限娇羞:“公子客气了,从舞不敢当。”袁青弦展袖挑眉:“不知西泠公子以为何如?”兰枻笑得风轻云淡,怡然开口:“舞低杨柳,曲尽桃花。”袁青弦放声大笑:“好!不愧是文绝天下。”我在心中暗念兰枻那八个字,只觉满目春色,口齿生香。却不知袁青弦何时又到了我身侧,暧昧地靠了过来,邪笑:“不知道相思舞起来会怎么样?”“定然不差”,梁衡朗声笑,“相思可是样样皆精。”
我心里暗觉不妙,这袁青弦可是把火往我这里引了,却没想到这五驸马也火上添油。纪从舞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色,却也是转瞬即逝,抬头,依旧眉目清和婉转。
场面有一丝的冷淡,我正不知如何应对。“五皇妹,这芙蓉酥的味道不错,也给五驸马尝尝”,晋平公主开口,如一场甘霖,暂解了困局。怀宁公主自是会意,起身向梁衡走去。梁衡大概也自知失言,不再开口了。
看了看眼不觉半眯着的眼角带笑的袁青弦和依旧冷淡的兰枻,我心里顿时五味复杂。“好一曲琵琶”,兰栶温和地开口,目光向不远处的水面上投去。
碧波粼粼的玉庭湖面,温柔如少女含情的目光。一紫色花间小舫正悠然飘荡着,隐隐可见其间窈窕的身影。那忧伤而悦耳的琵琶声正是从里面传来的。“如斯好曲,不知是何人弹奏的?”晋平公主嫣然,眼里有一丝神往之色。“不如派人将船往那边靠去,也好邀那位姑娘上船,”纪从舞笑得温婉。“如此甚好”,晋平公主眼中的赞赏之意更盛。
船缓缓向小舫靠去,月罗自觉扬声唤道:“还请姑娘上船一叙。”片刻之后,舫内出来了一个青衣小丫头,她向这边看了看,又屈身进去了。不一会儿,一个白色的身影出来,如云般美丽的女子,眉间带了一丝冷傲,略略行了行礼,却是那日摘星楼的云歌姑娘!
“云歌”,袁青弦兀自笑,“看来我们当真很是有缘呢。”云歌眉目清冷,并未有言语。“不知姑娘今日可有雅兴了?”纪从影忽然开口,神态平和,语气温润。云歌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玉庭湖水光灵彻,云歌得以满载而归。” 云歌缓缓上了船,不过向众人淡淡福了福,便自顾坐到了一侧。转轴拨弦,大珠小珠落玉盘,曲调未成情已生。曲毕,目光却向我看来:“姑娘觉得如何?”我一愣,见大公主眉微微一皱,忙垂头低声道:“袁公子音冠天下,婢子粗鄙,实在不懂。”云歌淡笑:“袁公子的琴艺是绝代。不过,依云歌之见,姑娘曲间的情意却是人所难及的。”我心里不觉有相知之意,但感觉周围几道寒光射来,又是一黯。
“公主”,月罗开口娇语,“近来时兴‘花笺赋雅’,今日大家心情好,不如也来玩玩?”晋平公主看了她一眼,又见众人并无异议,点头:“也亏得你机灵。”
花笺赋雅,是如今文人最为流行的一种玩法。是将许多名言警句写于花笺上,然后由人抽取,并根据所抽赋词写诗,而其所作必得含有所得之句。
“公主”,兰栶道,“也不必作词曲了。时候也不早,不如就抽个花笺吧,不过看看写什么弄个趣罢了。”晋平公主会意地点点头:“驸马所言极是。文绝在此,我们也无需班门弄斧了。”我在一侧听得,不禁为这大驸马的体贴善良而感动。抬头见纪三爷,他显然也明白大驸马的苦心,眼中漾起一丝感动。
月罗将一切备妥后便侍立在大公主一侧。晋平公主当先抽了一张,随即众人也各自抽了张。
“这东西,想来也是胡闹的”,晋平公主轻笑,将花笺随手放在了桌上。兰栶拿起:“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他看了看晋平公主,柔声道:“也是玩笑。不过这惊鸿之姿倒也不差。”晋平公主面上一红,笑嗔:“驸马也不正紧了。驸马写的是什么?”说着自兰栶手中取过,曼声吟道:“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这是何意?”兰栶垂眸浅笑:“游戏之用,有何意思。也罢,大家都拿出来看看吧。”
袁青弦笑:“云歌姑娘可得什么好句?”云歌自若一笑:“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袁青弦笑容微微一凝,不禁又看了眼云歌,才向兰枻转过去:“西泠公子的想必都是妙语吧。”兰枻笑得清冷,将花笺展在桌上,只有十个字: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这想来是寓西泠公子雅兴出众了吧”,梁衡道。众人皆笑。兰枻忽然开口:“不知袁公子如何?”袁青弦半笑,将花笺随手一抛,却直直扔进了我怀中:“相思,念吧。”我点点头:“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这是劝袁兄你珍惜眼前人呢”,梁衡笑,“怀宁,你这‘花开花落自有时,总赖东君主’也有意思。”怀宁公主面上一红:“你这才有意思呢。‘一曲高歌一樽酒,一人独钓一江秋’,你何时爱钓鱼了?”
