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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也就那样吧 我当上了太 ...

  •   我成婚后头一日回中宫御所当值,特意穿了定子赐下的苏芳唐衣,长发也被允子多熏了一遍香;至于脸上,想必还带着些新官上任的喜气。

      小弁远远看见我,便用扇子遮住嘴笑。等我走近,她又绕着我看了一圈,专盯我的脸:“尾张君今日气色真好。”

      “自然。今早出门前,我不过说西廊灯暗,掌库女房立刻送来两盏;夜值的几个人也逐一来回话,昨夜谁守了廊下,谁替敦明王换过热水,都说得清清楚楚。”

      “谁问你这些了?”小兵卫打断我。

      “那你们方才围过来做什么?”

      “看你呀。”小弁忍不住道,“你前几日还只是去见娍子女君,怎么一转眼,连三夜饼都吃完了?”

      旁边一位女房也道:“我们不过几日没见,尾张君竟已经成婚了?”

      “嗐,这都是小事。”我摆了摆手,“娍子女君肯留我,东宫肯来,自然而然,天作之合嘛。倒是从前借一盏灯,我得三顾库房;如今才说西廊暗,灯油便自己长腿走来了。这才叫日子有了起色。”

      清少纳言从书上抬起眼睛:“原来在尾张君这里,成婚算是小事,灯从一盏变成两盏,才是了不得的大事。”

      御前响起一声轻笑。定子正靠着凭几看信,听见这里也放下纸:“灯的用处已经知道了。那么丈夫呢?”

      满屋女房立即安静下来,连方才站在廊边分香的两个人也悄悄挪近了些。

      我认真想了想:“脾气不算好。白日里粉也搽得太厚,隔着帘子尚好,近看有些发面。我把自己常用的那盒荐给他,叫他下回少敷一些;他看了一眼,说粗得像米糠,宁肯继续用自己的。”

      “谁问你白日了?”小弁催道,“夜里呢?”

      “夜里没有搽粉。”

      “尾张君!”

      “夜里脾气也不算好。我先照着从前看过的法子,温温柔柔地同他说话,他说我作些怪样;我不装了,他又生气。”我想了想,“不过还算识货,一进屋便摸了摸父亲给我的厚衾,说絮得很好。”

      “后来呢?”小弁忙问。

      “后来睡下便把我挤到席边去了。”我觉得证据已经很充分,便下了结论,“不过挺有劲,也就这样吧。”

      小兵卫一把捂住我的嘴。

      我被她从旁边扑过来,后半句话全闷在掌心里,只得伸手去掰她的手腕。小弁已经笑倒在几案上,几位年长女房纷纷转过脸去,仿佛只要不看我,方才那句话便没有进过耳朵。

      “后面的事,”清少纳言把书卷合上,“不必拿来报答御前诸位的关心。”

      “我还没说后面。”

      “所以她才拦你。”定子道。

      小兵卫确认我不再开口,才慢慢松手。我整理好被她压乱的领口,心里颇不服气。她们明明先问丈夫如何,我如实作答,答得稍微具体一点,又全都不肯听。这里的人写情诗时恨不得把春夜、衣香、露水和梦全写进去,真到了可以提供真实经验的时候,反倒讲究起含蓄来了。

      “前几日你还住在自己家中,”定子重新拿起信,却没有展开,“怎么一转眼,既住进娍子御所,又同东宫做成了夫妻?”

      “此事说来很简单。”

      清少纳言道:“尾张君每次这样开头,后面通常都不简单。”

      ***

      娍子女君约我相见那日,我在西廊外坐了许久,先后有三位女房出来陪我说话,却没有一个人问我为何而来。

      第一位问清水山的红叶,第二位夸我袖口的唐绫,第三位又谈起敦明王。第三杯热汤送来时,我终于明白:照这样说下去,晚饭前谈不完正事。

      我带来的礼物除了一匹母亲挑的唐绫、一匣清水寺香,还有一张方纸。父亲给的钱只够置办前两样,最后一样不花钱,只费头发。我伏案改到深夜,侧身取纸时险些让长发扫翻砚滴;乳母只得拿带子替我松松束起,搭到身后的衣桁上。

      那张纸转过三次手才送入御帘。帘后只隐约看得见一角淡紫衣袖,乌发浓密地垂在席上;娍子的声音柔缓而略低:“令堂病中,近来可好些了?”

