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端天气》沐聆

15、逃避 十二月三号

　　十二月三号。

　　倒计时十八天。

　　那天早上六点二十的闹钟响了，她按掉，翻了个身。等她再看手机，是十点四十。

　　这不是新鲜事。她这半个月常这样。

　　可那天不一样。

　　她躺着，看着天花板，心里有个东西动了一下。

　　那个动静她认得。

　　不是难受。难受她认得。

　　是那种世界往后退了半步的感觉。声音还在，光还在，可她跟它们之间隔开了一层。像一层很厚的玻璃，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碰不到。

　　上一次也是这么开始的。

　　上一次是三天。

　　那三天她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不是忘了，是那三天里她什么都没留下。她现在回想，只记得几个画面：天花板，窗帘，手机屏幕上的一片光。

　　她一直不知道那三天是怎么结束的。

　　所以这一次，她决定记下来。

　　她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打上日期。

　　十二月三号。

　　打完她停住了。

　　她不知道该从几点开始算。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她还正常，十点四十看手机的时候就不一样了。中间那几个小时她醒着，什么也没干。

　　到底哪一分钟，它进来的。

　　她不知道。

　　她删了那一行，又打了一遍。还是不知道。

　　最后她写的是：十二月三号。上午。

　　第一天她基本都在床上。

　　十一点多，母亲在客厅喊她，问中午吃什么。

　　她说她不太饿。

　　母亲说，不饿也得吃。

　　她说，我一会儿吃。

　　过了一会儿，母亲端了一碗面进来，放在桌上。面是热的，上面卧着一个蛋。

　　母亲没有马上走。她站在床边，看着安岚。

　　安岚坐起来了。

　　她不是因为饿才吃的。她吃，是因为只要她一直不吃，母亲就会一直站在那儿。

　　那碗面她吃了大概十分钟。母亲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看着她吃。

　　下午三点多，手机亮了一下。

　　是何沐。

　　“在干嘛”

　　安岚看了两秒。

　　她打了三个字：

　　“在躺着。”

　　发出去她自己愣了一下。

　　这不是她会打的话。平时她会打“在看书”，或者“刚起来”，或者发一个表情包。

　　何沐那边停了一会儿。

　　何沐：“那你躺着吧。”

　　然后是一个太阳的表情。

　　第二天她醒的时候，不知道是几点，也不知道是第几天。

　　她第一件事是摸手机。

　　十二月四号。上午九点多。

　　她想在备忘录里再写一条。

　　可昨天一整天，除了母亲那碗面和她发出去的那三个字，什么都没发生。

　　她最后打的是：十二月四号。还是这样。

　　打完她看着这两行。

　　两行字隔了一天，可长得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到：要是她每天都这么写，写到第十天，那十行字会不会也全一样。

　　那她怎么知道过了十天。

　　那天的光是从窗帘缝里进来的。

　　房间朝南，上午十点多，太阳会在地板上落一小块，黄黄的。

　　那块光会慢慢挪。十点多在床脚，十一点多挪到椅子腿旁边，中午就贴到墙根底下，然后没了。

　　她盯着看。

　　看它挪到哪儿了，她就大概知道几点。

　　这是那三天里她唯一用得上的钟。

　　而且它好看。

　　有几回她看着那块光，心里什么也没有，就是觉得好看。一小块黄光落在一块旧地板上，把木纹照出来了。

　　她没有力气想别的事，可她有力气看这个。

　　那天下午，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

　　是何沐打来的。

　　屏幕上跳着她的名字，还有一张她自己的头像——那是三年前何沐拍的，她笑得很难看，何沐说这张最好。

　　手机在手里震。

　　安岚看着它。

　　响到第五声的时候，她把手机放回床上了。

　　屏幕朝下。

　　铃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屏幕上弹出来一条未接来电。

　　她没去点。她知道那是谁。

　　她又拿起手机，看了看。

　　她想，等一会儿回。

　　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原处，继续看那块光。

　　到中午，光挪到墙根，没了。她也没有回。

　　第三天中午，母亲端了一碗面进来。

　　这次她没有站着。她坐到床边的椅子上，把碗放下，说：“你自己吃。”

　　安岚坐起来，端着碗。

　　母亲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两个人就那么待着。一个吃面，一个看外面。

　　吃了半碗，安岚说：“妈。”

　　“嗯。”

　　“我这两天不太想动。”

　　母亲“嗯”了一声。

　　“过两天就好了。”

　　母亲又“嗯”了一声。

　　然后她说：“你就是躺得太多了。多出去走走。”

　　安岚没说话。

　　她把剩下的半碗吃完了。

　　母亲收了碗，出去了。

　　下午四点多，手机亮了一下。

　　不是来电，是一条语音。

　　何沐发的。

　　安岚看着那个绿色的气泡，看着上面那个小小的秒数——五十一秒。

　　她把手机举到耳边，点开。

　　何沐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

　　她先是笑了两声，说今天她们单位食堂做了个特别难吃的菜。然后她说了几句别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跟谁汇报。

　　说到最后她停了一下。

　　“你这两天没怎么说话。”

　　“我就是问问啊，没事你就当我没说。”

　　然后她说：“反正我在。”

　　语音结束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安岚把手机放在肚子上，躺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又点开听了一遍。

　　第二遍她听完，把手机放下了。

　　她没有回。

　　她想回。她知道这样不好。

　　可她要回的话，就得先编一个理由。她今天没有力气编理由。

　　所以她就那么躺着，把手机放在旁边，一直到天黑。

　　第四天早上，她醒过来，发现那层玻璃没了。

　　她躺着听了听外面的声音。楼下有人在说话，有一辆车开过去，厨房里有水声，母亲在洗碗。

　　声音回来了。

　　她伸手摸了摸被子，被子边上有点凉。

　　她感觉到了。

　　她坐起来，下床，去洗漱。

　　镜子里她的脸不太好，眼睛肿着，头发乱。她洗了把脸。

　　然后她把手机拿过来，翻到备忘录。

　　那三天她写了三条。

　　“十二月三号。上午。”

　　“十二月四号。还是这样。”

　　“十二月五号。还是这样。”

　　三条。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想找出一句能说明点什么的话。

　　没有。

　　那三天在她身上发生过什么，她一句都没留下。

　　她后来还想过很多次：那三天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她想不出来。

　　她没有做任何一件有用的事。她没有跟自己讲道理，没有逼自己起来，也没有“想通”过什么。

　　它就是过去了。

　　像天气。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刚好这个时候，屏幕又亮了。

　　是何沐。

　　“今天好点没？”

　　她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一会儿。

　　她要回的话，得先解释这三天。而她一句都解释不出来。

　　她打了三个字。

　　“我没事。”

　　发出去之后，何沐那边很快回了一个“那就好”，配一个太阳的表情。

　　跟上次一样。

　　跟每一次都一样。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心里松了一下。

　　不是因为那三天过去了。

　　是因为门，又关上了。

　　她躺在那儿，想，下一次何沐还会不会来敲。

　　会。

　　她知道她会。

　　何沐每次都敲，每次都敲得很轻，轻到她一抬手就能把门关上。

　　她关了一次，何沐下次还会敲。

　　可她关得越来越顺手了。

　　总有一天，她会在何沐敲之前，就把门关上。

　　到那时候，就没有人再敲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在胸口压着，有点硌。

　　她没有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