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乡集》恭晔

9、峡口遇袭 二人配合很

　　第三日大集，是人潮最盛、烟火最稠的一日。
　　经昨日卦摊句句应验、当场破局的声势一传，整个镜泊湖湾无人不知，临水一隅有位素衣姑娘，断事如镜、言祸福从无虚错。天光初亮，摊前便排起长队，乡民、渔户、行商、游人接踵而至，只求一点前路警醒。
　　何慕依旧敛容，灰青长衫素雅无华，桦木旧木牌静静立在案前。她始终不弄噱头，只观人言行，断事虚实，吉不张扬，凶不恐吓，一日应答从容恬淡，眼底从无波澜。
　　罗降花终日静坐身侧，默然护摊。她看遍一日人间悲欢，也一次次亲眼见证：旁人捉摸不透的人心、预判不及的变故，在何慕眼中从来清晰直白。寻常人眼中的机缘祸福是迷雾，于她却是摊开的明路。这份通天通透，不是侥幸，是刻在骨血里的天赋。
　　直至残阳西坠，熔金落日铺满湖面。
　　喧闹三日的大集缓缓落幕，长摊收卷，人潮四散，叫卖笑语渐渐湮灭在湖风里。临水长岸归于静谧，只剩晚风卷着芦叶簌簌轻响。
　　罗降花俯身收拾木牌布帛，何慕抬头，看了看天色，道：“快要下雨了。”接着转头望向两山对峙的青棂峡。狭长峡谷横亘湖畔归途，岩壁陡峭，谷道逼仄，涧水穿谷潺潺不息，两岸荒木丛生、暗影叠叠。
　　“大路拖沓，暮色沉得快，夜风起更寒。”何慕语声清淡从容，毫无半分避险之意，“走青棂峡，近路，亦可速行。”
　　罗降花没有意见，颔首应下。
　　二人收拾妥当，避开零星归人，踏着沉沉暮色，步入青棂峡口。
　　一入谷中，天光便骤敛。
　　两山绝壁收拢如屏，只漏下一线残阳，谷风阴冷刺骨，涧水回声空寂，将湖岸所有温柔烟火彻底隔绝。草木阴翳遮地，暗影藏遍死角，整座峡谷死寂沉沉，压抑得让人窒息。
　　“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罗降花生怕是自己错觉，疑问了一句。
　　静默不过三息——轰然风声骤起！
　　何慕并未惊吓，率先说：“正上方三丈崖边，三人蓄石，即刻平抛，落点你身前两步。”
　　话音未落，峡顶三块磨盘大小的乱石裹挟劲风，带着破空锐响，直直砸向通路正中，封死前路，逼死闪避空间。
　　罗降花反应快到极致，身躯骤然沉马步，握剑拧腕，寒光骤然出鞘。
　　铮然剑鸣裂谷而起，雪亮剑锋贴着风压直劈而上，内力贯满刃身，不闪不避，硬碰硬迎击飞石！
　　“嘭！嘭！嘭！”
　　三声重响接连炸起，碎石碎屑漫天飞溅。坚硬岩石被她一剑劈裂、崩碎成无数小块，顺着岩壁簌簌滚落。她立身稳如苍松，纹丝不动，顷刻间破去当头绝杀。
　　何慕站立不动，续声提点，节奏不急不缓：“脚下左右草丛，暗藏两道绊索，一高一低，低锁脚踝，高绊膝弯，专等你落脚瞬间收紧。”
　　乱石余势未消，涧边深草骤然绷直，两道漆黑浸油长索如毒蛇窜出，无声无息锁向她双腿，是江湖最阴毒的近身绊杀陷阱，一旦被锁，即刻失稳受制，后续杀招便会接踵封喉。
　　罗降花寒光一凛，脚下不慌不乱，脚尖精准点地，身形轻旋腾空。整个人借着劈石的余力掠起半尺，避开低位锁踝长索的同时，双膝微收，堪堪躲过高位绊索。悬空一瞬，她反手剑脊横扫，利落斩断两道暗索，断绳垂落草丛，陷阱瞬间破除。
　　“左前方岩壁凹处，四人藏伏，迷烟即刻扩散，烟无毒，却遮视野，随后贴身短刺。”
　　岩壁暗处骤然腾起大片灰白浓烟，顺着谷风瞬间弥漫半幅峡道，视线瞬间白茫茫一片，五步之外视物不清。四道黑衣人影借着烟幕遮蔽，矮身疾冲，短刃贴地潜行，直刺罗降花下盘要害，打法阴诡狠戾。
　　视野被封，常人早已慌乱失措，罗降花全然信赖何慕的预判，双目不看烟雾，只凭提点辨位。
　　她迅速转身退步，将何慕严严实实护在身后，剑锋横挡身前，手腕灵巧翻转，剑花叠起。
　　第一刃精准磕开左侧短刀，借力震得对方虎口开裂、兵刃脱手；第二刃斜挑而出，划破右侧黑衣人的袖腕，逼其撤招自保；转瞬之间，她踏前两步，肘肩借力撞击，精准撞中两人胸口穴位，四名伏兵闷哼一声，齐齐倒飞倒地，一时无法起身。
　　烟幕未散，危机再临。
　　“拐角五人，佯装败退诱你追击，实则身后藏两人，伏低偷袭后腰，不可前冲。”