      “已能坐起来骂我,想来大好了。”

      续汤的女房垂下眼,近旁无人发笑。隔了一会儿,帘后才道:“能教导儿女,确是好事。”年长女房得了示意,将方纸展开。

      纸上二十五个字排得四四方方:

      琴瑟和鸣凤
      瑟永同心凰
      和同嘉好栖
      鸣心好合梧
      凤凰栖梧桐

      所谓回文,就是同一片字换个方向,仍能读成句。我在定子御前闲得发慌,照着前世对《璇玑图》的一点印象,拿这二十五个字摆弄了几日,又用五色线标出路径:外圈两路都是“琴瑟和鸣,凤凰栖梧桐”,内圈两路都是“永同心,好合”,中央独留一个“嘉”字。

      娍子看了片刻:“这是何物?”

      “据说唐人苏蕙思念丈夫,便把情意织成回文。丈夫见后感其情深,夫妻举案齐眉。”我道,“臣女这幅取的正是琴瑟和鸣、长相和美之意,自然该献给女君。”

      捧纸的年长女房手指一顿。隔了一会儿,帘后才道:“这样费心的东西,留在尾张君身边,想来更有用处。”

      我早料到她会有此一问,当即伏身道:“女君陪伴东宫多年,又亲自抚育敦明王,这处御所的内事自然以女君为先。臣女若有幸得入门下,只愿听从女君差遣,绝不以私情扰乱家中秩序。”

      这套话我在家里练过数遍。父亲说得太像投诚,母亲说得太像求收养,只有我觉得十分妥当:先承认大婆地位,徐徐图之。

      娍子却没有立刻接话。她看了我一会儿,又看那张满是琴瑟凤凰的纸:“尾张君这样抬举我,倒叫我惭愧。东宫在我之前已有绥子尚侍;若只论先后,这幅图恐怕也不该留在这里。”

      我精神一振。

      来了。进宫两年,我终于遇见一场像样的宅斗。《甄嬛传》管宫里,《知否》管宅里,我毕生所学总算没有白看。可惜这个叫绥子的不在这里,只能先无实物宅斗。

      我扶着几案霍然起身,裳裾险些绊住膝盖,只好先往后踢开一层,随后端正衣冠,朗声道:“臣女斗胆,愿为女君陈《嫡长论》。”

      不等她准许,我已经背着手诵了下去:“嫡者,正也;长者,序也。然所谓正,不在早入一门,正在能正一家;所谓长,不在多占数年,正在上奉夫主,下育子嗣,内抚女房,外安门户。绥子尚侍虽先入东宫,却别居里第,不掌此宅人事钱粮,亦不曾抚育敦明王,不过占了一个‘先’字。女君陪伴东宫多年,诞育长子,使亲王无内顾之忧,使诸女房有所禀承,此乃有德、有功、有子、有家。四者俱全,谁敢越于女君之上?若凡事只论先来后到,最早替东宫驾车的那头牛,岂不也该排在诸位女君之前?”

