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标记》路阳新生

1、早自习 第一章

　　第一章校霸翻墙，被死对头拿捏了

　　宁城一中的夏天总是来得又急又凶。六月还没到，梧桐叶就被晒得蔫头耷脑，蝉鸣从操场边的老树上泼下来，吵得人心烦。

　　段星鱼觉得心烦。

　　他蹲在七班教室最后一排的窗台上，一条腿已经跨到了外面，黑色运动发带底下压着几缕不服帖的碎发，校服外套系在腰上，里头那件T恤皱巴巴的，领口歪到一边。他回头扫了一眼教室里睡倒的一片，嘴角一扯。

　　“操，小爷我一个阿尔法，要逃离苦海了。”

　　三下五除二翻上墙头，动作利落得像是练过八百遍。事实上也确实练过，宁城一中后墙的每一块砖缝他都摸得比自己课桌还熟。他爸当年在这一带翻墙的时候，估计也没想到二十年后自己儿子会把这项传统手艺发扬得如此光大。

　　段星鱼骑在墙头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头往下一看。

　　墙根底下站着一个人。

　　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左手无名指上一枚素圈戒指在日光底下折出一点冷光。夏星芒仰着头看他，表情平静得像是路过顺手买了个菜，那双眼睛清清冷冷地望过来，连眉都没皱一下。

　　段星鱼浑身的毛瞬间炸了。

　　“烦人精，你看什么——”

　　夏星芒没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发梢扫过耳廓。他抬起那只戴着戒指的手，慢条斯理地撩了一下额前的碎发，动作从容得像在拍什么校园宣传片。

　　“小鱼同学，”他开口了，声音不咸不淡，“这是你第二十四回逃课翻墙了。下来。”

　　段星鱼最烦他这副样子。明明才十八岁，说话做事却像已经在教务处干了三十年。高冷学神，男女通杀，走到哪儿情书收到哪儿，偏偏一张脸长得跟段星鱼天生犯冲。更可恨的是这人还是他同桌，一个告状精，一个盯梢狂，一个段星鱼这辈子最大的绊脚石。

　　“有本事上来啊，烦人精。”段星鱼竖了个中指，嘴角翘得快要飞到耳朵根。

　　夏星芒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是笑，又像只是日光晃了眼。他把手插回裤兜，语气平平淡淡的：“那江念红今天给我的那封情书，我就收下了。”

　　段星鱼的手指头僵在了半空。

　　“你说什么——”

　　“段星鱼！”

　　一道中气十足的吼声从身后劈过来。段星鱼脖子一缩，差点从墙头上栽下去。蒋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梧桐树底下，双手叉腰，头顶稀疏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

　　蒋主任这辈子怕过两个人。第一个是高中时候的段星鱼他爸，翻墙逃课打架样样精通，还在升旗台上念过一封能把人气到血压飙升的检讨书。第二个就是眼前这个，前者的亲儿子，连翻墙的姿势都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给我下来。”

　　段星鱼从墙头跳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落地踉跄了一步，嘴里骂骂咧咧地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满不在乎地蹭着步子走过去，经过夏星芒身边时狠狠瞪了他一眼。夏星芒面不改色，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翻墙逃课，三千字检讨，明天交给我。”蒋主任捂着额头，像是再多看一眼这对活宝就要折寿，“真头痛……一点都没继承你爸的性格。”

　　段星鱼他爹当年在宁城一中是什么人物？年级第一，家世好，人稳重，除了跟早恋这一件事让王主任操碎了心，其余时候简直是教导处眼里的模范学生。段星鱼倒好，把他爸那点“光荣传统”全盘继承，路星辞的优良基因是一点没摸着。

　　段星鱼感觉后颈有点热，像有股细火从皮肤底下往外拱。他没当回事，六月天本来就闷，八成是晒的。

　　“知道了知道了。”他敷衍地摆摆手，领了罚，转身往教学楼走。夏星芒不紧不慢地跟上来，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一个走得吊儿郎当，一个走得端端正正。

