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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旧账新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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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徒儿,在山下过的还好吗……
为师已是将死之人,有些东西必须交代与你……
希望你,不被命运击垮。
希望你,罗降花,一生平平安安。”
高枝
落款写下,信已毕,夜已深。这个头发胡子花白的老头仔细的将信收好。落款落定,信写完了。夜深得像浸在墨里。窗缝钻进一股冷峭的风,山雨欲来,转瞬狂风卷着松涛砸在山檐上。案头那一点烛火“噗”地灭了。纸页纷飞,屋内瞬间陷入黑暗。老头起身,从架子上拿起剑,慢慢抚摸剑鞘。
四面八方浮起沙沙的声响。初听是风吹阔叶,可高枝分得清楚——那是甲叶相蹭、脚步压着泥土,夜行之人刻意放轻的行军声。
“噌”的一声,剑身半出,他从剑身中映出自己的脸。这个看着温润的长者忽而杀气四溢。
忽然间,四周的沙沙声忽然停止。寂静中酝酿着杀机,等待着一次爆发。
老头以迅雷之势拔剑出鞘,随即大喝一声,中气十足:“来!”
埋伏在黑暗中的敌人似乎被这一声大喝吓一跳,冲刺的速度比老头所预料的慢了一拍。霎时间,数十个黑衣精兵提剑向他刺来!老头轻轻一跃撞开房顶,嘴里大笑:“太慢了你们,太慢了!高予,来面见我!”
老头在房顶站定,同时屋内的刺杀者皆落入他事先设置好的陷阱,被井中的锋利铁齿刺的千疮百孔,顷刻间化为血池,震天的惨叫听的人发怵,受惊的鸟群叽叽喳喳的争先恐后飞起。
老头把剑从身后一背,习惯性的捻起胡子,在手中焦急的揉搓起来。天上的黑云压的很近,月光透不出一丝光亮。
老头眉头紧锁。今晚没有月亮可不是个好迹象。据他算的天象,今夜是满月,多难得。
满月,自然,也是家人团聚的日子。
又一阵风吹过,身后瓦片轻响。来者冷哼一声:“果然不愧是咱家习武天赋最高之人啊,我这十几号最爱的心腹,都不配让你剑上见血吗?”
“我的剑只杀无情无义之人。”
来者起势:“无情无义的是你!”话音未落,剑已直抵老头的背,直奔要害而去。老头手上的速度不减当年:他先将背后的剑一抵,断掉对方的剑式,随后腕间一转,长剑铮然出锋!
清越剑鸣裂风而起,寒芒乍泄,划破沉沉夜色。
来者虽是故人,用的剑法倒也不是旧式。一剑落空,他腰身旋拧,长剑横扫千军,剑风锐得割人脸皮,寒光层层叠叠压来,剑路刁钻诡谲,进退迅猛。
老头持剑而立,身姿苍劲飘逸,虽毛发花白,身姿却半点不见老态。
对方空了一剑,站定,压低身姿,摆出最强的起势来:”高枝,你怎么这么老了?不是要在柳春山修仙成神吗?怎么还是一副快死了的样子啊?”来者语气难掩嘲讽。
老头看了看来者,明明他们应该年纪相仿,对方只是有几根白发而已。
他作出防守式,等待时机:“那还不是因为你……让我惆怅啊!”
几乎同一时间,二者爆发。
老头年岁虽高,剑艺却早已臻至化境。手中长剑不逞凶狂,却稳如渊岳、快如惊雷。对方疾风骤雨般的杀招扑面而来,剑光织成漫天死网,老头只凭轻旋转身、剑花错落,便一一从容拆解。
金铁交鸣之声密密麻麻炸响,叮叮锵锵不绝于耳。
两人剑影交错,有来有回。来人招招搏命,步步紧逼,恨不得一瞬将他斩于剑下;老头守中藏攻,进退有度,每一次格挡都精准卡住对方剑势破绽,轻挑、斜削、横封,简简单单三式,便封死对手所有进攻。
数十回合缠斗下来,来者额角冒汗、气息渐乱,虎口震得发麻,手臂酸胀难忍。
老头的剑法太过圆融通透,无懈可击,看似轻缓,实则厚重,每一剑都压得他喘不过气,所有杀招尽数石沉大海。来者落入下风,倒也是意料之中。
”高枝,你自己看过石碑吧,你赢不了我的……”来者已经气喘吁吁。
“你信命吗?”
