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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熟络 何慕携罗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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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穿廊,携着花木与老木交织的清浅香气,漫满整座小院。
不多时,浅青衣角自廊尽头缓步而来。
何慕缓步踏入耳房,身姿松弛自在,袖口随意挽至小臂,手臂放松的甩来甩去。没带主家居高临下的审视姿态,慢悠悠扫过屋内陈设,扫过屋内整齐叠放的深色劲装,目光微顿,突然说:“你过来一下。”
罗降花不解,仍然照做。
二人身高差别不大,何慕微微向前倾身,细细端详她的脸来。
罗降花吓了一跳,后退一步。
何慕微微一笑:“嗯,生的倒是十分俊俏,若能打扮一下,更是绝妙。”不顾在原地懵圈的罗降花,转头吩咐挽青:“往后添置几身换洗衣物,料子选软和的月白、豆青暗纹料子,剪裁利落轻便,不碍走动动作。府中平日清净无事,不必日日穿紧绷的武服。最近快要入秋,顺便也添置点厚衣……哦对,那兵器架也别空着,这新侍卫啊,一定样样精通罢。”
罗降花连忙开口推辞:“小姐,属下身为侍卫,劲装本就是本分,不必格外添置。”
何慕闻言,喜出望外的看着她:“哎呦,你也学会推辞了,我还夸你还不得?本分是履职,不是苛待自身。闲时宽松自在些,无妨。若以后,再和我推辞半句,我可不要理你了。”
“莫要说笑了,少主。”挽青依旧找补,颇有微词的看了一眼罗降花,随即含笑离开。
何慕一点都不拘谨,很随意的拉过椅子坐下,迅速翘了个二郎腿,示意罗降花坐在对面:“我给你分配的这间屋子,你觉得如何?”
“那自然是极好。”没有恭维,确实是极好。
“我来呢,一是想带你逛逛何府,二来,想和你说说月俸。”何慕做思考状,“四两… …不,五两银子,如何?”
“五两,银子?”从前罗降花在山下铁匠铺累死累活都挣不了几个铜板,这下忽然富裕起来了。面对这个慷慨的女子,她已经不知该如何感谢她:“这实在是太多了。”
“哎,都说了,别和我推辞。那就说定了。”
暮色初垂,日头斜斜压在浔渚连绵的屋瓦之上,将何府连片的飞檐染成温柔的金赭色。
何慕步履松弛,走在前侧,不疾不徐。袖角被晚风掀得微扬,姿态随性坦然,全无矜骄架子。罗降花跟在她身侧半步距离,身姿端正,目光沉静,默默将眼前从未见过的深宅格局,一一收进眼底。
何府占地极广,并非寻常权贵府邸的奢靡堆砌,而是依营造章法、循山水形制亲手排布的活庭院。
何慕先引她步入院前最大的活水园。
一汪清池横贯半座庭院,池水并非死水蓄养,是从城外浔溪活水引渠入府,绕园三折,再缓缓流出,循环不绝。水面澄澈如镜,映着流云落霞、飞檐树影,风过处细波层层叠叠,碎金满目。池边围设一圈青石栏柱,每一根栏头的雕花皆不重复,卷草、云纹、回字纹,刀法圆润工整,细致入微。
“这是浣砚池。”
何慕驻足池边,垂眸看着微动的池水,语声清淡温和,慢慢说,“何家世代营造,最忌‘死局死水’。屋宇要透气,庭院要藏风,水要活、路要通、格局要流转。所以整座府邸的水系皆是引浔溪活水,日夜不息。”
罗降花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整池清水,轻声问道:“活水入府,是有讲究的吗?”
