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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病人 实验室生涯 ...

  •   林治怀的一天,从一份报告开始。

      不是学业报告,不是资产变动,是他自己的:睡眠时长、深睡比例、夜间脑电波形、凌晨三点十七分的一次心律不齐(备注:自行恢复)、晨起血压、核心体温,以及一句每天不变的结论。

      "建议静养"。

      这份报告由他床头的系统生成,抄送医疗组、监护组,以及一份他无权查看全名的清单。关于他的一切都是"抄送"的,他不是一个人,是一封需要层层转发的公文。

      新闻里的他则是另一回事。前段时间,格拉集团的公关部门用一条通稿把他送回公众视野。他知道,是因为他长期拒绝配合实验,家里打算把他另作他用了。

      集团继承人结束海外疗养,已于日前返家静养。就这么一句话。

      通稿配了照片,是他十五岁那年拍的。十五岁的他还看不出病气,只瘦,还有一点矜傲,在镜头里眉目冷淡,像个被保护得密不透风的贵公子。

      公子本人对这条新闻没有意见。他只是在看到"海外疗养"四个字的时候想,原来那座太空要塞叫"海外"。这么一想他还挺幸运,别人的海是海,他的海是星海。

      修辞真是这世上最便宜的遮羞布。

      严格地说,他的人生是从一份评估报告开始,到另一份评估报告为止的。就在那条通稿发布前一周,密钥项目第十四次年度评审会在要塞召开。林治怀没有出席,但他想象得出那个场面:一会议室的聪明人,围着他十九年的全部数据,像围着一桌吃剩的菜,讨论还能不能从里面再榨出点什么。

      结论是不能。十四年,一万多次检测,他的能力依旧拒绝被理解,拒绝被复制,拒绝在任何不附着于他本人的介质上重现。他们在他身上耗尽了耐心,于是代替科学宣布:实验品暂无进一步研究价值。

      他由此获准"静养"。在林家的语境里,这个词和"下架"是同义词。

      他三岁开始学习。别的孩子的学校是教室,他的学校是一只头盔。那是林家自研的学习装置,把知识以电流的形式直接写进大脑,效率号称言传身教的上百倍。戴上去会有短暂的恶心感,习惯之后,则感觉全世界的门都在为他打开。

      他关于世界的大部分认识,语法、数学、天文、历史,包括"日落是大气散射现象"这一条,都是头盔给的。

      每天清晨六点的检查由固定班底执行。抽血,脑电贴片,例行问询的问题,从"睡眠质量自评"到"有无异常感知"。执行检查的护士动作轻柔,流程标准,从来不看他的眼睛。林治怀一度以为这是职业规范,后来才明白,那是因为被看的人是他。

      没有人敢和深渊对视,即使深渊本身并不知道自己是深渊。

      他住四十六层,第三间。整栋白房子里,只有这一间是"住人"的。床上有睡过的褶皱,杯子里有喝剩的水,其余的楼层都是展厅。

      他有时候觉得整栋楼是他的包装盒,客厅是内盒,走廊是纸隔,病房是防撞泡沫。那些永远对外显示为黑色的玻璃窗,是盒子上印刷精美的产品说明。本品为贵重实验品,请妥善保管,避免阳光直射。

      讽刺的是,他真的需要避免阳光直射。医嘱之一。

      他每天的清醒时间不足六个小时。准确地说,是五小时四十八分钟。十四年数据统计出的均值,精确到分钟,像一个残忍的笑话。

      他睡的久,一方面确实是身体原因。另一方面,是长期定量使用的镇定剂,靠鞘内泵微量释放到身体里。为什么,这句话他在心里问过。因为他是一个定时炸弹,而且引线不在他们手上。

      镇定剂,他们给他用的是最好的,市面上不流通,没有成瘾性。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玩意儿用多了,连手都抬不起来,走路都会踉跄。加上常年累月的头痛,他的睡眠,更像一场深度昏迷。

      普通人每天醒来,知道今天有十六个小时;他睁开眼,看见的是自己所剩不多的时间。可是他还很年轻。他也只是个孩子。

      所以他很小就学会了省着活。

      不必要的会面,推掉。不必要的情绪,省掉。弗雷德里克这个月从要塞回来过两次,两次都在他门外站了很久。林治怀隔着门听得见父亲的呼吸。

      那个男人是太空要塞的副总设计师,能把结构应力算到小数点后九位,站在自己儿子的门外,却永远算不准敲门的时机。两次他都装睡。装睡比见面省力,这是他们父子之间为数不多的默契。

      从太空要塞回来之后,林治怀和父亲的话就越来越少,他不知道这算什么,父亲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似乎烫嘴。

      还有一项资源,不在任何报表上。每天十二点,监护系统换班,有十分钟的空白期。这十分钟不属于任何探头,所以理论上属于他。

      说起来可笑,他们害怕全智能的控制会让他有可乘之机,所以规定每天必须都有专员进行维护检查。但是人来了,就会断网自检,这反而是他的机会。

      他唯一不省的项目,是日落。

      每天下午,他把清醒时间里最完整的一段留给朝西的方向。白房子在一区不是最高的,但视野绝对是最好的。没有任何人敢挡在这座代表格拉的建筑之前,就像在现实里,没有任何势力敢拦他们的路。

      太阳能完整地、一寸一寸地沉进城市的地平线。要塞上没有这个。要塞的舷窗外只有规律的光暗交替,精准,高效,毫无人性。他之前一直以为"天黑"是一种系统设置,直到被送回地球,才知道天是真的会黑的,黑之前,还会烧起来一场那么浪费的颜色。