“自得自乐自开怀,且喜无拘无束”,兰栶笑,“晴渊这话倒是极好的。”“小姐,你是什么?”月罗笑问。纪从舞美目流转:“不过是玩笑的。‘含情独倚朱阑暮,满院微风动落花’。”“这是?”梁衡眉不由一皱。“是顾璘的”,怀宁公主小声提醒着。“这可是宫廷诗啊”兰栶也不觉笑了。梁衡拍手道:“如此说来,二小姐的前途不可限量呢!”纪从舞垂头笑着:“驸马这是开从舞的玩笑呢。”晋平公主的目光若有似无扫过纪从舞含羞的笑颜,意味深长。
“相思,你也抽下吧”,袁青弦又不合时宜地向我过来。晋平公主淡淡一笑:“月罗,你与相思也抽个吧。”
我小心翼翼地抽了张,还未打开,袁青弦已凑了过来:“怎么样?”“奴婢——”我手里没有抓牢,花笺一不小心被风吹起。“啊”,我轻呼出声,忙追了上去。粉色的花笺在风中飞舞着,那么轻灵。我一心想着花笺,没有注意脚下,更加忘记了这并不是陆地。
“啊”,一声尖叫,不知道是谁发出来的。而我的身子已轻飘飘落下,发丝扬起,我几乎可以感受到水的凉意。那一刻,我却出了奇的冷静,冷静地等待着落入水中,等待着那让人清醒的寒意。
耳畔有风掠过,一阵熟悉的香味扑鼻而来。“相思,相思,你没事吗”,似乎是月罗的关切的声音传入耳畔。我张开眼睛,对上了袁青弦的魅笑,他眼半眯,绝世的脸上风采耀人。“多谢,多谢公子”,我忙自他怀中挣开,后退了几步,却不想本就站在船沿上,又是一个趔趄。青色的身影一闪,兰枻已稳稳拉住了我。那一刹那,我似乎看到了他眼中的关切,只是那么短,让我感觉不过是错觉。“多,多谢”,我面上一红,低下头去。
“好身手”,袁青弦笑赞。兰枻不语,展开手,手中竟是我的花笺。怎么在他手里?我心中一阵纳闷。兰枻轻轻打开,看了看,眉微微一皱,又不动声色地递还给了我。袁青弦无赖地笑着,手一伸就抢了过去:“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他眼中似乎有些恍惚,喃喃问道:“相思,为谁?”
为谁?心中忽然漫起苦涩的感觉,我看着两侧的袁青弦和兰枻,又看着不远处神态各异的人。我很清楚地感受到了二小姐和月罗隐隐的不满,似乎那端重的晋平公主面上的神色也并不如往日和善了。
一瞬间,我的心变得很明白透彻。此刻,我已招惹了太多的目光了,而,这本不该是一个卑微的婢女该做的。我该做的,只是,静静站在一侧,不再插入。念及此处,我已有了想法。我站在船边,趁着所有人不注意,往后一大步。
意料之中的,此次,没有人来得及救我。“噗通”一声,我沉入了冰凉的水中。春日的水,那么凉,却让我有一丝清醒和痛快。我浮出水面,见上面乱了起来,小厮将绳索放了下来。“相思,快上来”“相思”——
我奋力抓住绳索,在小厮的帮助下上了船。“相思,相思”,我打了个哆嗦,仍向众人福了福,“相思先——”“外面风大,快回舱里去吧”纪从舞的声音那么温柔。
在进舱的那刹那,余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我冷冷一笑。既然,你们都有自己的打算和目的,我也就置身事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