　　刚走到教室门口，物理老师从走廊那头探出脑袋：“夏星芒，过来帮我看一下这次模考的卷子。”

　　夏星芒脚步一顿，侧头看了段星鱼一眼。

　　“别跑。”他说，语气很平。

　　段星鱼翻了个白眼，一脚踢开教室门。

　　“哟——我们小鱼弟弟又没翻成功啊！”

　　“又被夏神抓回来了？霸道同桌爱上我，小鱼你去演戏绝对火。”

　　段星鱼站在讲台上，叉着腰扫视一圈：“操，怎么你们小鱼爸爸回来了？要不是烦人精埋伏，我早就自由了。”

　　彩虹从第三排探出半个身子，圆脸上写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小鱼小鱼，你又被抓啦？”

　　“都怪烦人精。”段星鱼气鼓鼓地坐回座位，把书包往桌上一摔。

　　王瑜抱着物理课本从外面进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阴阳怪气地飘过来一句：“我小鱼大哥又被你的同桌小娇妻拐回来了。”

　　“你他妈——”段星鱼没真生气，咧着嘴骂回去，“记好你爸爸我这辈子就算跟一个贝塔在一起，都不跟他——”

　　话没说完，后颈那股热意又往上窜了一截。

　　这次比刚才明显，烫得他声音都顿了顿。他下意识伸手去摸，指尖碰到皮肤的时候觉得温度不太对，但脑子还没来得及细想，王瑜已经嬉皮笑脸地接了话：“不跟谁在一起？你倒是说完啊。”

　　“不跟夏星芒。”段星鱼硬邦邦地把话续上，声音比刚才大了一圈，像是要盖过自己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异样。

　　偏偏这时候夏星芒从后门进来了。他大概是刚帮物理老师看完卷子，手里还捏着一支红笔，在听见自己名字的瞬间脚步没停，径直走到座位坐下，翻开书，头都没抬。

　　“抱歉，”他说，声音淡淡的，“我也不喜欢你这样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炸了。

　　“夏神你听见了没有！自古校草和校霸是一对！”

　　“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起哄声从教室各个角落冒出来，拍桌子的拍桌子，吹口哨的吹口哨。段星鱼的脸黑了一半，斜着眼去看夏星芒，想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找出一丝挑衅的痕迹。夏星芒只是翻了一页书，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侧脸的线条被窗外的日光勾得清清楚楚，左手的戒指在书页上投下一小片圆形的影子。

　　在段星鱼眼里，这就是最高级别的挑衅。

　　行，你清高，你了不起，你装。

　　你给小爷等着。

　　第一节课是物理。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雨丝，细细密密地打在玻璃上，声音不大，但配上物理老师那把平缓得像念经的嗓子，简直是催眠二重奏。后排的学生倒了一片，老师也习以为常，翻着PPT继续讲。

　　唯独段星鱼还睁着眼。

　　他平时是最先趴下的那个，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精神头好得反常，后颈的热意一阵一阵的，不疼，但烧得他坐不太住。他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桌角的贴纸。

　　物理老师推了推眼镜，有点意外：“头一回见我们小鱼同学没睡觉。来，你上来解答一下这道题。”

　　段星鱼站起来，眯着眼看屏幕。一排选项，A、B、C、D整整齐齐。他脑子都没过，张嘴就来：“C。”

　　教室里憋笑声此起彼伏。后桌的彩虹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抖得像筛糠。班长王时笑得笔都拿不住了：“小鱼，这是填空题，不是选择题……”

　　物理老师扶着额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坐下吧。比当年你爸还麻烦。”

　　段星鱼坐回去，丝毫没有被嘲笑的自觉，甚至还得意地瞥了夏星芒一眼。夏星芒目不斜视，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地写着什么，只有微微勾起的嘴角暴露了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二十分钟过得很快。