何慕闻言微微侧首,耐心细解:“自然有。匠人造屋,造的从来不止砖瓦梁柱,是人居的天地。死水聚晦,活水纳清。人居活局,心境方能长久安稳。”
她抬手指向池中央一座小巧的石榭,榭身架空于水面,四柱极简,无繁复雕饰,只檐角挑得利落端正。
“那是观水榭。平日无人待客时,我爱来此处,做什么都可。此处风透光足,最适合静心。”
罗降花静静听着,目光掠过平整干净的石榭、层层叠叠的花木、绕池而生的青竹。
她走过山河旷野,见过山洪大川、险峰密林,却从未见过这般人工与山水完美相融的雅致天地。山野是肆意苍茫,而何府,是分寸之间的山河。
二人沿池边回廊缓步前行。
绕过浣砚池,便是整座何府最庄重的一处院落——墨韵堂。
院落素净极简,无艳色彩绘,无富丽雕梁。正堂牌匾木质沉厚,三字笔力清古,刻着“墨韵流长”。堂前不种繁花,只两株古柏,枝干苍劲,挺拔端正,肃静清雅。
何慕在堂前驻足,语声轻缓:“先祖最敬墨子。兴于匠心,世代尊墨,兼爱、非攻、尚贤。”
罗降花微怔:“墨子?”
她只粗浅听过名字,不知其中深意。“世人皆知墨家善守城、擅机关、精制造。于何家而言,墨子是匠人之首。守规矩而不困规矩,善巧思而不逐浮华,重实干,轻虚名,敬天地,惜人事。何家百年造屋万千,修亭台、建楼阁、造宗庙、筑城垣,始终守着墨门。”
她抬手指向堂内隐约可见的供台:
“堂中供的不是神佛,是墨家古训、历代祖辈匠作手记。我自幼在府中入堂学规矩,学制造。规矩是术,术可精工。
寥寥数语,勾勒出一个个重器物奇巧的墨门匠人。
罗降花听得认真,心底悄然明白——眼前这座富庶深沉的府邸,个个都是重规矩的人。
穿过墨韵堂,便是连片的工坊外区与木料仓区。此处与前院清雅截然不同,烟火气与匠气很浓。
连片敞轩通透敞亮,数十名匠人各司其职,凿、刨、雕、磨、拼、扣,声响有序不乱。木屑轻扬,木香厚重,新旧木气交织弥漫,清冽沉稳。四周靠墙整齐码放着成山的木料,香楠、紫檀、花梨、紫竹、老榆,分门别类,干湿分区,排布得规整严密。
何慕边走边给她说:“这边是细作工坊,专做亭台小样、榫卯构件、雕花配饰、木器小件。那边是粗作区,裁料、开料、定形、构架。后方连片库房,按木性、干湿、年份分区收纳,不同木料适配不同形制。”
她随口提及家中祖辈过往:“曾祖一生专攻古建楼阁,京中好几处藏书楼、烟雨亭、临水榭,皆是他亲手规制。祖父善造民居院落,最懂人居分寸,造的屋子透气藏光,冬暖夏凉。父亲偏爱宏大建制,城池、殿宇、长桥皆有涉猎,常年在外勘地、督造、布局,极少归府。”说起家人,她语气清淡平常,无悲无叹,只是平铺直叙的陈述。
罗降花细心听着,终于明白为何从未听闻何府主家常在府中。
“长兄何规,”何慕继续道,语气带了一点埋怨:“他这人,整天就是规矩规矩,最死板,最固执。要是被他缠上,十天八个月都能听到他嘟囔。”
行至最高一处栖云阁檐下,头顶忽有破风轻响。
一道灰影倏然掠过长空,身姿迅疾轻盈,贴着黛瓦飞檐一闪而过,最终稳稳停在屋脊最高处。是一只灰背隼。
