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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毛玻璃 十一月十七 ...

  •   十一月十七号。

      隅镇的暖气说是十五号通,到十七号了,楼里的管子还是凉的。母亲打电话问过一次,说是这片小区后补的名单,得等。

      屋里比外面还冷一点,因为外面有太阳。

      晚上十点,安岚洗完澡出来。

      头发没吹,湿着,她在头上按了两下毛巾就出来了。客厅的电视还开着,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遥控器,眼睛没看屏幕。

      “过来。”

      安岚走过去。

      母亲从沙发扶手上拿起吹风机,插上电,拍了拍自己前面的地板。

      “坐下。”

      安岚在地板上坐下了。

      吹风机响起来。

      热风打在后颈上,一股一股的。母亲的手指插进她头发里,把它们撩起来,好让风能吹到里面去。

      那只手是凉的。碰到她脖子的时候,她缩了一下。

      “别动。”

      “嗯。”

      安岚把眼睛闭上了。

      热风贴着头皮扫过去的时候很舒服。她闻到洗发水的味道,是母亲买的那种,很便宜,一股很冲的香精味。她从小闻到现在。

      她在那股味道里坐了一会儿。

      吹风机太响了,两个人说话得喊。

      所以她们谁都没说话。

      母亲的手在她头发里拨来拨去,拨了大概五分钟。她拨得很熟练,也很少真的碰到头皮——那只手在她头发里,可她摸到的是头发,不是她。

      真正贴着她的,一直是热风。

      吹完,母亲拔了插头,把线绕两圈收起来。

      “桌上给你倒了杯水。”

      “嗯。”

      “早点睡。”

      “好。”

      安岚回房间。

      桌上确实有一杯水。温的,杯壁上蒙着一层很薄的雾。

      她坐在床边,把杯子捧起来,捧了一会儿。

      今天一整天,没有人碰过她。

      她妈的手在她头发里待了五分钟。可那只手摸的是头发。

      今天唯一贴过她的,是热风。

      十点半,她躺下了。

      被子是凉的。她拉到下巴,等了一分多钟,里面才有点热气。

      然后她去找那个人。

      那个人没有脸。

      他不是“长得模糊”,是根本没有。她能感觉到他在那儿——那个方向,那个高度,那个离她不远不近的距离——可她一次都没有看清过他。

      她也试过。

      高中那阵子,她给他配过一张脸,配得很仔细:眼睛什么样,下巴什么样,笑起来那一侧会不会有个窝。

      配完的那天晚上,她去了那边。

      结果不好。

      她说不清哪儿不好。就是那个人突然变小了。

      有一张具体的脸,就意味着有一个具体的人。有一个具体的人,就意味着他有自己的事、自己的脾气、自己的今天过得怎么样。

      她不需要那些。

      那天之后,她把那张脸擦了。

      她不是故意擦的。她只是不再去想它,然后就再也想不起来了。

      后来她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一个人只要有一处是确定的,那一处就迟早会变成缺点。