“最信命的不是你吗,高枝!”
又十余招过罢,老头眼色一凛,剑势骤然一变
方才一味守御,此刻骤然反击,剑光骤然暴涨,快得肉眼难辨。
一道雪白寒芒破空直刺,精准点在对方长剑剑脊之上!
“铛——!”
一声震耳脆响,来者虎口剧痛,手中长剑瞬然碎裂,落地锵然一响。
未等他回过神,老头长剑已然横抵他咽喉三寸之前,剑气森凉,死死锁住他周身气机,再无半分动弹余地。
来者浑身僵滞,胸口气血翻涌,噗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内伤瞬间爆发,双膝一软,跪坐在地。
胜负,已然尘埃落定。
老头握剑伫立,衣袍迎风飞动,眸光冷冽。
“遗言。”
“高枝,我的好兄长,”来者语气近乎祈求:“你还记得石碑上写的,你为何而死吗?”
老头不为所动。
“因为你……的正义啊。”
“噗——!”
一柄凌冽的长剑瞬间贯穿老头的胸口!
身后的刺客不知何时来到。
老头全身一软,倒在地上,双眼无神的看着黑压压的乌云。
要下雨了。
一滴一滴。
方前跪坐在地的不速之客诡异地笑着,跌跌撞撞的起身,那刺客立即小跑过去,扶住他站定。
“认命吧,高枝。我才是对的。”
院外,放眼望去的山坡密密麻麻亮起火把,脚步踏碎夜色,甲刃铿锵,瞬间,火光滔天。
“你……你个畜生,还想……烧山……”老头用尽全身力气,随即吐出一口鲜血,他活不久了。
来者讽刺的笑笑:“那你就看好了。”转头对那刺客说:“商宿,你在这看着他,别让他假死了。”
“斗宿,您的伤还好吗?”
“没事,我自己能走。雨越来越大了,我们要快。速战速决。”
夜风萧瑟,磅礴大雨落下,打的瓦片簌簌轻响,冲刷着他的伤口,血迹,以及他那风霜的脸庞。旁边,那黑衣刺客静静伫立,一言不发。
原来死亡是这样静谧。老头合上眼,走马灯迅速闪过,有年轻时的荒唐,还有他早逝的妻子,可惜无儿无女,唯一的徒弟被他当做亲女儿来养,可惜不能见她最后一面了,不过她不在也好,她不应该死在这里……
“老头——”记忆中,他的好徒儿向他跑来,活力四射。老头一阵欣慰。
“师傅啊——”
“老头啊——不要你死!”
一声一声,越来越大。
半死的师傅已经快失去了所有感官,只剩下听觉。
“谁干的,老头,谁杀了你,谁烧了山啊!”
“师傅……我如果不回来这一趟,我都没法见你最后一面啊……”他的好徒儿哽咽着,哭声裹着雨水。
她怎么回来了?偏偏是这个时候……
这下老头真的慌了,想让她快走,可惜他一动都动不了,他的身体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冰冷。
旁边的黑衣刺客默默注视着一切,知其来者不善,默默拔出剑来,还沾着她师傅的血。
“是你杀了他。”
“我给你一个报仇的机会。”那刺客带着几分不屑。
“你把我的一切都毁了。”
火光照亮她的脸,雨水和泪水沾在她脸上,分不清。道不明。
随即是少年的盛怒一剑!