      我说完,屋里只听见汤釜里的水咕嘟了一声。续汤的女房把悬在半空的袖子慢慢收了回去。

      隔了好一会儿,娍子才道:“早听中宫殿下说,尾张君论起汉学,连博士也未必辩得过。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女君过奖。”

      “只是绥子尚侍从未同我争过这些。”

      “她不争最好,可见心中也知道女君居上。”

      帘边几位女房不约而同地望向御帘,像在等娍子说明为何把我请来。偏在此时,东边的敦明王哭了。帘后的淡紫衣袖微微一动,娍子听着乳母将孩子抱近,才道:“尾张君若果真愿听我差遣,西廊尚有一间空曹司。住得近些,也省得有事再往元命朝臣家中相请。”

      我立即拜谢。来时我是客人,回家收拾了一趟箱笼,第二日再来便已经有了工位。

      只是西廊那间曹司比我想象中更像工位。

      屋里只有旧屏风、空箱和两张席,随我来的也只有一老一小两名女房。箱笼倒收拾得很实在:一床沉甸甸的新绫厚衾,一只装着旧小梳的螺钿梳箱,妆奁里塞满梅花唐果子、栗粉团和干柿,其中一块已被粉盒压成两半;最底下还有两册用旧绫包好的《伊势物语》和《竹取物语》,一看便是兄长怕我闲着又闯祸,特意塞进来的。

      小梳下面压着一封信,用的是定子赐的陆奥纸:

      > 雏鸟离旧巢,
      > 暂栖他树枝;
      > 今夜月明,
      > 羽翼尚未干时,
      > 谁为遮夜寒?

      这桩婚事实在简慢:没有迎亲,没有宾客,我带着两名女房住进西廊,便算进了门。无论是中宫御前还是娍子御所,说是住在京都,体感上像住在怀柔,半点没有我想象中别墅该有的样子,几次搬家都像从东厢搬到西厢。若不是还记得自己是为了父亲来的,我几乎真当自己只是换了间屋子过日子,预备好的宫斗心肠也一直绷不起来。

      可母亲还是哭了。乳母说,她听见东宫已有妻儿,背过身哭了一场,末了只叫我若住不惯便回家。原来的屋子,她一直替我留着。

      我把最后一句看了两遍,低头擦眼泪时,袖角已经湿了一小块。

      可我总不能回去睡原来的屋子。要让母亲放心,我得有自己的宅邸。宅邸要钱,得等父亲复官;父亲要复官,又少不得有人在天皇面前说话。

      我放下袖角。

      眼前这位储君,必须及时变成女婿。

      我合上梳箱时,中宫送来的东西也到了:一袭晴装束、一只螺钿文箱和六笼炭,物目随信写得清清楚楚。娍子身边的年长女房当众验看过,因西廊放不下,便把衣物和余下四笼炭收进了宅中库房。

      住下两日,我才看清这里为何总是乱哄哄:济时大纳言病重,府中使者日日来;各家又借着送香、送诗、送女房试探东宫。我的炭夹在满库箱笼之间,叫了三回也没人开门,入夜想添一盏灯,还说女客用度不在旧例里。

      傍晚,居贞的随身送信来问西廊月色,又说东宫后夜来访。我看着眼前将尽的一盏灯,实在很想回信说,月色倒比屋里亮些。

      夜深以后,我在厚衾里翻了个身,鼻端忽然擦过一丝焦纸味,淡得像是谁把写坏的信凑在灯上烧了一角。我睁眼等了一会儿,那味道又没有了。

      小女童守在外间,我问她是否闻见什么,她隔着几帐道:“大约是灯油气,女君睡吧。”

      “哪有灯?”我立刻从厚衾里坐起来,我的灯是预备烧三夜的,睡前早熄了。

      灯芯摸上去已经凉透,火盆里的炭气又沉;那一丝焦味却随着廊角的风,断断续续往屋里钻。

      西廊转角卷起的御帘里,果然塞着一团反古纸,里面裹了几块尚红的炭。近处没有灯,也没有火盆,这火总不能是自己读懂了方角,特意爬进帘子里的。

      我把纸团夹进铜盆,用水浇灭,叫小女童悄悄去请娍子身边那位年长女房,只说敦明王住处闻到了炭烟,不许喊走水。随后从文箱里取出裁纸的刀子,藏进袖中,又叫跟我来的老女房去借车副的狩衣与乌帽子。

      “女君要我穿男子衣裳?”