背羽覆着浅灰,腹羽净白,翅尖凝着冷墨色,孤零零立在苍茫暮色里,像檐角凝结未消的一捧残雪。它静静俯瞰着整座深宅,琥珀色的瞳仁冷冽沉静,自成一派疏离孤高。
罗降花下意识抬眸凝望,含着几分新奇。
何慕的目光亦淡淡落于屋脊,神色平静无波,只随口轻道一句:“这野隼常栖在此处,来去无定,倒算是何府的一位常客。”
语毕,她不再多提,收回目光,继续缓步前行。
顿了顿,她侧头看向身侧的少年,“若是无人在外,只你我二人,便不必拘一些虚礼。无需时时躬身,无需句句谨守尊卑,寻常说话、随意站坐都无妨。”
二人继续穿行,转入府中最安静的一处院落——藏木阁。
这是何家的私藏书阁,不对外客开放。两层木构小楼,通体老楠木打造,檐角极简,窗棂是细密回纹榫卯,无一钉一铆,整楼浑然一体。
“这里是我的书桌。”何慕推开木窗,清风穿楼而出,卷起书页轻响。
“楼上藏历代营造典籍、匠作手记、山水图纸、城邑规制。楼下是我平日画稿、存小样、试新结构的地方。平时不想呆在深宅,大半闲暇,都耗在这里。”
罗降花立在窗边,看着满架古书、叠叠图纸、案上半成的木样,心底想着:这位明媚温柔、松弛自在的世家小姐,看似闲散贪玩,实则心有章法。
行至此处,大半府宅已然逛尽。
何慕带着她走向内侧生活区的抄手游廊,沿途路过下人院落、客院、茶院、花坞,一一提点:“东侧客院,专供来访宾客暂住,外人在此,谨言少行即可;西侧花坞,多植四时花木,无禁地,无事可散心闲走;南侧下人院落,各司其职,不必刻意往来。所有我刚刚与你细说、眼下走过、图上画清的地方,你皆可随心走动。”
变戏法般,何慕从袖中拿出一卷轴:“此乃我手绘的地图。何府这般弯绕,即使是多年的管事,也会迷路。”
她抬眼,望向庭院尽头、林木幽深、无路可通的后山方向,“唯独后山三片旧仓、几处废院、早年停工的半成构架区域,图中无绘,无我吩咐,无论白日夜里,闻声、见影、见异动,皆不必探、不必查、不必好奇。安分避行,便是稳妥。”
罗降花心里想到陈伯与她讲的那让人迷路的院子,原来还真的存在。颔首应声:“属下记下。”
一路行回耳房小院。晚风穿廊,花木轻摇,落霞余温漫在青石地上,温柔静谧。
一路闲谈,一路细说家世、匠史、格局、规矩,两人之间那层初见的生疏隔膜,已淡去大半。,一开始比较拘谨的罗降花也能慢慢放开闲聊。
何慕说话耐心、温柔、不端架子,愿意将家中人事、府中布局,一一细细讲给她一个新来的侍卫听。她待下人尊重,待匠人谦和,待初识的自己坦荡。
她默默走在身侧,目光悄悄落在何慕柔和的侧颜上。罗降花心底那点纷乱的疑惑,便愈发清晰盘旋。
记忆里山间雨夜的少年,孤冷沉默,带着浓重的无奈。可眼前人,明媚松弛,博学通透,不困于规矩,温柔从容,坦荡随性。
信中字句清冷悲悯,眼前人行事温润豁达。
明明是同一个名字,同一张眉眼,却像隔着完全不同的两种人生。一路走来,她数次想开口试探,想问一句。你是否记得多年前深山雨夜、破庙寒舍、赠书留字的故人?