　　星期一，升旗仪式。

　　段星鱼磨磨蹭蹭地往操场走，一路经过好几个班级的队伍。有女生偷偷侧过头来看他，压低了声音叽叽喳喳：“七班真是出帅哥啊……”

　　“还不是小混混，成绩那么差。”

　　“成绩差怎么了？他一个阿尔法穿着儿童凉鞋，奶凶奶凶的，我可以追他一辈子。”

　　段星鱼没搭理，踩着那双被议论了一路的儿童凉鞋晃进了七班的队伍。夏星芒站在他前面，后脑勺对着他，肩膀平直，校服后领熨帖地翻着。段星鱼盯着那个后脑勺看了两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早啊小鱼，”右边的陈安探过头来，“怎么又没穿校服？”

　　段星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皱巴巴的T恤，啊了一声：“忘了。”

　　话音刚落，两个风纪委员就沿着队伍走过来了。其中一个女生手里的记录板已经翻开，笔尖悬在纸面上，目光扫过段星鱼空荡荡的校服领口。

　　“行行好，别记我名字。”段星鱼双手合十，语气说软就软，眼睛眨巴了两下，“好不好？”

　　女生迟疑了。另一个女生看了看同伴，又看了看段星鱼，笔尖在纸面上悬着，落不下去。

　　夏星芒就是在这个时候转过来的。

　　他看了一眼这个场面，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从自己书包侧袋里抽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备用校服，递到两个风纪委员面前，语气温和又得体：“两位同学，不好意思，他的校服落在我这里了。”

　　周围几个班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七班的人知道这俩是死对头，但别的班不知道。艺术班和体育班的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眼神里写满了“这什么情况”。

　　段星鱼盯着那件校服，没有接。

　　两个阿尔法面对面站着，夏星芒比他高了三公分，目光从上方落下来，没什么温度，但也没有敌意。段星鱼没有躲开那道视线。他的后颈在发烫，额角沁出薄薄一层汗，运动发带底下的皮肤泛着不太正常的红。但他站着没动，下颌微微扬着，像一只被逼到墙角但坚决不肯低头的猫。

　　陈安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他差点忘了，段星鱼可是段嘉衍手把手带出来的，翻墙被抓那是日常，跟夏星芒拌嘴那是消遣，真到了要低头的时候，这位小爷的膝盖是焊死的。

　　夏星芒看了他几秒，然后把校服收了回来，语气不变：“哦，抱歉，同学，我记错了。那件校服是我弟弟的。”

　　夏星芒确实有个同母异父的弟弟。这话挑不出毛病，但段星鱼知道他是故意的。那种“你看我给了你台阶但你不下那我就收回去”的节奏，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是早就算准了段星鱼不会接。

　　场上的气氛微妙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段星鱼的目光一错不错地钉在夏星芒脸上，嘴角似笑非笑，表情介于“你他妈真行”和“小爷记住你了”之间。旁边的彩虹和陈安已经被他这副表情弄得头皮发麻，生怕下一秒他就挥拳头上去。

　　但段星鱼没动手。

　　他只是偏了偏头，运动发带底下的碎发跟着晃了一下，然后转回去，面朝旗杆站好，留了一个后脑勺给夏星芒。

　　后颈的烫意还在往骨头里钻，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缓慢地、不可逆地醒过来。

　　他暂时没空去管。

　　他满脑子只有一件事：江念红给烦人精送情书。江念红居然给烦人精送情书。

　　操。

　　红旗升上去的时候，段星鱼咬着后槽牙想，小爷明天就把那封情书偷出来撕了。

　　身后，夏星芒看着他的后颈，目光在那片泛红的皮肤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收回视线，看向旗杆顶端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面，左手的戒指在阴天的光线里安安静静地圈着，像一个没人敢问的问题。

　　第二十四回。

　　小鱼同学，你猜我为什么每一回都能逮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