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葬礼 ...
-
苏芩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没有停灵七七四十九日，没有请僧道做法事，没有披麻戴孝的人在灵前哭丧。只是一口棺材、一辆马车，趁着天还没亮，从偏院的侧门抬出去，送往城外的义庄。
碧玉跪在灵前，往火盆里一张一张地烧着纸钱。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灭，把她的眼睛烤得通红。
沈兆站在灵堂外头。
她就那么站着，不进来，也不离开。天边刚露出一线青白，晨风冷得刺骨。
那口棺材被抬出去，从头到尾她没有说一句话。
灵堂里空了下来，只剩下碧玉一个人跪在地上，守着那一堆烧尽的纸灰。
灵位已经被她抱在怀里了，用一块白布裹着。她抱着那方灵位，转过身走出灵堂。
碧玉在她面前站定，抬起头。
“沈大人，”她开口，声音沙哑：“小的有一件事想问您。”
沈兆看着她。
碧玉把怀里的灵位抱得更紧了一些。
“墓碑上。”她一字一字地问：“写的是什么？”
沈昭的眼睫动了动。
“在下不识字。”碧玉继续说：“所以特意请人去看过。那人回来告诉我，墓碑上只有一行字——‘苏芩之墓’。没有籍贯，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立碑人。”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沈大人。”她盯着沈兆的眼睛，“姑娘嫁给您…到死墓碑上连您的名字都没有。她就那么……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碧玉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她是为了您才活成那样的！”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她十四岁就喜欢您，喜欢到连命都不要了！您不回家，她就等，等了七年。她忘了所有人，唯独看见您还觉得眼熟——您知道那是为什么吗？因为她把您刻在骨头里了，刻得太深了，深到苍天在上都带不走！”
她的手在颤抖，指节泛白。
“可您呢？”她问：“您给过她什么？您给过她一个好脸吗？您在她活着的时候回去看过她一眼吗？您在哪里？您把她当一块破抹布，等着自己烂掉！”
碧玉抬起手，指着她的鼻子。
“您不配。”她说：“您不配她喜欢您。您不配她等了您一辈子。您连她的墓碑上都不肯留自己的名字…”
“那你就别装了，别站在这里假装有多难过。你不难过。你要是难过，就不会让她一个人死在老宅里。要是难过——”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让她堂堂正正地做你的妻啊！”
沈兆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碧玉已经不想再看了，她大步往外走，头也不回地说：
“令牌是老主家留给姑娘的。主家说，拿着这个，可以找你帮忙。在下原以为，您至少会看在主家的份上，对姑娘好一点。是在下错了，不该在姑娘病死之前送到你手里，你也没治好她。”
“姑娘的遗物，在下都带走了，灵位也带走。”
晨光照在沈兆脸上，照出她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
水光闪了闪，终究没有落下来。
偏院里的人来来往往，把苏芩用过的东西一件一件搬走。被褥、衣裳、妆奁、茶具，还有那棵槐树下她常坐的那张椅子。
椅子搬走的时候，沈兆忽然开口。
“等等。”
搬椅子的婆子停下来，看着她。
沈兆走过去，低头看着那张椅子。
很普通的椅子，榆木的，刷着清漆，坐的地方已经被磨得有些光滑。苏芩在这张椅子上坐了一整个春天，从冬末坐到春深。
她伸出手，在椅背上轻轻抚过。
然后她收回手，对那婆子说：“搬走吧。”
婆子应了一声，把椅子扛起来，走了。
院子里空了下来。
那棵槐树还在，孤零零地立在院子中央。风一吹，树叶沙沙响，有几朵槐花落下来，落在沈昭肩上。她抬手拂去，抬起头看着那满树的白花。
今年的槐花开得真好。
…
天册十四年。
碧玉带着几个工匠。
她们赶着两辆骡车，车上装着铁锹、镐头、绳索，还有一口崭新的棺材——上好的楠木棺材，漆得乌黑发亮。
碧玉坐在车辕上，一路打听着，往城外义庄的方向去了。
消息传到沈兆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来人跪在书房地上，把话说完，头也不敢抬。
“你说什么？”沈兆问。
那人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回主家，那个叫碧玉的丫头，带人去了义庄，说……说要迁坟。小的们拦不住，她是拿着令牌来的，老主家当年的令牌……”
沈兆霍然起身。
椅子翻倒在地上，大步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顿住脚步，回过头，问：“什么时候的事？”