不过,现在来问,明显不是好时机。她初来乍到,身份悬殊,无从问询,只能暗自思忖。
偌大何府,花木静好,水木安然。
所有风起于青萍之末的暗流,所有跨越数年的执念寻觅,都温柔藏在这静谧的暮色庭院里,无人看破,无人点破。
二人在牙房门口分别。
何慕方才随意温和的神色,在转身回主院的瞬间,悄然淡去几分。晚风掠过空寂的庭院,檐角那道灰影早已消失不见,不知隐于何处夜色之中。
她步履从容,背影融入沉沉夜色,看似闲散归屋,藏着一点无人窥见的沉静与审慎。偌大的何府,看似岁月安稳、花木静好,终日木香悠悠、世事平和。
可只有她知晓,这片温柔富庶的圆满表象之下,早已悄然漫开无人察觉的暗流。
返回自己的书桌,何慕快速写下:
“府中近日陆续消失的短期匠人、临时杂役,皆被管事以“辞工返乡”的说辞轻轻盖过,风声压得极低,府中无人深究、无人怀疑。城中情报线,早已陆续传来风声——城内孤身客商、独居手艺人、漂泊江湖的散客,正以极诡异的频率,悄然失踪。”
所有人都在规矩里安稳度日,无人察觉异常。她反而窥见了渐起的风波。只是这一切汹涌暗流、暗中查探的心事,她分毫未露。
耳房之内,灯火孤明,四下寂然。
屋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拂枝叶的轻响,她静静立了许久,才缓步走到案前,抬手从贴身的衣襟里,取出两样被她珍藏一路的旧物。
一样,是数年前山间雨夜,那人留给她的一封短笺;一样,是一本纸页泛黄、边角翻卷的手抄草药书。
烛火轻轻摇曳,暖光落在薄薄的信纸上。
罗降花垂眸,指尖轻轻抚过早已熟记于心的字迹。信里的字句清瘦安静,字里行间是温柔、是体恤、是眼底藏着悲悯的柔软,是当年那个在深山悉心照料,嘱她好生活着的人。
可入府这半日,她望着的何慕,却和记忆里的人影层层对不上。罗降花指尖轻轻压着信纸,心底漫起一层薄薄的茫然与困惑。
为何……她完全不认得自己?
那日庭院初见,四目相对,明明是一模一样的眉眼,偏偏无半分熟悉的涟漪,全然是初见陌生人的清淡打量。
是时隔太久,早已遗忘?
还是当年雨夜昏暗,她认错了眉眼?
罗降花垂着眼,心头纷乱缠绕。
她一路奔赴,靠着这一纸一字、一册草药书撑过漫长孤途,可如今真的靠近,反倒生出无数不解。
她看不懂,也想不透。不过,她想不懂的事情难道还少吗。
良久,罗降花轻轻将信与草药书叠好,小心翼翼收进枕下。
入夜后的何府,褪去白日匠人往来的细碎喧嚣,静得只剩流水穿池的叮咚轻响。夜色浸着浔渚独有的湿润晚风,漫过连片的黛瓦飞檐,卷着院中金桂初绽的淡香,穿过层层抄手游廊。廊下悬着的素纱宫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浅浅铺在青石板上,将苔痕染得温润,光影错落,静谧幽深。
主院与耳房相隔一廊,咫尺之距。依照规矩,贴身侍卫入夜当值,静立廊下值守。
罗降花换了一身规整的侍卫劲装,墨色衣料贴合身形,利落紧绷,衬得身姿愈发挺拔端正。山野长大的人,习惯昼夜警醒、昼夜不怠。纵使周遭庭院安稳寂静,花木安然,她也半点不敢懈怠,视线静静落向庭院各处角落,耳尖微竖,捕捉着夜里所有细碎声响。
池水漾波,晚风摇叶,远处巡夜仆役的脚步轻缓远去,整座府邸静得近乎温柔。
夜色渐深,府中各处灯火次第熄灭,唯独主院书房的窗棂,始终亮着一盏不落的灯。灯光透过雕花木格,浅浅映在青石地面,绵长不散。
何慕的身影落在窗纸上,时而静坐伏案,时而起身踱步,光影微动,不曾歇息。
罗降花静静立在廊下,目光无意识落在那方暖黄窗影上。
她不知那位小姐深夜未眠,究竟在忙碌何事。只觉这深宅的夜太过安静,安静得衬得那盏孤灯格外执拗。
不知伫立多久,晚风渐凉,浸透衣衫。
正当她凝神静立之际,书房木门轻启,一声轻缓的脚步声破开夜色寂静。
何慕自灯下走了出来。
她未着白日规整的外衫,只穿一身月白松色里衣,外罩一件轻薄素色披风,衣袂宽松,随晚风轻轻拂动。长发未束,松松垂落肩头,褪去了白日的端庄,多了几分松弛慵懒的随意。许是久坐伏案的缘故,她眉眼间带着一点的倦意,却依旧清亮通透。
目光落至廊下笔直伫立的人影身上,她脚步微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缓步走近。
“站了许久了?”
