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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天上人间之贪墨之影 查贪触及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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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渊从朔州回京那年,九岁。
他带回了两样东西:一身的伤疤,和一本藏在贴身里衣里的账本抄本——那夜在朔州,他趁乱多留了一手,把粮官的私账一页一页抄了一份,原件调包时,抄本已藏进了他的行李。
回京之后,他把抄本送进了太傅府。
沈延之在灯下翻完那本抄本,沉默了很久,才对九岁的太子说:"殿下,这本账,您就当从没见过。账上牵扯的人,连老臣,都不敢轻动。"
"我知道。"岑渊说,"所以我只给了太傅一个人看。"
沈延之看着这个少年人,心里不知是喜是忧。他想了想,教了他三句话:"殿下记住——查案子,证据要留三份。一份交给陛下,一份藏在自己手里,一份放在明处,给对手看。让对手以为他烧掉了证据,你才算真正拿到了证据。"
"太傅,"岑渊问,"为什么要三份?一份不够吗?"
"不够。"沈延之摇头,"一份,太容易被抢走、烧掉、买走。两份,一份给陛下,一份给自己,可对手一旦知道你有,就会盯着你手里的那份。只有三份——让对手看见的那份,是你故意让他烧的。他烧得越痛快,你藏得越安全。等他以为证据没了,放松了手脚,你手里的真货,才派得上用场。"
岑渊把这三句话记下了。
此后一年,他明面上安心读书习武,暗地里,却让沈延之帮他盯着朔州粮案牵连的那些人。终于,在岑渊十岁那年的秋天,有了转机——朔州粮官王守仓当年的账房先生刘四,一路逃难来了临安,托人递话,说他手里还有一本"真账",愿意作证。
岑渊没有声张,只让少主府的老管事出面,在城南一家不起眼的客栈给刘四安排了一间房,又留了两名护卫暗中守着。
那刘四,原是朔州粮署的账房先生。王守仓死后,粮署换了个新粮官,头一件事,就是"清理旧账"。刘四知道自己是知情人,连夜从朔州逃了出来,一路扮作乞丐,讨饭讨到了临安。他怀里揣着半本用油布裹了三层的真账,几次差点被路上的"劫匪"追上——说是劫匪,可他们追人的手法,分明是行伍出身。
"殿下,"老管事回来禀报,"刘四说,他这三年,被人追杀过七回。朔州一回,沧州两回,过了河,又三回。最近一回,就在上个月,追他的人已经到了临安城外。他不敢住客栈,是属下拿少主府的名帖,才把他安置下来的。"
"他知道得太多了。"岑渊说,"他知道的这本账,够他死十回。"
老管事低声道:"殿下,刘四还说了一句话——他说,那本真账的账尾,记着一笔送往'宫里'的银子。他说,这银子,不是给陛下的。"
岑渊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一夜,岑渊等到子时,等来的却是坏消息。
城南客栈起了火。
火势不大,烧的偏偏是刘四住的那一间。岑渊赶到时,火已经被人泼水浇灭了,客房里一片狼藉,刘四仰面躺在床榻上,胸口插着一把匕首,眼睛瞪得老大,像是至死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岑渊蹲下身,没有先看伤口,先看火。
火是从窗台烧起来的,窗台上搁着一盏油灯,灯油泼了大半——这是"走火"的假象。可窗台距床榻足有一丈远,灯油泼不到床上去。火是被人点着引燃的,为的是烧掉屋里那些值钱的东西,好做成"劫财杀人"的模样。
可刘四的包袱还在床头,纹丝没动。包袱里那半本油布裹着的真账,也还在。
劫财,却不拿钱,不拿账。那这火,烧给谁看?
岑渊站起来,指尖发凉:"这火,是烧给我看的。有人知道我在查,烧一把火,警告我收手。"
他转向两名护卫:"那黑影,长什么样?"
"身量不高,动作极快,翻墙的时候,脚不沾尘。"一个护卫犹豫了一下,"属下追到巷口,看见那黑影往宫墙的方向去了。属下不敢再追。"
往宫墙的方向。
岑渊握着那枚从刘四拳心里摸出来的腰牌,在火光映照下,看清了上面刻的字——神武营·甲字队。
神武营,禁军。
岑渊握着那枚腰牌,指尖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
禁军,是父皇的亲军。神武营拱卫皇城,只听皇帝一人调遣。可这把杀死证人的刀,却偏偏是从宫墙里伸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回京这半年,父皇龙体一日不如一日,朝政已有大半,落在了摄政王岑烈手里。而神武营的统领,半年前刚刚换人——换上去的,是岑烈的一个门生。
宫里有人,已经倒向了摄政王。
这把刀,是从父皇的身边,伸出来的。
岑渊回到少主府,一夜未睡。
他在灯下铺开一张纸,写下几行字:神武营换统领,是谁举荐的?禁军十二营,哪几营换了防?送银子进"宫里"的,收银子的是谁?刘四之死,谁最急着灭口?
他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纸上只剩三个字:查不得。
不是不能查,是查不得——他现在只是一个十岁的太子,手里没有兵,没有人,只有一本抄来的旧账和一枚死人的腰牌。他要是现在动手,暴露的不是证据,是他自己。
他盯着那三个字,忽然想起父皇那句没说完的话——"朕怕的是——"
他提起笔,在"查不得"三个字旁边,添了一行小字:等。等一个我能动手的时候。
他把纸折好,藏进床板暗格里,和那枚腰牌放在一起。
"殿下,"老管事在门外站了半宿,到底还是忍不住,推门进来,跪下了,"老奴斗胆劝殿下一句:刘四的死,是摄政王给殿下的一个警告。殿下才十岁,胳膊拧不过大腿。您要是咽不下这口气,老奴替您咽;您要是非要查——老奴这条老命,豁出去也陪您查。可老奴求您,别把自己搭进去。"
岑渊扶起他:"老管事,你怕我死?"
"老奴怕的不是殿下死。"老管事老泪纵横,"老奴怕的是——殿下死了,这天下,就再没有人为那些卖儿的老翁、喝稀粥的士卒、死在客栈里的账房先生,讨一句公道了。"
岑渊沉默了很久,才说:"老管事,你说得对。我这条命,现在还不是我自己的。它是朔州那个卖女儿的老翁的,是营里喝稀粥的士卒的,是刘四的——也是父皇和沅苓的。我欠着这么多条命,哪敢轻易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我也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们拿刘四的命警告我,那我就记着——记着这笔账,等有一天,连本带利,讨回来。"
天快亮的时候,他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道青莲纹。梦里那朵青莲说,你的剑,只斩妖魔,不斩人。可他这十岁的少年,第一次尝到了"人心"的滋味——原来最狠的刀,不是从天上劈下来的,是从最亲近的地方,一寸一寸捅过来的。
他问自己:父皇知道吗?父皇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第二日一早,他入宫请安,在御书房外,听见父皇正与沈延之说话。他隔着门,听见沈延之的声音压得极低:"陛下,神武营统领换人之事,臣查过了——是摄政王的手笔。禁军十二营,已有五营,不听调遣了。"
御书房里静了很久,才传来先王的声音,苍老而疲惫:"朕知道。沈卿,朕老了,朕怕的不是他换禁军。朕怕的是——"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岑渊站在门外,屏着呼吸,等了好久,也没等到那句"朕怕的是"后面的下文。
他悄悄退开,往毓秀殿走去,一路走,一路反复想着父皇那句没说完的话。他总觉得,那句话,比刘四胸口那把匕首,还让他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