“今……今日午后。”
午后，现在是傍晚。从午后到傍晚，两三个时辰。
来不及了，她还是去了。
骑马出城，一路狂奔。马蹄踏碎夕阳，踏碎道旁的野花，衣袍猎猎作响。
………
后来的几十年，碧玉活得很长。
她在江南一个小镇上落了脚，用自己攒了一辈子的银钱，置了一处不大的宅子。
宅子有三进，前头住人，后头开辟出来，做了学堂。
她把苏芩的灵位供在学堂后面的佛堂里。
佛堂很大，供桌上常年点着一盏长明灯，灯油是她自己榨的菜籽油，每七日换一次，从不间断。
灵位是乌木的，刻着“苏芩之位”四个字。
从那以后，碧玉每日清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佛堂上香。点上三炷香，跪在蒲团上，念一个时辰的经。
她慢慢识字了。
经是听来的，南无阿弥陀佛，南无观世音菩萨，她念得很认真，一念就是几十年。
学堂里的孩子们有时候会扒在门缝上偷看，看她跪在那里，嘴里念念有词，背影佝偻着。
她们不懂她念的是什么，只知道这位碧婆婆是个好人，教她们读书识字，还给穷人家的孩子贴纸笔钱。
有人问过她：“婆婆，您天天拜的是谁啊？”
碧玉想了想，说：“是我的姑娘。”
“您家姑娘是什么人？”
“是……”碧玉顿了顿，笑了笑：“是匹小马驹。”
孩子们也不再问了。
这一年春天，镇上的槐花开得特别好。
碧玉从佛堂出来，站在院子里看那棵槐树。这树是她刚搬来时种的，如今已经长得比屋檐还高了。满树的白花，风一吹，落得满地都是。
她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有些累。
她想回屋歇一歇。
才刚迈出一步，就觉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倒下之前，听见有人在喊她。
声音很轻，很远，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碧玉。”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了弯。
苏芩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她循着那声音走啊走，走啊走，脚下一空——
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尊佛像。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黄泥。
佛像前点着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佛像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跪在一个蒲团上。
旁边有人在说话。
“小姐，你就和主家认个错吧。”
声音太熟悉了。
苏芩浑身一震。她猛地转过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圆圆的脸蛋，黑亮的眼睛，两条粗粗的辫子垂在胸前。
是年轻时候的碧玉。
碧玉急得眼眶都红了，压低了声音催她：“小姐，你快点说啊，说你错了，说你再也不敢了，主家气消了就不打你了——”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一声厉喝。
“让开！”
苏芩还没反应过来，背上就狠狠挨了一下。
“啪！”
那一下来得又猛又急，有人拿鞭子抽在她背上。
苏芩整个人往前扑去，额头磕在地上，疼得她眼冒金星。她趴在那里，一时分不清东南西北。
“主！主家别打了！”碧玉扑过来想拦，却被一把推开。
苏芩挣扎着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面前。
那人生得端庄秀丽，穿着藕荷色的褙子，鬓边簪着一支玉簪。此刻她满脸怒容，手里攥着一条细长的鞭子，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瞪着苏芩，眼眶却是红的。
“你说你错没错？”她问，声音发着抖。
苏芩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娘亲？
她不是死了吗？
她们不都死了吗？
苏芩愣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长玉见她不说话，以为她还在犟，扬起鞭子又要打。碧玉尖叫一声扑过去抱住苏芩，用后背对着那落下来的鞭子。
“您打死我吧！小姐还小，她不懂事——”
鞭子停在半空。
沈长玉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孩子，手抖得厉害。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忽然，她把鞭子往地上一扔，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怎么管你……我怎么管你……”她哭着说：“你才六岁，就敢上树抓鸟，那树那么高，摔下来怎么办？让你去学堂你不去，都告到我这儿来了，说你不听课，还跟人打架……你怎么就不听话呢？”