罗降花闻声即刻收敛心神,微微躬身:“无事。”
“夜里无人,不必站得这样板正。”何慕走近两步,立在晚风里,侧身看向她,语气随性温和:“府中夜深安稳,无客无扰,不必时时紧绷。廊下风凉,长久立在此处,容易受寒。你看这府中安安静静,能有什么危难机遇。平时我若伏案工作,你出去逛逛便是。”
她微微偏头,抬手指了指敞开的书房门:“进来玩玩?”
罗降花微怔,下意识想要推辞,一对上何慕坦然的眼睛,推辞的话又不敢说出口。
她随她一同踏入书房。
书房格局清雅旷朗,满室萦绕着老木沉香与淡淡茶香。四面书架林立,摆满古籍图样、营造典籍,层层叠叠,整齐规整。靠窗设一方长案,案上散落着几片打磨过半的木构件,榫卯精巧,纹路细腻,是何慕白日闲暇打磨的零碎木料。案侧摆着一盏青瓷茶炉,炭火微燃,温水静静沸着,袅袅热气缓缓升腾,暖了一室寒凉夜色。
何慕抬手随意拢了拢垂落的发丝,步履松弛,走到茶炉边执壶斟茶。动作从容,指尖纤细,握稳壶柄,两道清浅茶流落入白瓷茶盏,茶汤澄澈通透,香气清淡绵长。
她将其中一盏轻轻推至罗降花面前。
“坐。”
罗降花依言落座,指尖触到瓷盏滚烫的壁面,这套茶具,看起来也价值不菲。她有点渴了,想要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何慕放下茶壶,随意倚在案边,微微一笑:“品茶不是这样品的。”
闻言罗降花便停下动作,等待何慕下一句指点。
“酒满敬人,茶满欺人,七分茶汤,三分留人情。”说着,何慕端起茶盏,“先凑近闻香,再小口抿,茶汤在舌尖略转,慢慢咽下。”
罗降花按照顺序,照做了一遍。刚入口微有苦涩,待茶汤划过咽喉,涩意便褪去,清甜自舌根缓缓翻涌上来,是山叶茶独有的回甘。尝完,罗降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何慕笑眯眯的看着她喝茶,问道:“少侠觉得如何?”
罗降花学着品茗大师的样子,文邹邹的:“回甘甚好!”
此言一出,二人都笑了。
何慕垂眸看着案上散落的木榫小件,随口开口:“白日忙着安顿你,没来得及收拾这些零碎。闲来无事,便爱打磨这些木头。”
罗降花将那几个木件细细的看过去,似乎外貌看着没什么新奇,内里倒是机关复杂。零零碎碎,凹凸交错,孔洞精巧,看似杂乱无章,却隐隐藏着规整章法,是她从未见过的精巧花样。
何慕解释:“这是榫卯,不用钉子,咬合相扣,便能自成一体,稳固百年。营造,靠的便是这些细碎章法。”
罗降花听得认真,微微前倾身子:“木头……可以自己扣在一起?不需绳索固定?”孩童般直白纯粹的问话,带着懵懂好奇。
何慕被她这副认真的模样逗得轻笑出声,眼底倦意散了大半。她伸手拿起一枚半成品木扣,指尖轻轻转动,动作轻柔熟练:“你看。”
两截看似零散的木块,在她指尖轻轻一合,咔哒一声轻响,严丝合缝,稳稳相扣,浑然一体。
罗降花双目亮亮,怔怔看着那两枚扣合完整的木件,眼底满是新奇。江湖刀光拳脚,粗粝直白,这般细腻安稳、无声生巧的技艺,是她全然陌生的天地。
“很神奇。”她低声由衷感慨。
何慕抬眼看向她,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鲜活好奇,心头微动:“你喜欢这个?这些在我家,都是小孩玩的玩具。你既喜欢,”她抬手挑了几个木件,鲁班锁,七巧板,机关木盒。“这几个,你拿去玩就好。若是解出来了便拿给我看,我瞧瞧你有没有木匠天赋。”
一听能玩,罗降花便没有推辞,兴致勃勃的收下了。立刻点头,认真得很:“我想学。”
这人当真干净。习武之人,大多偏爱刚猛凌厉、胜负输赢,极少有人会对这般细碎温柔、无声无为的匠心技艺生出真心欢喜。
闲谈间隙,窗外夜风又起,吹动窗棂轻响。天色深沉,墨蓝夜空干净无云,唯有疏星点点,缀在天幕之上。头顶高空,隐约掠过一道极淡的破风声,快得转瞬即逝。罗降花下意识抬眼望向窗外,只看见一抹浅灰黑影掠过月色,转瞬隐入远处高阁暗影之中,消失无踪。
她想起白日檐顶伫立的那只野隼,开口问:“方才那只隼,夜里也不栖落安稳处?”
