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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戒断 晚上八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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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群里开始响。
陆今宜一个人能顶三个人的消息量。
“人呢人呢”
“上线啊”
“今天必须五排,谁来不了我跟谁急”
“@江叙 @安岚 @叶昭棠”
叶昭棠回他:“你今天作业写完了?”
“什么作业,我昨天就交了。”
“你昨天说你今天交。”
“那就是今天交。”
江叙发了个问号。
安岚在自己房间里,捧着手机看他们吵。
她抬头看了一眼门。
客厅里的电视开着,母亲坐在沙发上,声音调得不大。隔壁楼的电视声都能从墙上透过来一点。
她回了两个字:
“来了。”
五个人,正好一队。
这个阵容从高中凑到现在,一直没变过。少一个人就得补路人,补进来的人不熟,打起来别扭。所以他们五个有个默认的规矩:谁有事提前说,别临时放鸽子。
安岚以前想过,他们这么在意凑齐,是不是因为感情好。
后来她想,也许只是因为凑齐了打起来顺手。
两个理由她都不太喜欢,也就没接着想。
她关上门,把耳机戴上,试着嗯了一声调了调麦。
第一句话她就压着嗓子说的。
“我这边小声点啊,我妈在客厅。”
陆今宜的声音从耳机里冲出来:“行行行,你小声,反正我们替你说。”
安岚笑了一下,把声音又压低了一点。
耳机里那几个人不一样。陆今宜的嗓门大得像在嗓子眼里装了个喇叭,叶昭棠在指挥,江叙一直没出声,只有何沐的声音是正常的——不高不低,听着舒服。
开局前,叶昭棠说:“今天认真点,我掉分掉得心疼。”
陆今宜说:“你掉分是因为你老冲上去。”
“那你怎么不跟?”
“我跟了,你死得比我快。”
“闭嘴。”
第一波兵线出来的时候,安岚已经在看小地图了。
她看得很快。别人的注意力还在自己眼前那一条路上,她已经在数对面打野消失了几秒,算他大概在哪个草里蹲着。
这个本事她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来的。可能就是因为,她这个人天生对“别人在哪儿”比对“自己在哪儿”敏感。
她玩的这个位置,靠的就是这个。
“中路小心,他过去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在跟人说悄悄话。
三秒之后,叶昭棠在语音里喊了一声:“我去,真来了。”
“我说了吧。”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其实不是猜的。但说出来太长了,而且也没人真想听。
那一局打得很顺。
陆今宜前期送了两个,被叶昭棠骂了一路。到中期他自己收了两个人头,就开始在语音里吹牛,说这一局全靠他把节奏带起来了。
叶昭棠说:“节奏是你带起来的?你前期送的那两个头是谁帮你扛的。”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那是我在养猪。”
江叙忽然说:“你自己就是猪。”
语音里安静了半秒,然后三个人一起笑。安岚笑得没压住,笑出了声。
那一声她自己也没打算压。
打到二十四分钟,安岚从下路河道的草丛里绕过去,卡了个视野,把对面两个脆皮按在了墙上。
陆今宜在语音里嚎:“安岚!安岚牛啊!”
“小声点。”她说。
“知道了知道了。”陆今宜把声音立刻降下来,学着她的样子说悄悄话,“安岚,牛啊。”
安岚笑出了声。
这一次她的脸是松的。
打到一半,叶昭棠随口问了一句:
“安岚,你回隅镇了?在家待着干嘛呢,怎么样啊?”
“还行。”她说。
这两个字出来的时候没有一丝停顿。
顺得像是练过很多遍。
“那就行。”叶昭棠说,“等考完我们再聚一次。”
“好。”
话题很快就过去了。
“哎哎哎他绕后了!”
“打他打他打他!”
安岚的注意力回到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她那句“还行”,没有人多问一句。
因为它听起来不像假的。
她当时正在笑。她那个位置打得正顺。语音里四个人在喊,屏幕上是亮的,键盘是热的。
在那样的场景里说一句“还行”,就是一句普通的、随口的、甚至有点谦虚的话。
谁会去想它是不是真的。
那一局赢了。
结算界面弹出来的时候,五个人都在语音里说话。陆今宜在吹自己后期的两个头,叶昭棠在说前面那波要不是他掩护就完了,江叙忽然说了一句“最后那波包得好”,然后就又没声了。
安岚知道江叙说的是她。
她也知道江叙不会点名。
她就说了一句“大家都好”。
十点半,散了。
“睡了啊。”
“明天还来不来?”