      比如“他的眼睛很好看”。那么有一天,她就会嫌那双眼睛看得不够久。

      比如“他说话声音很低”。那么有一天,她就会嫌那句话说得不够长。

      他不确定。

      所以她怎么需要,他就是什么。

      她从来没听见过他说任何一个字。她需要一个字的时候,那个字会自己浮上来——她也说不清那个字到底是他说给她的,还是她自己放在那儿的。

      分不清。

      分不清才好。

      分得清就坏了。

      那边没有屋子,没有窗,没有下午的光。

      她去过很多次,可她描述不出来那个地方长什么样。

      她只能描述感觉。

      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站着一个人。你知道他在,你看不清他。你不需要看清。

      他也不叫她。

      他只是在那儿,而那儿没有别人。

      在那边,没有一件需要她做的事。

      不用说话。不用回消息。不用挑一个“还行”还是“挺好的”。不用听谁的语气。不用判断有没有人来,是父亲还是母亲,是不是该出去。不用把嘴角摆到合适的位置。

      也没有人要她回答。

      她一天里要做多少个决定,她自己算过。

      早饭吃不吃。几点起。今天去不去图书馆。看见母亲要不要先开口。群里那句话回不回。回哪一句。删掉的三个字要不要换一个。何沐那个电话里,一声“嗯”要用什么气。

      全都要她来决定。

      她一天里所有的力气,都花在这些事上了。

      在那边,一件都没有。

      她只要在。

      这么多年,她去过很多次。

      哪几次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那种感觉——进去的时候还绷着,过一会儿,绷着的地方就松了。不是高兴,不是舒服,就是松。像一个人站在很挤的车厢里,忽然到站了,周围的人都下去了。

      她不知道没有那边她该怎么办。

      她没试过。

      她也不打算试。

      她躺在那儿,一点一点往下沉。

      绷着的地方正在松。

      这时候门把手响了。

      很轻的一声,转了一下。

      然后门被推开一条缝。

      客厅的光从缝里进来,斜斜地铺在地板上,一直铺到她的床脚。

      安岚没有动。

      她闭着眼睛,脸朝着墙,呼吸放平。

      母亲在门口站了两秒。那两秒里,走廊的灯在她背后亮着,把她的影子投进来一小块。

      然后她走了进来,脚步很轻。

      经过床边,走到桌子那儿。

      “啪”的一声。

      台灯灭了。

      脚步退回去。

      门关上。

      客厅那一条光也收回去了。

      屋子里重新黑了。

      安岚睁着眼睛躺着。

      她刚才没有睡着。她刚才是“不在”。

      母亲推门进来的那一会儿,是她不在的时候。她躺在被子里,脸朝着墙,可她不在这儿。

      在那边。

      母亲看了看床,看了看窗户,看了看被子盖到哪儿。然后关了灯,走了。

      她没有喊她,也没有叫她一声。

      她以为她睡了。

      安岚躺着,忽然觉得这件事有点荒唐。

      她真正不在的时候,被当成了睡着。

      她躺了很久。

      她试着回去。

      那边没有门,不用推。她只要往那个方向走,那个人应该还在那儿。

      她往那边走。

      走了一会儿。

      然后她发现自己在想别的事——在想刚才那一下门把手的响声,在想母亲那两秒,在想头皮下那点还没散的热。

      她又往回走了一次。

      还是不行。

      平时她闭着眼就能过去的那条路,今天晚上忽然有了一件东西横在中间。

      那件东西不大。就是那点热。

      她坐了起来。

      她把台灯打开。

      桌上那杯水还温着,杯壁上的那层雾还在。

      她盯着那层雾看了一会儿。

      毛玻璃。

      她忽然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过不去了。

      她今天花了太多时间去想那个人到底是什么。

      一想,他就变成一个“东西”了。一个东西是有形状的,有形状就能被看见,被看见就变成了“那个方向、那个高度、那个距离”。

      就成了一个站在毛玻璃后面的什么。

      她把他看穿了。

      看穿了,他就没有了。

      安岚把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温的。

      有人想着她。就在刚才,有一个人想着她,走进这个房间,把一杯水放在她桌上,还替她关了灯。

      这个家里的关心都是这样的:好像什么事都做了,但心里却是空的。

      她把水喝完,把杯子放回去。

      杯子底碰到桌面,轻轻响了一下。

      今天她没能到那边去。

      她躺在黑里,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她想,这个屋子里,唯一一个不会走的人,是她自己编出来的。

      她闭上眼睛,不再想。

      就在她快睡着的时候,有个东西自己来了。

      不是她想出来的。不是她去那边找的。是它自己来的。

      没有脸,没有声音,就是一个人站在那儿的那个感觉。不远不近,还是那个距离。

      她没叫它。

      它就在那儿了。

      安岚躺着,没有动。

      她想,这算不算它来找她了。

      她没有答案。

      但她没有再赶它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毛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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