何慕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沉沉夜空,眼底笑意淡去些许,神色平静无波应道:“许是受了惊扰罢。”
短暂沉默间,何慕随意地转了话题,语气松弛,像寻常闲谈:“你一路随镖局南下赶路,途经不少渡口街巷,在路上,可曾听过浔渚城内的零碎传闻?”
罗降花认真回想片刻,据实回答:“路途歇脚时,曾听渡口船工闲谈,说近来城里不大太平,常有孤身行人莫名失了踪迹,寻不到去处,也留不下音讯。只是众人都只当是路人自行远行,无人深究。”
她说得直白朴素,只是复述沿途听来的细碎闲话。常年漂泊江湖,见惯离散远行,只当是寻常人世际遇。
何慕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青瓷盏沿,动作轻缓,面上依旧平和无波。可她面上分毫不显,只轻轻颔首,语气平淡:“原来外面早已传过风声。”
一句轻描淡写的总结,便将话题轻轻带过。
室内重回温软静谧。
茶香袅袅,灯火温柔。
二人一坐一立,闲谈细碎趣事。何慕偶尔打趣她不懂深宅草木、不懂雅致闲情;罗降花被逗得耳尖微热,却不局促,会认真辩驳两句,鲜活又真诚。她慢慢放下初入深宅的拘谨怯懦,不再事事恭谨、时时躬身,眼底渐渐漾开少年人该有的鲜活灵动。
不懂便问,好奇便看。
何慕看着她渐渐松弛的模样,心底格外安宁。
这府中人人守礼、人人循规、人人揣着分寸心思,唯独眼前这人,坦荡赤诚,干净无垢,算是个闲暇之余的好消遣。
夜深几许,茶水渐凉。何慕看了看窗外,说:“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就寝罢,不要守着我,我可不想让别人看着我入睡。”
罗降花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之时,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案边静坐的人。灯火落在何慕侧颜,眉眼温柔平和,松弛自在,像世间最温润无害的模样。
记忆里的恩人,沉默、孤静、眼底藏着悲悯温柔,带着一身清冷孤寂。不过,若是恩人过的快活,那便是极好。罗降花敛去细碎心绪,轻步退出书房,合上门扉,重回夜风之中。
廊下灯影依旧,流水依旧,庭院依旧安稳平和。
书房之内,何慕脸上松弛温和的笑意,缓缓尽数褪去。她抬手拿起案边堆叠的细碎纸条,上面密密麻麻,皆是她连日整理的线索踪迹,字迹清隽缜密,条理分明。
府中、城内、匠人、孤客……失踪之人的共性、消失的时辰、事发的方位,一一清晰罗列。
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字迹。
窗外高空,那道灰影悄然折返,落在远处栖云阁最高的檐角,静立待命。
风波未至,暗流已生。
她独自布局多日,孤身探查多日,悬着一颗心,静待风雨将至。而如今,多了一个干净赤诚、坦荡无畏、命途空白无迹、不受任何既定章法束缚的人。如此,倒是给了她一张好牌。
灯火孤明,映着她安静的侧影。
长夜漫漫,静候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