      “你身量高,借夜色站在我身后三步,不开口便很像。”

      “若有人近前细看呢?”

      我又从妆盒里取出一盒白粉塞给她:“若真动起手,便照来人的脸扬,扬完快跑。”

      老妇捧着粉盒:“老身跑不快。”

      “那就扬准些。我有刀——你下次得锻炼锻炼啊。”

      老妇看了我一会儿,到底抱着衣裳去了。我没有让人重新点灯,只守在库房通往北门的廊角。

      那几块炭烧不了整座宅子,却足够点着御帘,引来一声“走水”。敦明王住在东边,众人一乱,必定先往东厢救人,库房到北门这一带便无人照看了。如今院里迟迟没有喊声,等着趁乱搬东西的人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多半会回来查看。

      果然不多时,一名女房抱着卷起的草席匆匆过来。她看见我便停住,说自己闻到烟气,正要先把女君的贵重衣裳救出去。

      “哪里走水了?”

      她答不出来。

      我走过去掀开草席一角。里面压着娍子的三领晴装束,最底下正是定子赐给我的苏芳唐衣。

      “满院尚无人知道有火,你却不但知道,还知道哪几领最贵。”我把草席重新盖好,“好眼力。”

      她转身想走,男装老妇恰从暗处跟上来,一手扶着高乌帽,一手紧攥粉盒,宽肩狩衣在夜里很能唬人。那女房不知道我身后这个“男人”其实比我更怕打架,脚下当即钉住了。

      “不要喊。”我隔着袖子按住刀子,往她腰后一顶,“你一喊,满院都会来看你,到时你怀里抱着什么,人人都看得见。安静跟我回去,女君心慈,还能留你几分体面。”

      娍子的年长女房已经先把敦明王抱去了东厢。我们将人和草席送到御前,分开一问,她便招认自己衣装寒薄,趁晴装束点清收入库房以后,早把中宫赐我的唐衣藏下;今夜又约了人在北门外等候,想以炭火引乱,再多送几领出去。

      娍子听完,先去看了敦明王,回来时脸色已白了:“尾张君为何不曾叫人?”

      “那人费尽心思要的便是满院惊乱,我何必如她的意?”我道,“况且臣女白日为了取回中宫赐下的炭,接连遣人去库房请了三回,掌库女房始终不肯来开门。今夜再叫,她难道便肯来了?臣女只好自己带刀,再借一个男人。”

      男装老妇在我身后低下头,乌帽险些掉进怀里。

      娍子望着男装老妇,许久没有说话。纵火的女房与北门外接应之人交给家司,对外只称灯炭失慎;当夜,库房便把余下四笼炭送进了西廊。

      回去以后,我给老妇取名“允子”。她以为是允文允武之意,很是感动;其实她今夜干的分明是小允子的活。

      第二日早晨,掌库女房便亲自送来了灯油。而且是两盏的份。

      我将灯都点起来,取出纸笔,开始琢磨后夜如何哄东宫。好话不成,还有吃的,总有一样管用。

      ***

      居贞第一次到西廊,是在我住进去的第三日。他的车轮一响,女房便来换香铺被,连先前不肯给我的炭也有人问要不要多添一盆。亲王这阵风果然好用。

      我对着镜子坐定,决定今夜必须拿下大结果。于是闭上眼,请教脑中诸位高人。

      短视频先讲:“收起目的性,多展示利他性。要让他相信你图的是他的人,不是他的皇位。”

      甄嬛道:“先说天气渐寒,再说原以为他会去娍子女君那里。句句替他着想,一句也别说自己想留;他若有心,自会听懂。”

      屈原道:“直说想男人,未免俗气。兰、芷、蕙、芳,挑些带草字头的字来说。”

      我觉得都有道理,决定全用。

      居贞进来时,我没有像往常一样抢先说话,只替他斟了茶,垂下眼睛,尽量柔声道:“殿下夙夜忧勤,臣女每每念及,深恨蒲柳之身不能代承万一。如今臣女如幽兰托根西廊,幸蒙芳荫,本不敢再有所求;只愿内承娍子女君之德,外为殿下分忧,上安宗庙,下慰黎庶,纵然一夕独守,也绝无怨言。”

      居贞端着茶,迟迟没有喝:“尾张君夜里也背书吗?”

