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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天上人间之宫变前夜 岑烈调兵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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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渊十二岁那年的深秋,临安城的天,变了。
先是城西大营的"换防"兵马,忽然增到五千之数,打着"防秋"的旗号,驻扎在京畿,把临安城围了个半圆。再是城内的宵禁,比从前提早了一个时辰,入夜之后,长街上只剩巡夜的铁靴声,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头发慌。
白日里,临安城也冷清了下来。往日热闹的西市,铺子关了大半,开着的几家,门前也门可罗雀。茶楼酒肆里再没人敢高声说话,有人从城西大营方向跑回来,一路跑一路喊"换防了换防了",被人一把捂住嘴拖进了巷子。
岑渊出宫的路上,有个卖花的丫头忽然拦了他一下,往他手心里塞了一朵纸叠的莲花,压着嗓子说:"殿下,沈家小姐让奴婢带给您的。她说——莲花保平安。"
岑渊低头看那朵纸莲。叠得歪歪扭扭,是沅苓的手艺。他认得,她从前教他叠过——她说,莲花是干净的东西,叠一朵,心里就安稳一分。
他握紧那朵纸莲,没有说话。卖花的丫头已经钻进人群,不见了。
少主府的老管事站在门房里,望着街上来回走动的"巡夜"禁军,压低了声音跟岑渊说:"殿下,今夜这队人,走过三回了。往常,一夜只走一回。"
岑渊站在窗前,没有答话。
他这几日入宫请安,父皇的龙体一日不如一日,御书房里进出的太医越来越多,可开的药方,却一帖比一帖寻常。他有几次想开口问,都被父皇摆手拦下了:"渊儿,回去吧。这几日,少出毓秀殿。"
今日一早,他又去请安,却连御书房的门都没能进去。
门从里面闩着。他只听见父皇隔着门,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渊儿,回去吧。明日——若见不到朕,不要回头。"
岑渊在殿外跪了下去,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冰冷的青砖上,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磕得又重又实。
他站起身,没有问为什么,转身走了。走出三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御书房紧闭的门。晨光正从屋檐上滑下来,把那道门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父皇说"少出毓秀殿",可岑渊却觉得,这话更像是在说——孩子,躲好。
这夜,子时刚过,岑渊摸黑起床,从床板暗格里取出那卷舆图,又贴身藏好那枚"玄"字扳指和沅苓的玉佩,悄悄翻出了毓秀殿。
临出门前,他顿了顿,从枕下摸出一封信,压在了书案上。信是老管事不会看见的地方——他昨日夜里就写好了,只有短短几行:若天明不见我回来,把舆图交给太傅;若太傅也不在了,烧掉它。
他又摸了摸腰间的短剑。剑鞘冰凉,剑是新磨的,郑魁教过他,剑出鞘要快,快过对手的害怕。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融进了夜色里。
他要去西华门。
可这一次,他刚摸到御花园,就听见宫墙外传来一阵异样的响动——那不是更鼓,不是夜巡,是一大片马蹄声,密集、沉闷、整整齐齐,像一片压着喉咙的闷雷,由远及近,滚过整条长街。
岑渊伏在假山后头,屏住呼吸,透过墙缝望出去。
他看见,一队队禁军,正沿着长街,往皇城的方向集结。铁甲在月色下泛着冷光,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灯,只有铁靴踏地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像无数条蛇,从四面八方,往一个方向爬。
在那队禁军的队尾,岑渊认出了一张脸——当年给少主府送"贺礼"的那个校尉。他记得他,记得他那双看人的眼睛。此刻,那校尉正牵着一匹黑马,站在街角的阴影里,像是也在等什么。
他忽然侧过头,往毓秀殿的方向望了一眼。