“来。”
“那明天见。”
一个个退麦,语音里的人声一层一层薄下去。最后“叮”的一声,全静了。
安岚把耳机摘下来。
屋子里非常安静。
她坐在椅子上,没动。
她发现自己的脸有点酸。
刚才笑的。笑了快两个小时,脸都笑僵了。
这个发现让她愣了一下。
因为她刚才,是真的开心。
那一个多小时里她没有再想别的事。她没想考试,没想明天,没想母亲在客厅里看什么,也没有想那些她平时不敢想的东西。她的脑子被那一局占满了,满得连一条缝都没有。
她甚至觉得,如果一辈子都能那样,也没什么不好。
然后她摘了耳机。
然后屋子就静了。
静下来之后,她才发现那声音有多大:客厅的电视还在响,楼上不知道谁家的小孩在跑来跑去,楼道里有人上下楼梯。这些声音一直在,只是刚才被耳机挡住了。
她又戴了一次耳机,里面什么也没有。
空的那种空。
十点五十,手机响了一下。
不是群里。是何沐。
她接起来。
“喂。”
“没打扰你吧?”何沐的声音跟游戏里一样,不高不低,“我看你刚才在语音里话不多,是不是困了。”
“没有。我妈在外面看电视,我说话不方便。”
“哦,对。”何沐顿了一下。
两个人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里,安岚听见何沐那边有翻纸的声音,像是在收拾什么东西。
“安岚。”
“嗯?”
“你最近怎么样。”
安岚张开嘴。
“还行。”
这两个字已经出来了。
她甚至没来得及决定要不要说真话。
她本来可以说的。她本来可以说“我最近睡得不好”,或者“我在家待得有点闷”,或者干脆说一句“我不太好”。
可她张开嘴的时候,那两个字已经站在门口了,排着队,练了很多年,熟门熟路。
她还没想好,嘴已经把话答完了。
“那就好。”何沐说。
何沐的声音在里面停了半秒,好像还想再说什么。
最后她说的是:“那你早点睡。明天要是想玩,我们在。”
“好。”
“挂了。”
“嗯。”
电话断了。
安岚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其实何沐问了。
问得比谁都认真。
也没有问第二句。
是她自己把门关上的,关得又快又顺手,一点都没有卡壳。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洗漱。
回来的时候,她把灯关了,躺到床上。
屋子很黑。
一躺下来,那股东西就来了。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也没跟她商量。
前一分钟她还在想今天这局打得挺爽,下一秒,胸口那块地方就开始往下沉。像有人往被子底下塞了一块湿的棉花。
安岚躺着,眼睛睁着。
她想给自己找一个理由。
她今天过得不错。她跟朋友打了两个小时游戏,笑得脸都酸了,她赢了,她还被夸了。母亲今天看电视看得挺开心,父亲也没回来找她。
这一天里,没有任何一件事是坏的。
可它就是来了。
它一直是这样。
它不挑日子。它不看她的脸色。她今天是笑还是哭,是赢还是输——它都不管。
她想,她的外面和里面,是两套东西。
外面这套是别人能看见的。这套今天很好,甚至可以说明天也会很好。
里面那套,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按什么走的。
安岚躺着,看着天花板。
隅镇这边家里的天花板很干净,什么都没有。她有点想念宿舍上那块像狗的印子。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想起刚才在语音里,她笑得脸都酸了。
那不是假的。
这一点最麻烦。
如果是假的,她还能说自己是在演。偏偏那是真的——她真的笑了两个小时,真的觉得那一局打得挺好,真的希望他们能一直开下去。
她真的开心过。
然后她一摘耳机,那件事就不作数了。
墙那边,电视还在响。
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闭上眼睛。
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
是叶昭棠的私聊。
“睡了吗?明天你有空吗,想跟你说个事。”
她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没有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