      “情动于中,故形于言。文藻愈盛,正说明臣女情意愈深。所谓‘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够了。”他按住额角,“尾张君一情动,我便头疼。你究竟想要什么?”

      “什么也不要。”

      “那你为何一直看着我?”

      这倒提醒了我。我只顾收起目的性,忘了展示利他性;利他总不能只停在嘴上,多少得拿出点东西。我赶紧打开妆奁,梳子舍不得给,便取出那块被粉盒压成两半的梅花唐果子:“这是季子偷偷留给我的,我原想明日再吃。殿下尝尝。”

      居贞看了看我,拿走较大的那半块:“然后呢?”

      我看事情似乎顺利,现在展示贤德:“……臣女替殿下分忧,便不在乎区区一夜私情。娍子女君照料敦明王辛苦,殿下今夜还是多去陪伴她吧。”

      “好。”

      居贞把茶放回几案,当真起身去取外衣。

      我等了一瞬,见他已经把外衣披上,终于忍不住道:“哎,啧,你这就没意思了啊。”

      他停在几帐前:“不是尾张君叫我去的?”

      “格局上该去,情意上不能走。”

      居贞低头看了一眼我扯住他衣袖的手:“尾张君写信先惦记敦明王,见了娍子又说愿听她差遣;如今轮到我,只谈宗庙黎庶。这便是你的情意?”

      “情意当然有。”我没有松手,赶紧把方才的话往回找补,“殿下做了这么多年储君,位置依旧稳当,可见前途无虞;选夜值女房时又问得很细,可见并非全靠身份;如今已有敦明王,身体想来也没有隐疾。论前程、才干、体魄,臣女实在挑不出毛病。”

      居贞沉默片刻:“尾张君既这样满意,今夜何必只凭敦明王判断?”

      我没料到他会从这里还手,往后挪了半寸。满脑子的向上社交、利他人设与香草美人顷刻散朝,只剩《甄嬛传》还在远处摇旗,却已经来不及了。

      他看了我片刻,伸手灭了灯。

      第一夜过后,居贞的车才出了北门,我便让允子替我重新理好头发,往娍子御前去了。娍子正低头替敦明王擦嘴,见我一早过来,先问:“可是夜间名簿出了差错?”

      “没有。臣女新婚第一日,特来给女君请安。”

      她手里的帛巾停了停:“请什么安?”

      “新妇入门,自当先拜主母。女君在上,请受臣女一礼。”

      我端端正正地伏下身去。娍子却没有应,倒是敦明王趁机抢走帛巾,把一角塞进了嘴里。她夺回来,才对我道:“尾张君与我同为东宫女君,这里也没有这种礼。”

      “没有也不妨碍臣女敬重女君。往后每日清早——”

      “不必。”她答得比方才快了许多,“尾张君若真想让我安稳,回西廊多睡一会儿便是。”

      我只好把每日请安改成有事再来。回到西廊以后,我才想起一件更要紧的事:居贞若第二夜不来,这婚根本结不成,我方才那一礼也算白行。为保万全,我决定给他讲《指环王》。这故事一个月也讲不完,每夜再断在紧要处,这婚不但能成,专宠也有了。

      第二夜居贞还好来了。我从霍比特人讲起,因他们身量不高,本想直接说成倭人,话到嘴边才想起我如今自己就是倭人,只好改称每日六餐的西境小民。讲到白发方士命他们把一枚能统御众戒的王者之环送进黑国火山,居贞立刻打断我:

      “既能统御众戒,为何要毁?”