　　峡道尽头拐角，五道黑衣人影果然故作溃败姿态，佯装慌乱后撤，故意露出破绽，引诱对手贪胜追击，暗处两人贴紧岩壁，屏息藏形，短刃死死对准后腰空门，只待她上前便致命偷袭。
　　罗降花识破诡计，丝毫不贪攻势。
　　她收势不退反稳，双脚扎死马步，长剑反手倒持，剑身贴紧后背，精准护住后腰要害。待暗处两人骤然出刃的瞬间，她腰背发力、旋身反扫，剑风凌厉如霜，精准拍中两人肩颈，力道沉猛，直接将二人拍翻在地。
　　正面五人见诱敌之计败露，立刻回身合围，五柄短刃齐齐劈刺，招式狠绝，招招锁喉。
　　罗降花剑光轮转，层层叠叠的剑网封住周身所有破绽，格挡、劈挑、卸力、反击一气呵成。她剑法定制克制近身围杀，不与众人缠斗拉扯，每一剑都精准打在对方招式破绽之处。
　　三息之间，五人兵刃尽数被她震落，腕骨挫伤，狼狈退开。
　　接连破去四轮绝杀，峡中伏兵却源源不断。
　　暗处更多黑衣人闻声合围，层层叠叠封住整条狭道，峡道空间狭小，辗转腾挪愈发受限，敌人前仆后继，杀之不尽，长久缠斗只会被耗死。
　　罗降花着急地说：“此地狭窄，缠斗不利，我背你突围，你继续指点前路。”话音落，她屈膝俯身，脊背紧绷稳健，姿态笃定。
　　何慕有些迟疑，但是实在是赶鸭子上架，只能轻轻伏上她脊背，双臂松松环住她颈肩。
　　何慕贴在她肩头，语声轻柔却字字精准，继续实时报点：“正前方十步，左右各二人，持长棍封路，棍扫下盘，力道沉猛。”
　　罗降花背起何慕，身形稳稳而起，负重依旧身姿飒沓，不见半分滞涩。
　　面对横扫而来的两根长棍，她脚尖点地腾空跃起，避开扫腿重击的同时，长剑凌空下劈，两道寒光精准劈落棍身正中，“咔嚓”两声脆响，实木长棍应声断裂。棍声未落，她落地顺势踏步，剑脊轻拍，将两名棍手直接震退撞壁，昏沉倒地。
　　“头顶崖边，第二批乱石，落点前移三步，是封堵出口的绝杀。”
　　峡顶碎石再度轰然砸落，精准封死唯一出口，意在将二人困死峡中。
　　罗降花眼疾手快，长剑高举过顶，内力尽数贯入刃身，整个人稳如磐石。一剑竖劈而出，凌厉剑气直接劈开漫天乱石，碎渣飞溅如雨，前路封堵瞬间清空。
　　“右涧浅水处，藏有绳网，触之即收，困人身形，不可落脚。”
　　脚下涧水浅滩看着无碍，实则暗藏绝杀绳网，一旦踏中，即刻被网缚缠身，任人宰割。
　　罗降花依言偏开落脚点，足尖轻点干燥石地，同时长剑探出，精准挑开水下暗藏绳网，彻底破除陷阱。
　　前方出口已经渐渐现身。
　　“最后拐角，三人贴身搏刃，专攻你负重视野盲区。”
　　最后一道关卡，三名死士摸清她背负之人、后背视野受限的破绽，贴身疾冲，短刃刁钻阴诡，直刺腰侧盲区。
　　罗降花心神极致凝练，全然依托何慕的精准提点，预判所有盲区攻势。她不不慌避，腰身骤然拧转，剑光贴身回旋，一剑圈住三面攻势。精准格挡、卸力、反挑，三柄短刃尽数被她挑飞，紧接着手肘、膝击、剑拍，一气呵成，干净利落制伏三人，不伤人命，只废招式战力。
　　两人默契，配合无间，于狭长凶险的青棂死峡之中，闯过投石、绊索、迷烟、诱杀、围堵、网陷层层绝杀，过五关、斩六将，硬生生从密布杀机的幽谷死地，劈出一条生路。
　　待最后一名拦路死士被制伏在地，罗降花携剑踏步，终于冲出狭长幽暗的青棂峡口。
　　踏出峡谷的一瞬，谷中阴冷杀机尽数被晚风驱散。
　　天外淅淅沥沥，斜风细雨悠然飘落，丝丝雨雾温柔拂面，洗去满身剑尘与燥热。
　　远处镜泊湖面烟雨濛濛，远山含黛，水雾笼江，一派温柔朦胧的山水暮色，与身后峡谷的肃杀伐局判若两世。
　　身后峡底依旧静静的立着。
　　罗降花立在峡口青石之上，脊背微微起伏，气息略见紊乱，肩头落满尘土草屑，衣袖溅着细碎泥痕，握剑的指节依旧紧绷。她微微侧首，看向背上安稳恬静的人。
　　何慕抬眸，望尽眼前烟雨湖山，眼底还有点惊魂未定。细雨沾眉，清风拂衣，满身兵戈风尘，一身闯险余韵。
　　她轻声开口，语调落尽浮生恣意：“雨不大，不必急着回去。去看看，是何人暗算。”
　　斜风漫漫，细雨霏霏。
　　斜风细雨，不须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