岑渊伏在假山后头,屏着呼吸。月光下,那校尉的目光在他藏身的方向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
是敌,是友?岑渊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一眼,让他后颈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而当头那匹战马的马鞍旁,挂着一面小旗——玄底,绣着一头狰狞的兽。
玄。
岑渊心头猛地一沉。
他想起那枚"玄"字扳指,想起沈延之说的"黑袍人",想起朔州账本上的记号,想起城南客栈那枚神武营腰牌。原来,那张网,早就织好了,只等今夜收口。
他不敢再等,掉头就往毓秀殿跑。
可他刚跑到毓秀殿门口,就被一双手拽进了门廊的阴影里。
"殿下,别出声。"
是一个黑衣人,蹲在廊柱的阴影里,声音压得极低。他掌心摊开,露出一枚玉佩——温润沁凉,系着红绳,正是沈家旧物,和沅苓送他那枚,是一对。
"太傅让属下送来的。"黑衣人把玉佩塞进他手里,又塞给他一张纸条,"殿下,看完了,烧了。太傅说——"
"今夜,莫睡。"
岑渊攥着那张纸条,借着月光看了一眼。纸条上四个字,笔迹端正,和那封"防人之心不可无"的青莲密信,出自同一人之手。
他抬起头,望着临安城上空。
黑气。
不知何时,临安城的夜空上,已经盘踞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黑气。那黑气像一张缓缓合拢的网,从城西大营的方向,越过摄政王府的飞檐,一寸一寸,罩向皇城。月色被那张网滤得昏黄,像是浸了毒。
岑渊站在毓秀殿的廊下,望着那张网,忽然想起梦里那朵青莲说过的话。
只斩妖魔,不斩人。
可今夜,他分不清,那张网上缠着的,到底是妖,还是人。
"殿下,"黑衣人最后说了一句,"太傅说,若今夜有变,什么都不要管,往西走。西边有接应的人。"
岑渊没有接话,先问:"太傅呢?"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太傅被软禁在府中了。摄政王今夜动了手,先是太傅府,再是——少主府。"
"沅苓呢?"岑渊的声音骤然一紧,"太傅府的小姐,她——"
黑衣人垂着头,半晌,才低声道:"属下出来的时候,太傅府的后门还开着。小姐让属下带句话给殿下。"
"什么话?"
"小姐说——"黑衣人顿了顿,"殿下往西走,她也会往西走。她说,只要两个人朝一个方向走,总有一天,会走到一处。"
岑渊的眼眶,忽然热了。他死死攥着那枚玉佩,把涌上来的那口气,又一点一点地咽了回去。
"她……还说什么了?"
"小姐还说——"黑衣人的声音低下去,"她说,莲花保平安。她说殿下若是害怕,就摸摸那朵纸莲。"
黑衣人说完,翻墙而去,消失在夜色里。
岑渊独自站在廊下,攥着那枚玉佩和那张纸条,望着头顶缓缓合拢的黑气。毓秀殿里,灯已经熄了,老管事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声音发颤:"殿下——"
"我在。"
"老奴总觉得,今夜……不太平。"
岑渊没有说话。他望着皇城的方向,看见宫门楼上,忽然亮起一盏灯,又灭了。
然后,子时三刻,临安城的第一声鼓,响了。
那鼓声又沉又闷,像是从地底深处敲上来的,一声接一声,敲得满城寂静。紧接着,宫门方向,腾起一片火光,把半边夜空烧成了暗红色。
长街上,铁靴声骤然密集,禁军的战马嘶鸣着掠过街巷,有人扯着嗓子,声音撕裂了夜空:
"宫变——!宫变——!"
岑渊猛地攥紧那枚玉佩,指节发白。他望着宫城方向冲天而起的火光,又低头看了一眼纸条上那四个字——今夜,莫睡。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落在一个十二岁少年脸上,又冷,又亮,像一把刚刚磨好的刀。
他转身,对老管事说:"把那卷舆图,从床板底下取出来,藏到柴房灶膛的灰堆里。若天明城破,你就带它往西走,到十里亭等我。若等不到我——就把它烧了,一根纸丝都别留下。"
老管事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这个十二岁的小主子,忽然觉得,那张少年人的脸上,已经有一种老人才有的东西——那种东西,叫"交代后事"。
"殿下,"老管事只问了一句,"您……不走吗?"
"走。"岑渊说,"但不是现在。我得先看一眼——看一眼今夜,到底是谁,在点火。"
他说完,转身往门楼的方向走去。月光照着他的背影,瘦瘦小小,却走得又稳又直。
"老管事,"他在门楼底下停了一步,没有回头,"把府门关上。从今夜起,我岑渊——要活给那些人看看。"