      “因为谁戴上,都会渐渐受魔王蛊惑。”

      “那便找一位不受蛊惑的王。”

      “殿下圣明。这便是他们只能做西境小民的缘故。”

      听说我备下的三叠纸一个月也未必讲完,他看了我一会儿:“三夜饼明晚便吃了。”

      “那只能委屈殿下,吃完以后继续来了。”

      那一夜,我们只讲到逢坂关。

      第三夜,居贞一进门便先找昨夜那三叠故事稿,眉头已经皱了起来;见屋里没有稿纸,只有一桌热羹鲤脍,才略微松开:“今夜不讲那只金环了?”

      “饼后再讲。”

      娍子不多时便亲自送来三夜饼,先递给居贞,再递给我。我一直忍到饼已落肚、高坏撤走,才把芹羹推到他面前:“《诗》云,思乐泮水,薄采其芹。家父虽才力微薄,也有一片献芹之心,只等朝廷重新起用。”

      居贞看了看芹羹,又看我:“尾张君竟忍到饼吃完才开口。”

      “殿下果然明察。三夜未成,举贤不避亲也无亲可避;如今才算名正言顺。”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我又把酒煨的鲍送过去:“昔日鲍叔知管仲,荐之于齐桓公,遂成霸业。殿下若肯在天皇面前替父亲美言——”

      “元命朝臣复官,不由我一人决定。”

      “我知道,所以只请殿下美言。荐贤原是储君美德。”

      他放下筷子,指着最末一碟姜:“这个又是什么说法?”

      “姜桂之性,老而愈辣。家父年纪虽长,才干反胜从前。”

      “听起来,似乎吃得越多,就越得举荐元命似的。”

      我连忙给他斟酒。“那殿下请喝一杯吧,酒可以复温,人自然也可以复官。”

      “所以这桌上,没有一样不是为了元命朝臣复官?”

      “有。”我把白饭往前一推,“家父清清白——”说到这里,我默默把白饭又拉回来,若无其事地再替居贞斟了一杯酒:“今日天冷,殿下还是多饮一杯。”

      居贞把酒杯往案上一搁,起身去取外衣:“三夜饼已经吃了,这桌复官宴,尾张君自己慢用吧。”

      我见他当真要走,赶紧往几帐里挪了挪:“哎哟,京中都说我是狐狸,狐狸的话也能信吗?”

      他回过头:“你承认得倒快。”

      “……我还会吐火。殿下今晚要不要看看?”

      居贞看了我片刻,终于放开外衣,过来灭了灯。

      ***

      “所以你今日这副喜气,”小弁听完,仍有些不信,“当真只是因为能管几笼炭?”

      “不然呢?”

      “东宫连来三夜呢。”

      “他来都来了,难道还要我每日为此高兴一次?”我把日录翻开,指给大家看,“炭火灯油虽是鸡毛蒜皮,管的却是储君妻儿这一处家门。太子太傅管储君读什么书,我管储君夜里有没有灯读书,怎么不算同僚?太傅位尊,我自谦一些,折个正五品总不算过分。诸位以后同我说话,还是客气些吧。”

      小兵卫捂住额头。清少纳言则看了看我,若有所思地从文箱里抽出一张纸。

      “你又要记什么?”

      “可喜之事。”

      “不许写我!”

      我伸手去抢,她早已把纸藏到身后。我们正隔着几案拉扯,廊外忽然有人通报,说娍子女君御所遣了使者来,请尾张御方核看今夜所领的炭数。

      屋里一下安静了。

      我松开清少纳言的袖子,整了整衣襟,在众人面前答道:“请她进来。”

      这声“尾张御方”听着尚新鲜,但“请她进来”,我已经会说得十分熟练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也就那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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