      他喜欢浪费。浪费是他在所有被严格配给的东西里,唯一能私自动用的一项。

      这一周,他的日落有了一个新的观测对象。

      有人会来进行外墙作业,二十一条须知抄送过给他。他没在意,这栋楼每隔几年就要被人从里到外保养一遍,上次保养的时候他还在天上。

      他注意到那个人,是第二天下午。

      那天他醒得晚,错过了大半个下午,撑着昏沉的头走到窗边时,夕阳正好,而玻璃外面,吊着一个人。

      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年轻人,悬在四十六层的高度上,身上挂着安全绳,手里拿着刮水器,一下,一下,擦得很慢。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镶在一圈毛茸茸的金边里,像一个笨拙的、悬空的太阳。

      林治怀在玻璃内侧站了很久。

      他见过很多双看过来的眼睛:研究员的眼睛,医生的眼睛,隔着观察玻璃的眼睛,隔着十九年的、卡尔的眼睛。那些眼睛看的是一份资产,一个研究,一具会呼吸的档案。

      而玻璃外面那个人不看他。那个人看的是玻璃,看夕阳,看楼下的车流,偶尔停下来发呆,像一只停在电线上歇脚的鸟,随时会飞走,谁也抓不住。

      之后的几天,他把下午四点划进了日程。他算过那个人的作业进度:一天三到四层,自上而下。

      第三天,那人降到一半,忽然在半空停下来,从兜里掏出半根能量棒,就着风吃完了,包装纸仔细叠好塞回兜里。吃完他对着面前的玻璃笑了一下,好像还说了什么话。隔着玻璃,林治怀读不了那么远的唇语,只觉得那人念念有词的样子很认真,也很可爱。

      第六天,下午四点,他站到了那扇窗前。

      后来的事,监控系统会复盘很多遍:那人擦到玻璃正中央,抬起头,两个人隔着三厘米的玻璃对视了大约三秒。三秒里,林治怀的第一反应不是回避。二十一条约束的是外面的人,不是他。

      他只是很平静地确认了一件事:原来被一双不索取任何东西的眼睛看到,是这种指标。心率没有上升,血压平稳,只有脑电波形在某个频段上,轻轻地乱了一拍。

      然后那扇门开了。

      他身后的门。没有指令,没有权限记录,气密门自己旋开,像一个多事的仆人擅自替他迎客。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把它关了回去。整个过程不超过半分钟。监控日志会写成:46层东3门,非授权开启,原因未知。

      他知道"原因未知"四个字值多少钱。四年来,这栋房子为他记录了无数次"原因未知",每一次都是他的心跳漏了半拍的证据。他的情绪是最不老实的罪犯,总在精密的数据表上留下指纹。

      玻璃外面的人也没有露出害怕的表情。他只是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吊篮,又抬起头。然后,出乎意料地,冲他举了举手里的刮水器,像在跟他打招呼。但是臃肿的防护服让他显得像头狗熊,一头问人要蜂蜜的狗熊。

      林治怀没绷住,问了一句蠢话。隔着玻璃,他知道对方听不见,他还是问了:

      "外面,好看吗?"

      那个人愣了一下,点点头。又想了想,把刮水器举得更高了些,朝他晃了晃。

      林治怀在那个瞬间笑了一下。真的笑,不是社交场合里被设计出来的那种。但是只有一刹那,微弱的电信号让他警觉起来,他能感觉到这个笑惊动了什么,走廊尽头,监护探头的角度极轻微地偏转过来,像一头闻到了味道的兽。他收住笑,转身离开窗边,回房间的路上,顺手让走廊的灯暗了三秒。

      三秒的黑暗里,没有人看见他还抬着的嘴角。

      当晚,医疗组的例行问询多了一项:下午四点零二分,是否有任何不适?

      他靠在床头,捧着那杯必须喝完的稳定剂,表情平淡:"没有。可能是系统故障。"

      医生看着他,他也看着医生。两个人隔着无数年的心照不宣。最后医生在记录板上写下"待观察",离开了。门口的医疗推车里,多了一台新的仪器。

      他无所谓。反正他这具身体早就是一栋公共建筑,多装一个探头,不过是多开一个窗口。他就像案板上待宰的鱼,联盟政府禁止人体实验很多年。但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他是一个例外。

      一个让所有知道他能力都会疯狂的势力的例外。

      倒是另一件事需要处理。他调出第二天的日程表。六点到七点检查,九点到十一点静卧,下午三点治疗。在四点那一栏停了很久,点开备注,输入四个字:
      窗外的人。

      输完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数不清多少年了,他的日程表从来没有过"期待"这种功能,所有的格子都只写着同一件事:熬过去。

      那天夜里,他第一次在睡梦中被"吵"醒。

      不是声音。他不需要耳朵。

      他的房间非常特殊,屏蔽了绝大部分电子信号,所有的电磁感应都会失效。这是因为他的敏锐,别人看不见,靠机器也不一定能测出来的矢量,他不用刻意捕捉,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以前有医生问过他,那是一种什么感受。他想了一会儿,就像周围的一切都是虚无的,数以亿记的信息流像长河,从他身边流淌而过。后半句话他没说出来,只要他想,他可以截断任何一条,乃至所有。

      那是一种极微弱的、有规律的电子脉动,贴着白房子的外壁,像潮水舔着船底。不属于新风系统,不属于监护网,不属于这栋楼登记在册的任何一个设备。

      林治怀躺在规定的黑暗里,睁着眼睛,数那个信号的间隔。十一点四秒一次。稳定,耐心,毫无侵略性。

      它已经在那里很久了。他以前没有注意,只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在这个时间醒来过。

      有东西在看这栋房子。不是林家的东西。

      这个认知没有引起任何生理指标的异常。监测记录显示,他那晚的深睡时长,比平时多了二十一分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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