那黑衣刺客轻敌了,不及反应,只得弯腰躲避。
黑衣刺客的兜帽应声落地。
“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罗降花从牙缝里恶狠狠的挤出这几个字。
另一边,斗宿已和参宿汇合。
“怎么样了。”斗宿问。
“都烧的差不多了,北斗。可以撤离了。”回答的那人声音温润如玉,低眉顺眼的同时四处瞟了瞟,小声问:“心宿呢?”
斗宿看了一眼他,说:“在屋子那里,你去找他吧,抓紧时间撤离。”
参宿是这场计划的谋划者,熟稔柳春山每一条山道,不多时便寻到这边。没一会就找到了那刺客。
心宿受了很多伤,情况不容乐观,参宿赶紧上去扶着他,“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这天下,谁能伤你这么多?”
心宿转头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少年,说:“没事,不重要的人。走吧。”参宿应下,带着他离开了。
对罗降花来说,觉得命运离她很远。而她的师父过去听到她对命运嗤之以鼻的言论,淡淡的笑了笑,胡子一碾,意味深长:“以后等你见识到了命数,希望你也可以坚定本心。”
她那时还不服气,心里嘀咕,这老头,分明是在诅咒她。
意识模糊之际,这段对话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身下是雨水还是自己的血?四周是尸体还是焦黑落叶?漫天大雨浇不灭山上的烈火,她再也提不起力气,斩不掉任何一个仇人。
为什么她会突然想到这段不重要的回忆?是在走马灯,还是要死掉了。
她的体温渐渐凉了下去。
眼睛已经因失血过多什么都看不到了。
索性,她闭上了眼,她的一生快速闪过。孤儿,被师父捡回柳春山,日日练剑,不问俗世。柳春山是她的摇篮,她爱山间晨雾、溪流柳树,爱漫山花草,可她更向往山外广阔天地。天空对雏鸟而言,永远是致命诱惑。成年那日,她和老头交手,虽败,师父依旧放她下山,定下三条约法。
一出山,便不能再回来。
在外,不可欺凌弱小。
最重要的一条,那套独门剑法,绝不能示人。
罗降花应下,北风萧萧,她别了柳春山。山外的日子远比想象残酷。师父给的盘缠本就不多,第一天就被骗光,第二天干粮被人偷走。好在一身剑术傍身,接江湖委托,偶尔去锻刀铺打下手,勉强糊口。四个月后,她鬼使神差走到柳春山脚下。她宽慰自己,只是站在山脚看一看,不算违诺。
再后来,便是地狱。
师父倒在血泊里,黑衣人纵火烧山。她赖以栖身的摇篮化为火海。
如果自己不回来看这一眼,会怎么样?
她的一生就这样快速的闪过去了。简单,纯粹,又充斥着不甘。
她听到一阵阵脚步声正在匆匆的撤离,有些混乱嘈杂,又渐渐的变小,她连听力也要失去了。
死了也好。她最后这么想。
她感觉到有人在向她走来,罗降花还以为是来收她什么阴差。可谁知?那阴差轻轻蹲下身子,拉住她的手。那人的手沾染了雨水,温暖又湿漉漉的。
罗降花很诧异,她很想睁眼看看这个所谓的鬼,但她现在着实动不了了。来者试探了一下她的脉搏,然后是一阵很微弱的叹息。接着,一阵天旋地转,来者把她扛在肩上,重心不稳,晃悠了好几下,才开始前进。看来这“阴差”力气也不大,好像还和罗降花差不多高,肩宽来看,此人体型瘦弱,闻起来… …有点像泛黄的书本一样。下雨的泥泞路并不好走,这人深一脚浅一脚的,晃晃悠悠,好似一个快要短线的风筝,在风中凌乱。这人自言自语起来:
“又是一个……命运多舛的勇士……”她喘了一大口气才接上:“我感觉你要活不了了,不过万一你能活呢……我们都一样,所有人都一样。”
她的声音很轻,又有些深深的疲惫感,仿佛全世界的泪水都落在她身上。
就这样,不知走了多久,罗降花已经失去所有意识了。雨依旧在下,浇灭了山火,埋葬了这里的秘密。从此,柳春山秃了半面,再无人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