苏芩趴在地上，听着这些话，脑子里嗡嗡作响。
六岁？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肉乎乎的，手背上还有几个浅浅的窝。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子，小小的一团，穿着一件粉色的比甲，下头是月白色的裤子。
六岁。
她回到六岁了。
苏芩背上火辣辣的疼，疼得她眼泪直往外冒。眼泪一流出来就收不住了，哗哗地往下淌，把她面前的地砖都洇湿了一块。
沈夫人看见她哭，哭得更厉害了。她蹲下来，把苏芩从地上抱起来，搂在怀里，眼泪滴在苏芩的发顶上。
“你这个孩子……你这个不听话的孩子……”她哽咽着说：“你要是摔出个好歹来，我可怎么办……”
苏芩被她搂着，闻到她身上熟悉的味道。是檀香，还有一点点艾草的气息。她小时候常闻这味道，后来再也没有闻到过。
她忽然伸出手，紧紧抱住沈长玉的脖子。
“娘。”她喊了一声。
声音软糯，带着哭腔，一个真正的小孩子。
苏芩把脸埋在她颈窝里，眼泪蹭了她一脖子。
“娘。”她又喊了一声。
沈长玉的手紧了紧，把她抱得更紧了。
碧玉在一旁抹着眼泪，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匆匆跑了过来。
“母亲！”
声音清朗而急切，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打破了这一刻的宁静。
苏芩抬起头，循声望过去。
佛堂门口站着一个女儿。
女儿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量高挑，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腰间束着同色的带子。她刚下学就直奔佛堂、完全来不及换衣服。
眉目极好、清亮。眉峰如刀裁，眼尾微微上挑。
少年人的模样。
她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苏芩身上，眉头微微皱起。
苏芩看着她。
是十六岁的姐姐。
在她记忆里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影子的姐姐。
苏芩看着她，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手还搂着娘的脖子，愣愣地看着门口那个人，像看一个陌生人。
沈兆快步走过来，在沈长玉面前站定。
她低头看了看苏芩，又看了看地上扔着的鞭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母亲。”她开口，声音平稳而恭敬：“妹妹还小，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
沈长玉抬起头，看着她，眼眶还红着。
“你少在这儿充好人。”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已经硬了几分：“她这样就是你惯的！你每次回来都给她带这个带那个，带她上街玩，带她吃好吃的，她可不就无法无天了？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不要太惯着她——”
沈兆没接话，只是弯下腰，把苏芩从沈夫人怀里接过去。
她把苏芩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没事了。”她低声说，声音轻轻的。
苏芩趴在她肩上，闻到一股淡淡的荔枝味。
是姐姐的味道。十六岁的沈兆，还没有沾染官场的浊气，没有沾染那些复杂的人情世故。她只是一个读书的女儿。
苏芩闭上眼睛，把脸埋在她肩上。
沈兆抱着她，对沈长玉说：“母亲，我带妹妹回去歇着。您也消消气。”
沈长玉看着她，摆了摆手，背过身去。
沈兆抱着苏芩走出佛堂。
碧玉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抹眼泪。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的止不住。
可能是吓的，可能是心疼小姐，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真怪、她自己也想不明白。
走到院子里，苏芩看着沈兆的侧脸。
夕光从西边照过来，给张年轻的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眉眼，鼻梁，都是令她陌生的。
沈兆感觉到她的目光，低下头看苏芩。
“疼不疼？姐姐给你吹吹。”她问。
苏芩摇头。
沈兆腾出一只手，理了理妹妹的衣襟。
“下次别上树了。”她说：“想玩什么，告诉我，我带你去。”
苏芩看着她，嘲讽的笑了。
这样的笑容在孩子脸上就是欣喜。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